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青是死了,我想,她和老二老板之間真的有一個故事,可是是怎麽樣的故事呢?他們一起死了,被火燒死了,他們的故事結束了,為什麽連一根燒焦的骨頭也沒有?滕青的那個暗綠色的盒子呢?那個盒子是不是裝著他們的故事?我忽然又口渴了,渴得要命,我喊媽媽,喝水。

我好像病了。睜開眼睛,卻看不到亮光,像是躺在一個黑色的匣子裏,暗無天日。我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還有滴滴答答的水聲,無止無息,沉重的像是呻吟,它扯住我的頭發飛旋,我在想一些事情,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想一生一世也不會想明白,我卻不能停止地想——我使勁張大眼睛,隻看見我的麵前是湧動的黑色,像濃黑的水,不知道哪個角落裏,有蒼白的手指和幹涸的眼睛,我看不到他們,我卻知道他們在,潛伏著,等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撲上來撕咬我,我不閉上眼睛,我感到周身是潮濕的泥土,我的身下,一些黑的紅的小花探出紛繁的小腦袋,長出來,繞滿我的全身。

我尖叫著醒來,我不該做噩夢。

等我再去上班的時候,媽媽極其不放心的樣子。她和我一起來到學校,她不讓我去宿舍,她不讓我去辦公室。

馬尾辮老師帶著我們去了她的辦公室。然後她去找孟校長。

那是很多老師在一起的一個大辦公室。很多老師都圍過來和我說話,我卻發現竟然有很多老師我還不認識呢,安老師不在。

孟校長來了。

媽媽忽然哭了起來,抽抽噎噎的,渾身也顫抖起來,孟校長急忙扶著她坐下。

媽媽拍著大腿說:“我們家小艾這麽倒黴呀——她還是個孩子呢——她怎麽受得了這樣的驚嚇呀——那個宿舍是不能去了——辦公室也要換換啊——橫死的人,冤魂不散的——”

我吃驚的望著媽媽,她是村子裏的醫生,她曾在衛校念過書,她卻在說冤魂——

孟校長卻滿臉陪著笑,說:“嫂子,您放心,小艾的事情,我一定會管的,已經安排她到縣裏進修了,等她進修結束,我會和局裏說說,爭取給她換個地方,也真是難為小艾了,和個死人在屋子裏呆了一夜——”

“就是啊,這滕青也真是的,死哪不好,偏死在小艾和劉旻的宿舍裏——都是沒見過事的小姑娘呢。”馬尾辮老師忽然憤憤地說。

“是啊,鬧得現在劉旻整天哭著鬧著的說不敢來上班了,準是也嚇壞了,連屍首也沒找著,據說李海山隻好把她的衣服埋了弄個墳堆——不說了,這大白天的都覺著怪瘮人的——”

“你瘮什麽,又沒得罪她,現在可憐的是安姐呀——”

我問:“安老師怎麽了?”

“小艾呀,你不知道嗎?開飯館的老二可是安老師的親弟弟,姐倆自小沒爹沒媽的,跟著奶奶長大的——她就這麽一個弟弟,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死了,你說安老師能不難受嗎?”

“安姐出院了嗎?要不下班了咱們去看看吧——”

“行了行了,別討論這些了,還是上班時間呢,該幹什麽幹什麽吧,小艾,嫂子,到我辦公室來吧。”孟校長向竊竊私語的老師們揮揮手。

我和媽媽跟在他的身後。樓道裏依然是鬧哄哄地擠滿了學生。

媽媽和孟校長談了好久,我坐在校長室的黑色皮沙發上,隻想著老二老板和滕青。那個充滿秘密的盒子,一定還在我宿舍的桌子上。

我沒有去把它拿來。我知道就算我想去,媽媽也不會再讓我踏進那個屋子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