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霧,濃濃地遮住一切,阻遏了我的呼吸。
沒有天,沒有地,隻有濃濃的白色,連天徹底。沒有前後左右,沒有六合四方。
我忘記了我是怎樣走進這片白色之中,我不再向前走。因為沒有一個方向是前。我沒有任何參照物,一棵樹,或者一株草。濃濃的白色隨著我的喘息湧進我的身體,膨脹起來,虛空中也有一雙冰涼的手,撫摸我的每一寸肌膚,揉搓擠壓著。
霧氣開始旋轉,恐懼自內而外,我開始奔跑,我不在尋找辨認,我跑的方向,就是我的前方!
昏黃的光閃閃爍爍,時而在頭頂,時而在身側,時而飄**得很遠,時而又將我懸浮在它的上方。我奔跑,卻邁不開麻木的腳步,我尖叫,喉嚨已經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終於,吃力的睜開眼睛,朦朧中,一張陌生的麵孔懸在頭的上方 。媽媽的聲音也從某一個角落中直衝進我的耳朵:“謝天謝地,小艾,你總算醒了——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我轉動苦澀灼熱的眼珠,終於在陌生人的身邊看到了媽媽蒼白憔悴的臉, 她正用手抹著眼睛,她在流淚——久違了,媽媽的淚水,我的心底忽然也漾起澀澀的酸楚,這是在小時候的那次暴打之後,我再次看到媽媽的淚水,我與它竟然闊別十幾年。
心底的酸澀終於匯聚成泉,滿溢起來,幹燥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身體慢慢冷卻,那泉水就用到眼眶中,滾落出來。
“媽!”我隻是哽咽著喊一聲,卻不知要說什麽。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可把媽給嚇死了,多虧高峰過來了,這才找著你。”
我的眼光再次投向他時,我終於醒悟,那個陌生人是高峰,我們見過麵的,而且按道理說我們現在應該是戀人關係——可是我對他的印象竟是這樣不甚了了。
他發覺我在看他,急忙垂下頭去,有些羞澀的低順了眸子,輕聲說:“恰好學校放假,聽說你這裏出了事,我就過來看看——到這才知道你自己出去,不知道上哪了,後來天黑下起大霧,你也沒回來,阿姨急壞了!”
“謝謝。”我看著他說。
“這,沒啥。”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可真虧了高峰了,騎了摩托車帶我到處找,一直找了大半夜,才在村外的野地裏找到你,離村子都幾裏遠了,小艾呀,你的病還沒好利索呢,你亂跑什麽,如果不是高峰,你讓我可怎麽辦哪!霧這麽大,你萬一出點什麽事——”媽媽的嗓音忽然又哽咽了。
“媽,我沒事。”看著媽媽的淚水又滾落下來,我的心裏竟然忍不住的發慌,“我隻是回學校收拾一下東西,孟校長不是讓我去進修嗎?”
“回學校?”媽媽的臉忽然慘白起來,“小艾,你要什麽我給你去拿,沒啥必要的,那些東西都不要了,你可千萬別在自己回那個鬼宿舍!”
“鬼宿舍”三個字一出口,就像一枚鋒利的刀片猛然割破了暗夜的空氣,發出絲絲讓人驚悚的聲音。媽媽似乎也被自己嚇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一定不會讓你再回那個地方了!”
“阿姨,”靜默一會兒,高峰的聲音響起,“沒事的,別那麽迷信,明天我去把小艾的東西都拿回來。”
“不!”媽媽的聲音越發尖利起來,“不要去,不要了,都不要了,凡是那裏的東西,都不幹淨,一概不要了。”
高峰瞟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我的頭忽然又疼起來,身體也慢慢漂浮,再次懸到空中,屋中的一切也在混亂的光線裏飛旋起來。
我慢慢閉上眼睛,喉嚨幹澀,像是剛剛用火烤過,用了很大的力氣,卻隻發出蚊蚋一般的聲音:“媽,我很累,想再睡一會兒。”
一切沉寂下來,隻有牆上的鍾踢踢踏踏的向前走著,狠命敲擊我的耳膜。
過了好久,忽然聽到高峰站起來的悉索聲,他說:“小艾,你好好休息,有時間,我再來看你。阿姨,我走了。”
媽媽應承著,我卻不想睜開眼睛,也沒有力量睜開眼睛,我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我的口袋裏,這是我這次出去的唯一收獲,那隻暗綠色的鐵皮盒子,它正悄悄躺在我的口袋裏。
媽媽也回到她的屋子裏,等一切再次沉寂起來,我再次懸浮在空氣中,耳邊的踢踏聲變成了咣當咣當的轟鳴,如同火車的金屬輪子飛快的軋著堅硬的鐵軌,隆隆的從我的心髒上碾過去。我猛然張開眼睛,盯住燦爛的光,直到眼中溢出水光,然後慢慢坐起來,靠住冰涼的牆壁,慢慢探進手去,摸住那個已經被我的體溫溫暖的盒子,掏出來,仔細端詳著。
那是一隻精致的裝香煙用的鐵皮盒子,暗綠色的烤瓷麵上有隱隱的細膩條紋,輕輕晃動,沒有聲息,像是空的。
我的手忽然顫抖起來,我開始自責,為什麽會把這個東西帶回來,這裏邊真的是滕青留下的秘密嗎在?那麽會是什麽,我憑什麽要打開這個盒子,我憑什麽去窺探一個死人的秘密!
可是任憑內心掙紮,兩隻手卻哆嗦著,慢慢掀開盒子的蓋子。
一團柔軟的白色露出來,我用兩根手指把它捏出來,是一團繞在一起的紗布。
深呼吸,吐出一團濁氣,我把紗布慢慢展開,裏邊是三根香煙一樣灰黃的東西。
可是我很快斷定,那不是香煙,比香煙要短,要粗,而且參差不齊。
當我驚訝的看到那東西一端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指甲的時候,我已經知道,那是三根早已幹枯的斷指。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尖叫,其實我已經知道那是誰的,我完全沒有必要尖叫,可是叫聲就那麽不由自主的衝出喉嚨,隨之手中的紗布和斷指一起被我扔了出去。
我想,媽媽進來的時候,一定被我的樣子嚇壞了。
她蓬頭赤足地衝進來,驚悚的瞪著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我,然後跳到炕上,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渾身顫抖著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