我是被那個馬尾辮老師送回家的。

媽媽表現出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她拉住我的手,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卻隻是感覺很困,不想說任何話。我覺得我經曆的事太多了,我一直都在麻木地看著,聽著,卻沒有任何機會去想什麽,我應該好好想想我都遇到了什麽。

我很快躺在熱乎乎的炕上,我卻不知道我要想什麽,我隻是睡著了。夢裏,自己還在滕青的歌聲中飄來飄去。夜半忽然睜開眼時發現,昏黃的燈光還亮著,媽媽坐在我的身邊。我口渴,喝了很多的水,再睡過去,還是一陣歌聲,有時候很輕柔,有時候很嘹亮。

馬尾辮老師第二天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秋天的太陽透過方形的玻璃窗照進來,鋪滿東麵的牆壁,我剛剛醒過來,正蜷在被子裏,看著滿牆的光線,努力地回憶夢境中的歌聲,我覺得就是滕青那晚唱給我的,可是似乎又不是。

馬尾辮老師躡手躡腳撩開門簾,看我還躺著,就又輕輕退出去,和媽媽在堂屋裏說話。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模模糊糊卻也聽清了滕青的故事的結局。

老二老板把滕青抱到了飯館裏邊,然後把那個啞巴女人趕了出去。

門窗都關死了,拉上了窗簾。

啞巴女人在外邊“啊”“啊”地哭喊了好久,也沒得到回音,就慢慢安靜下來,靠著門口,坐下去,抓起圍裙擦一把滿臉的鼻涕眼淚,直愣愣地看著圍聚過來看熱鬧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裏邊卻響起音樂聲,不是錄音機,而是真正的鋼琴的聲音,一直地響,圍觀的人中有在小飯館經常吃飯的,就說,老二的鋼琴買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彈呢,彈著麽好呢。

又有人說,他是音樂學院畢業的,當然彈著麽好,沒有手指了,也彈這麽好。

啞巴女人忽然跳起來,朝著安靜的欣賞曲子的人們發起狂來,像一隻瘋了的山羊,衝進人群橫衝直撞,人們咒罵著,四散離開。

啞巴女人把人們驅散之後,又怔怔的靠著門坐下,裏邊的音樂還在響。

後半夜,人們忽然被啞巴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叫驚醒了,趕到小飯館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披頭散發的啞巴女人正拚命地找水,可是四周沒有一處人家,隻是在孤零零的車站牌子下的這一家小飯館,他們每天用的水都是老二老板用塑料桶從附近的村子裏運過來的,這裏根本沒有水。

照亮夜空的火光中,趕過來的人們也無奈的搖搖頭,看著火越來越大。

天亮時,火滅了。

啞巴女人滿臉焦黑,原先滿是油汙的衣服圍裙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焦糊的洞,目光呆滯地坐在青煙嫋嫋的廢墟前。人們沒能在灰燼中找到老二老板和滕青的屍體,連一根燒焦的骨頭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