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老師麵前,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我利用她對我的憐憫,一點一點竊取著她的幸福。我害怕她出現在我麵前,可是,我又盼著她的出現,隻有她可以把我和雷天鳴聯係在一起,卻也是她阻隔了我和雷天鳴在一起,我的嫉妒慢慢變成微微的不敢暴露出來的恨意,這些複雜的感情,就在我的心底糾纏扭曲著,在靜夜裏悄悄滋長,枝繁葉茂的纏滿了安靜的屋子,每一個葉片上,都紋絡清晰的刻著雷天鳴三個字,我看著它們慢慢幻化著,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眼,想象著他溫暖的手掌安撫我深夜的寒冷;等到天明,張開眼睛的那一刹那,我又會狠狠地把它掐斷,然後支離破碎,鮮血淋淋的走到陽光下,走到紅豔豔的安老師跟前。
安老師親切的對著我笑。我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她在對我笑,我想象那茶色的鏡片後麵的眼睛,我渴望那是浮腫而且失神的,因為我懼怕它會用犀利的光洞悉我的暗夜中的秘密。
她又似乎很少笑了,她刻意回避著什麽,即使以前很要好的馬尾辮老師,她也冷冷地和她保持著距離。我知道為什麽,因為自從青姐和老二不明不白的把自己化為灰燼以後,她也自然而言的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裝著無意的樣子在她麵前談起滕青,順帶上她的故事,他們小心翼翼的觀察她的反應,期待能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探得更多的秘密,以待進一步地擴展研究。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總是這樣對著我笑。她說,她從我的身上看到了她過去的影子,她是在幼年的時候,離開了父母的庇護的,也和那場地震有關,那時候她八歲,弟弟七歲,一家十幾口,頃刻之間,隻有姐弟兩個和砸斷了一條腿的奶奶活了下來。
安老師說這些的時候忽然哭了,她說,那時候老二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樣,走到哪跟到哪,他是被嚇壞了。奶奶被送到飛機上,不知飛到哪裏去治傷了,姐弟倆拉著手縮在臨時搭起的簡易棚裏,不敢合上眼睛,合上眼睛就做夢,老二也在夢裏哭著鬧著要爸要媽的。安老師還說,她就是在那時候迷上軍人的,大街小巷都軍綠色,破磚爛瓦、牆倒屋傾的廢墟上,那是一簇一簇的希望。
你姐夫跟我搞對象那會兒,是個正宗的窮光蛋,家裏一窮二白不說,明擺著結了婚還要兩地分居,沒正式工作的他看不上,有正式工作的誰願意和他吃這份苦啊!我就是看上他這身衣裳了,誒你別說,相親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一張照片,一眼就看上啦。搞了三年對象,他就回來過一次,我們可真是實打實的鴻雁傳書,通了三年的信,第二回見麵就是我到部隊上找他結婚!
安老師的臉上已經泛起油油的光彩,她的臉使勁向上仰著,頭上所有的分量似乎都集中到腦後圓圓的大髻上,來回滾動,帶著她的頭,在白白胖胖的頸項上擺動著。
我忽然意識到安老師早已把自己化為一根藤,牢牢地吸附在雷天鳴的身上。她攀援在在雷天鳴的身上,用自己的枝葉精心搭建著所有關於幸福和快樂的巢。
那麽,雷天鳴是什麽?我想不明白。一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在這個故事當中,雷天鳴,到底是怎樣一個角色。
我也沒想到,高峰會到學校來找耿陽打球。我忽然在昏仄的樓道裏撞上他的時候,大吃了一驚。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運動上衣,下身還是牛仔褲。他像一道深藍的影子,擋在我的麵前。
我望著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猛然想起給他讓路,側著身子,從他麵前擠進辦公室的門,極力掩飾著他帶給我的驚慌失措。
耿陽正彎腰從辦公桌下邊撥出滾在裏邊好久的籃球,他抬起頭來,我看到他的臉已經憋得通紅。
“小艾——”他忽然說,“我們打籃球,你看去?”
我迅速搖搖頭,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哦。”他用一隻手托起籃球,飛快的旋轉了一下,“那,我們一會兒就回來,高峰說,待會放學,他送你回去。”
我的目光順著門口望過去,那深藍的影子一閃,消失了。
不一會兒,樓下傳來了撲通撲通的的聲音。
我的心也通通的緩慢起來。
媽媽忽然在我耳邊輕輕說:“我們小艾一直看不上他這種人,要文化沒文化,要素質沒素質,要長相沒長相——”
我問自己:“他是誰?我們認識嗎?”
我隻看到自己的腳尖,我忽然發現我的皮鞋尖上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不少灰塵,這是我特意買來的一雙新的白皮鞋。我從桌上找到一張廢紙,揉皺了,彎下腰,小心的擦拭著我的鞋子,擦幹淨了,就站起身來。
我隻想自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