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要走了,我不知道我最終要去哪裏,我不知道我走了就回不來了。
滕青究竟去哪裏了?大火後的飯店廢墟裏沒有留下她的任何痕跡,而李海山為她修起的墳墓中隻有她的衣服,據說是所有的衣服。衣服又能說明什麽?那座墳墓本就不是她的。
我去車站等車的時候,紅豔豔的太陽剛剛升起。而我的身後,就是老二的飯店的廢墟。焦黑的瓦礫在晨光中竟然也有熠熠的光彩,那是夜起的霜露。
媽媽陪在我身邊絮絮叨叨的說著話,她要親自把我送到學校——順便插一句,那個時候,一個叫高峰的男人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過客。在那個迷蒙陰暗的霧夜之後,在我和媽媽還沒從詭異的斷指帶給我們的驚駭中醒過來的時候,他讓二嬸捎來了消息:“這親事,黃了!”
二嬸依舊耷拉著兩條精瘦的腿,穩穩地坐在炕沿上,從媽媽手裏接過火柴,點燃香煙,嘴裏噴出一團白色的煙圈,麵無表情的看著站在地上的媽媽。
媽媽正要撩開門簾去堂屋給她找碟子磕煙灰,聽到她這句話就猛然站住,回過頭來,直楞楞地看著二嬸,訥訥地說:“為啥,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人家說你們娘兩個都神神叨叨的,他受不了。”二嬸翻動眼珠,白了她一眼。
我躲在被子裏,忽然想笑,可是我忍住了,我知道如果我笑了出來,那我就真的如他所言了。
“神神叨叨?”媽媽機械的重複了一邊,忽然就爆發地大喊起來,“誰神神叨叨了!不樂意就拉倒,他以為他是誰,長的歪瓜裂棗似的,還以為我們小艾真就瞧上他了,我呸!”
“唉——”二嬸忽然長歎一聲,“小艾媽,你也別著急,我聽那意思,不是高峰不願意,主要是他媽——”
“呸!甭管是誰,二嫂子,我可告訴你,我們家小艾從來沒說過看上他了,也從來沒答應過一個字,我不管那高峰願不願意,我們家小艾壓根就沒樂意過!”媽媽的眼睛已經冒出火來,她猛然上前幾步,一把把炕沿上坐著的二嬸揪起來,“二嫂,這就麻煩你去告訴他們一家,我們家小艾早就不樂意,是我硬逼著閨女和他處幾天,我們小艾一直看不上他這種人,要文化沒文化,要素質沒素質,要長相沒長相——”
“嗬,你也不能這麽說——”二嬸被媽媽推搡著向外走去,“這高峰條件也還不錯,心眼也挺好——”
“我呸!心眼好?我沒看出來,他要是心眼好,就不會正小艾病著的時候提這茬——”媽媽迅速把她推出大門,“麻煩你告訴他,就算全世界男人都死絕了,我們家小艾也不會看上他!”
“唉——小艾媽,你也別生氣,事情不是絕對沒戲——我的意思,可以讓高峰——”二嬸還在扭著頭說,可是媽媽早已經把她推出去,重重關上門,插上。
良久,我都聽不見媽媽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發現媽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在我身邊,暗暗地垂淚。
我微笑了,伸出一隻手,抓住媽媽微微顫抖的枯瘦的手:“媽,我沒事!”
媽媽忽然放聲大哭起來,“那該死的人啊,你跑哪去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麽支撐下去啊!”
我忽然也流淚了。這是十幾年來來我第一次從媽媽那裏聽到有關爸爸的話題,在她內心最無助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個男人,想起了那個和她一起孕育了我卻又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杳無音訊的男人。
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白色的大巴沿著油亮的柏油路緩緩駛過來,等車的人們喧囂起來。我被人流裹挾著擠進車門,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來。
側過頭,正是那片廢墟。我想說:“青姐,再見。”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說,我忽然看見瓦礫上站著一個穿著淺藍格子上衣的瘦弱的男孩,是青姐的兒子——他低著頭,似乎在尋找著什麽,聽到這邊的喧囂,就緩緩抬起頭來,有些茫然的看著,那是一張滕青的麵孔,蒼白,眼中空洞洞的迷茫像深深地湖水。
我忽然沉入冰冷的水中,窒息起來,直到汽車緩緩離開,我還溺在水中,大大的張著眼睛,連掙紮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