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病房的玻璃窗,周圍一片雪白,隻有高大婆娑的樺樹繁茂的枝梢在高處幽幽發黑,纖細的枝條伸向烏蘭的天空,像一幅平靜的水墨畫。天邊淺淺淡淡的煙雲,也被簌簌的雪覆蓋,消失在歲月的煙塵之中。
我獨自躺在病房中,享受著難得的沉寂。我沒想到自己在街頭漫無目的地一躍竟然讓自己成為小小縣城的頭條新聞。看著床頭堆得滿滿的鮮花水果,有時候覺得一切是注定,有時候又覺得這一切像是幻影。
雷天鳴終於走進了我的生活,他不僅負責我的案子,而且,他受學校尤其是安老師的全權委托,要照顧好我,我一下子成了街頭勇鬥歹徒的英雄,我成了學校的驕傲——
他每天下班以後就回到醫院來看看,開始時會帶些水果,後來就從外邊買我喜歡吃的各式東西。他總能從我和媽媽簡單的交談中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其實,他買來的任何東西,我都喜歡吃。有時候需要做檢查複查,他就會特意請假過來帶我去——很自然的被他抱在懷裏,能嗅到他身上好聞的香煙氣息,一層一層地上樓,一階一階地下樓,我聽到他微微的喘息,我的目光,卻隻盯住他胸前的一顆金黃的紐扣,我很想把自己的臉貼過去,我知道那一定是熨帖的冰涼,我渴望用那溫度冷卻我心中漸起的熱浪,我渴望聽到那紐扣下麵有節奏的跳動,可是我什麽也不敢,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也要克製,我知道我的任何舉動都會忍不住的顫抖。
我知道我已經無可救藥了,可是我無法控製自己。但我可以讓別人發現不了什麽,就算是雷天鳴,他也什麽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聽到媽媽和小護士客氣地打招呼的聲音,我急忙閉上眼睛。
她在我入院的當天夜裏就急匆匆的坐著雷天鳴的警車趕到這裏。記得那天半夜在白亮刺眼的燈光下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她憔悴的麵孔,是的,我從來沒有見她那麽狼狽過,睡衣外胡亂的披著外套,扣子都沒有係上,頭發淩亂地披散著,眼神有些焦灼,她看到我睜開眼睛,急忙湊過來,低聲問我:“小艾,你感覺怎麽樣?”我看到她的唇,幹裂褶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沒說一句話,或許是她的平靜刺傷了我,我想象中的母親應該抱起她受傷的孩子嚎啕大哭,可是她沒有。她熟稔的伸過手來,用手背在我臉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又坐了回去。
之後,她擔任起我的全部護理,她終於走進了她愛著且恨著的醫院,卻是以這樣一種身份——病人的家屬。我不知道她當時是怎樣說服自己的,當我有清晰的思維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當中,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怎樣對醫院充滿了愛和恨。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自從進入這個地方的那一刻,就注定這裏會成為她永遠的歸宿。我真的不知道——
她輕輕地推門走進來,她輕輕地抖動剛剛洗好的衣服,把它們晾曬在床欄杆上。然後走到我身邊,彎下腰,慢慢靠近我,我已經聽到她稍微有些粗重的喘息,她探出手卻又猛然縮回去,她微微喘息著把額頭貼在我的臉上。
她的額頭也很涼,像柔軟圓潤的石頭,在我的額上輕輕一碰,又很快離開。
我睜開眼睛,對她著從未有過的親近舉動竟然有些不耐煩:“我沒事。”
“嗯,不發燒就好。傷口就沒有感染。”她站起來,很欣慰地說。
我閉上眼睛,繼續做我的白日夢。一個隻能屬於我自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夢。為了那個不可告人的夢,我拒絕了她對我最後的親昵。她的離去,沒有任何征兆,讓我猝不及防。
就在我的傷口拆除了藥線,就要出院的前一天,她忽然就倒在了我的麵前,再也沒有起來。
其實我早就可以出院回家靜養的。可是我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媽媽也不願意,雷天鳴也不願意。於是一直拖到不得不離開。
她上前扶著我的手,從冰涼的手術台上下來,傷口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隻是冷,瑟縮著穿上鞋子,想回病房收拾東西,離開。
她穩穩地扶著我,一步一步地走,我心安理得地在她的攙扶之下,沒有覺察出任何異樣。
快走到病房的時候,她忽然就停住了。
我慢慢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就慌了。
她的臉忽然就黃白沒有一點血色,攥住我的手指也一下子冰涼,她想抬起手,卻沒抬起來。她的臉也開始扭曲抽搐起來,眼睛卻還在定定地看著我。
“媽,媽——”我尖叫起來,去扶住她。
她咕咚一聲栽在我的身上,我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媽,媽媽——”我扶住她繼續尖叫著,她的眼神已經沒有任何光彩,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到最後,她也什麽也沒跟我說。
“媽媽——”我想拉她起來。她的身體變得異常沉重,我拉不動她。很多年以後,連電視專欄也普及急救常識的時候,我才知道,對於突發心髒病的人,是不能動的,應該采用心肺複蘇技術——可那個時候我什麽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她的心髒病已經嚴重到了可以要命的程度。
許多醫生和護士一起跑過來,他們把她抬到急救**,飛快的推進搶救室。
最後隻剩下我自己站在搶救室的門前。
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哭,淚水從來沒有那樣肆意奔湧過。我開始在淚水中漂流,一種天旋地轉的漂浮感緊緊攝住了我,嘴唇手腳開始麻木,麻木到指尖到發根,那種感覺足以讓我銘刻一聲,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我回憶起那個場麵的時候,依然淚流滿麵。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已經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依靠,我的世界轟然崩塌,搶救室閃爍的紅燈變成一顆紅色的炸彈,瞬息之間,把我炸成碎片齏粉,無聲的漂浮在白色的虛空中。
我想,最後她一定是想跟我說些什麽的。她究竟要跟我說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