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春天來的似乎有點晚了。可是,它畢竟是來了。

雪白的牆壁上,光線還是很亮。日曆依舊停留在一九九八年的最後一天。其實,早已經過了春節,過了元宵節,我是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得出這個結論的。

我想,現在已經該是陽曆三月了吧。屋外,屋簷下的幾棵柿子樹依舊招展著枯瘦的枝條,直愣愣的刺向灰藍的天空,矮牆上的幾株幹枯的狗尾草,窸窸窣窣的在風中微微抖動,可是地上的菜畦裏,去年秋末媽媽種下的小蔥和菠菜已經泛起了綠色。

春天,是快來了。

我瑟縮在冰窖一樣的屋子裏,思維卻已經在慢慢解凍。我想起了很多,而想得最多的,就是媽媽去世以後的情景——那些畫麵,都和他,雷天鳴聯係起來。

我縮著蹲在搶救室門前的地板上,直愣愣地看著麵前的牆壁時,他氣喘籲籲的跑來,把我拽起來,放到同樣冰涼的排椅上,一隻大手按住我的肩膀,不停的說:“小艾,你堅強點兒,沒事,你堅強點兒,沒事——”

我看著他,隻是哭。後來就看不見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漫天的冰水湧過來,把我砸在水底,我在漆黑的深潭中沉溺掙紮,卻越陷越深。

我陪媽媽一起經曆著生死的輪回,可是結果卻不同,她被渡往虛無縹緲的叫做死亡的消失的世界,而我,慢慢蘇醒回到這個叫做生的世界。

我或許應該隨著媽媽一起去的,我知道那畢竟是我早晚的歸地。如果我去了,或許就不會再有以後的這些痛苦、快樂以及超越生死的

愛與恨的經曆。可是,如果生命中沒有這些,那我還有什麽呢?

是雷天鳴把我硬生生拽了回來,他的手緊緊攥住住我,他焦急的在我耳邊輕喚:“小艾,小艾——”他緊緊的抱著我,用他溫熱的懷抱,驅散著我體內的冰冷,讓我慢慢蘇醒。

幾天呢?我不記得。我想那時我該是自己變成一根軟軟的藤蔓,失去依靠便要撲地,雷天鳴,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當周圍的人群散去,獨自坐在安靜的屋中,我忽然生出一種罪惡感,我知道自己利用了媽媽,我利用她的死,讓自己楚楚可憐,讓自己無依無靠,讓自己的枝蔓肆無忌憚的攀附在雷天鳴的身上。

可是我不能遏製自己,那罪惡的花朵棲息在我的毛孔之間,我屏住呼吸,不讓它們綻放。我就這樣和它們對峙著。

安老師和雷天鳴一起來了。

安老師走進來的時候,血紅的羽絨服像一道凝固的血光,刺傷了我的眼睛。我不敢抬頭看她,我清楚我也在利用她,利用她對我的同情與憐憫,我想竊取她的東西。她一看到我就拉住我的手,愛憐地說:“可憐的孩子——”然後她抽抽噓噓地哭了起來,她把我的遭遇又詳細複述了一邊,一直說到我也發現自己真的很可憐,七歲的時候父親就拋棄了我們母女,不告而別,好不容易參加了工作卻又被一個神經病一樣的同事的死驚嚇,到縣城去進修卻又遭搶劫,莫名其妙的被捅了一刀,傷還沒好,媽媽又猝然離世——我終於和她一起流起淚來,我忘記了自己的卑鄙齷齪,我隻為自己多舛的命途,小小年紀就這樣屢遭不測,我哭得一塌糊塗,她隻好擦幹眼淚來勸我。

雷天鳴依舊穿著他的警察製服,有些局部不安的站在我們身邊,他張了幾次嘴似乎想要說話,可是他沒有機會。

一直等到我再也哭不出來,安老師也在沒有什麽安慰的話語,她站起身來,說:“小艾,你可要堅強一些啊,有什麽事跟我說,以後我和你姐夫就是你的親人了。”

他跟著安老師走出去,低頭跨過門檻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小聲說:“小艾,別難過,我們先走了。”

看著淡藍色的門簾緩緩地落下來,我的藤蔓撲到在地。我忽然又哭起來,這次,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我隻是想哭。

雪花窸窸窣窣的飄落下來。

雪白的牆壁籠罩著薄薄卻堅硬的冰。心也如同牆壁一樣冰涼蒼白,我也隻能任由它像這所空房子一樣空曠冰冷著,沒有一絲活氣。張著眼睛,我已僵硬,不能瑟縮,不能發抖。時間像水從我身上響亮的流過去,卻在我身上留下堅硬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