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憶不會痛

一九九九年的一月一日,將雪未雪。這一天,是我生命中的一個裏程碑。無論前邊是怎樣的故事,或是精彩或是乏味,都是為這一天蓄勢張本。前邊的故事裏,我隻是看客,隻有這天以後的故事,我才成為主角。

在這之前的一個多月裏,我已經成為了縣進修學校的一名學生。再次做回學生的感覺真好,不用備課,不用擔心學生在課堂上搗亂,可以不管一切,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一角,任憑講台上的教授換來換去,可以聽,也可以不聽,可以胡思亂想,也可以什麽都不想。我和師範的幾個老同學住在一起,真的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是啊,隻有和以後的工作生活比較起來,我才發現,求學的生活是多麽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自由!我有時候的確很渴望自由,可是真正自由的時候我又會覺得我很像一根風中的稻草,慌亂盲目,不知所措,於是我又會拚命想抓住堅實的東西,把自己蜷縮起來,捆綁起來,一動不動,直到窒息。我就一直這樣矛盾掙紮——

坐在禮堂裏看著台上寬大的紫色天鵝絨幕布被拉開,化了妝的人們紛紛登場載歌載舞的演出時,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年的第一天,大家都在歡慶。我不知道為什麽要歡慶,可是我不由自主的跟著大家快樂著——元旦聯歡會結束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宿舍的姐妹要回去打牌,我說我要去市場,我要買一個暖水袋,太冷了,剛才坐在冷冰冰的排椅上,我已經快凍僵了。她們說去吧去吧,早點回來,晚上食堂包餃子。

我朝她們揮揮手,一個人走出校門。一個人走向了我的故事。

在以後的無數次夢境或回憶的場景中,我一直努力地想,那一天,那樣一個灰沉沉的傍晚,應該是怎樣的鏡頭才更生動一些。我想到了很多細節,包括我頭上的羽絨服帽子上淺灰色的皮毛被風梳理著倒向一邊,時而掠過眼前,和我的睫毛糾纏一下;身上斜挎著的淺褐色帆布書包黑色的尼龍寬帶有時會很迅速的抖動,像一隻很靈巧有力的手,在我腰上有節奏的敲打;身邊飛馳而過的車輛留下淺青色的煙霧順著風的方向慢慢的擴散,最後消融在灰蒙蒙的空氣中。可是一切一直無聲的進行,就像正在播放的電視劇突然被關閉聲音,隻剩下畫麵。

一定會有聲音的,我對自己說,於是我努力回憶,然而想得越深處就越是安靜。

鏡頭從我穿著白色的羽絨服背著風站在離學校不遠的11路公交車站牌下開始,一切聲音就消失了。

那輛藏藍色的摩托車從身後駛向我的時候,一定會有騰騰的聲音,可是我沒有聽到。我卻可以清楚的記得淡藍色的煙霧瞬間包圍了我。一隻枯瘦的手伸向我,那隻手一定也握過筷子握過鉛筆握過很多,我不知道他是第幾次握住一隻匕首,很鋒利的匕首劃過的時候一定會閃過一道冰冷的光芒,我沒見到,我隻見到我的黑色的書包帶在我的眼前飄過,我沒有什麽意識,隻是本能似的伸出手,抓住那根已經飄在風中的帶子。我被它緊帶著跑了幾步,就摔在那裏。如果我知道那柄匕首就會因此刺進我的身體的話,我想我一定會放手,可是等我放開手的時候那輛摩托車已經倒下來,匕首正向我刺來。

我尖叫了嗎?我不知道。

痛嗎?十幾年後的今天我再次用手輕撫腹部那痕的已經白亮褶皺的傷疤的時候,我隻能說,不痛,我從不覺得那是痛。因為,我感謝那痛。

我側躺在那裏,隻看到紛亂的鞋子,各式各樣的腿——無聲地雜亂。唯一的聲音,是尖利的警笛,劃破了原本靜謐的畫麵。

於是和很多電影、電視劇的鏡頭一樣,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隻是一片蒼白,朦朧,旋轉。

沒有焦慮的麵孔,沒有溫柔的手。等周圍的白色不再旋轉,我看清楚那隻是牆壁,靜的讓人無法呼吸,這裏隻有我自己。莫名的恐懼忽然襲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重重的腳步聲忽然響起。接著有些雜亂的聲音。

“她醒了。”有人說。

“雷隊,現在是不是要做筆錄。”

“過一會兒再說吧,她剛醒過來,看起來還很虛弱。”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忽然完全清醒過來。我把視線集中到他那裏,我看到了他的頭發,漆黑的略帶彎曲。再次核實我的感覺——的確是他,雷天鳴。

他穿著橄欖綠的警服,筆直地站在我麵前,眼睛正在我的臉上研究探尋著什麽。

我的淚水忽然湧了出來。小腹也猛然傳上一陣痛楚,我抽搐著哭起來。

“小姑娘,別哭——”一個女警察溫柔地坐在我身邊,“你這麽勇敢,能和劫匪搏鬥,現在已經沒事了,你為什麽要哭呢?和我說說那個歹徒有什麽特征,我們一定抓住他。”

我的抽搐卻更厲害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害怕?痛疼?慌亂?我忽然意識到我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之劫,死神在不經意間靠近了我,又與我擦肩而去。

“那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我好有辦法通知你的親屬。”她接著問。

我不說話,隻是想哭。

“小陳,你先不要問了,等她平靜下來。”雷天鳴說。

“姐夫——”我忽然開口呼喚他。

他靠近了我,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又在我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聲說:“你是丁小艾。”

我點頭。

他忽然彎下腰,緊緊握住我的一隻手。過了一會兒,他說:“小艾,你別害怕。”

“嗯。”我接著點頭。

我依然在抽泣,可是來自他手掌的溫度慢慢傳遍我的全身,我的已經冰冷僵硬的軀體正緩緩地柔軟起來。

正在我逐漸的疲憊困倦起來,合上眼睛快要進入自己的幻境的時候,那隻手悄悄抽離,我聽到他小聲說:“小陳,麻煩你走一趟,我知道她家在哪,你去接她的家人過來。”

我想對他們說:“不要——媽媽陪我受過太多驚嚇了,別驚動她。”可是我什麽也說不出來,我清晰的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向上漂浮起來,離開冰冷的鐵床,穿過窗口。我聽到遠遠的雲端渺渺的歌聲,滕青穿著雪白的衣服,赤著腳,笑著向我走來。她依舊在唱著我熟悉的那首歌,嗓音無比的柔美動聽。我微笑著,傾聽,在心裏,跟她一起唱起來。

今夜有風,

吹醒了窗前的風鈴,

悅耳動聽的鈴聲,

是否飄入了你的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