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放學的路上撿到滕青的兒子的。
那時我已經知道李海山因為酒後駕駛摩托出了車禍,摔成了重傷,正躺在醫院裏,卻不知道他的奶奶已經把他攆了出來。
他一個人,穿的還是去年我在車站見到他時穿的那件藍格子襯衫,肮髒,襤褸,就如同一隻瘦骨嶙峋的小貓,瑟縮蹲在學校對麵新開的一家小店門口。
我買了兩袋方便麵出來,見他還蹲在那裏,就走到他身邊。
他隻是看了我一眼,就又低下頭去。
那雙滕青的眼睛,讓我不再遲疑。我俯下身子,拉著他的手站起來,說:“走吧。”
他竟順從的站起來,跟著我走。
我問:“你叫什麽。”
他不說話。隻是盯住我手中的方便麵。
我知道他餓了,便不再說話。
回到家,他老老實實的坐在飯桌邊,不抬頭。
等他把滿滿的兩大碗麵吃幹淨,我又牽著他的手,領他到外邊的浴室,給他放好了水,然後坐在木凳上,出來等他。
月亮彎彎的,籠罩著我和媽媽的小院,媽媽種下的菠菜小蔥都已經長成茂盛的森林,空著的菜畦卻還依舊空著。月季花卻是經年不敗的,綻放著黃的、紅的花朵,淡淡的香氣,在我身邊繚繞著。
浴室裏除了水聲,還有嗚嗚咽咽的哭聲,等那哭聲變小,我就進屋找了一件肥大的白襯衣,一條幹淨的毛巾,遞了進去。
他出來的時候,已經清清爽爽了,襯衣剛好到他的膝蓋處,就像一件袍子,腳上是我的紅色塑料拖鞋。
我把他領到我的屋子裏,說:“睡吧。”
他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盯住我,問:“你叫什麽?”
我有些好笑,想到我問他的問題,他還沒回答我,卻忽然大人似的問我,便故意說:“你叫我阿姨就行了,我和你媽媽是同事。”
他頓了一下,似乎歎息了一聲,依舊重複著那個問題:“你的名字,叫什麽?”
“我,”我也頓了一下,不願意在看他眼中的失望,說,“我叫丁小艾。”
“嗯。”他終於如釋重負,“丁小艾,我叫李可,也許,叫安可,或者,是滕可。總之,是我。謝謝你。”
聽到他的一串名字,我忍不住替他難過起來。
他已經很困倦的樣子:“我睡了,你去吧。”
我轉身出去,替他關上門。
我把他的衣服從浴室裏拿出來,放在盆子裏,一邊洗,一邊想:“青姐,你真的一點也不惦念你的孩子嗎?你走的真的這麽決絕?”
似乎聽到她的一聲歎息,卻不知道她要說什麽。
我抬起頭,月亮已經不見了,天空卻是淡紫色,幾顆星低低地搖曳著。
第二天早上,我牽著李可走進學校大門的時候,他們都驚訝了。
先是安老師一聲不響的扭頭就走,然後韓春玲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小艾,你怎麽把他帶來了。這孩子——”她的聲音雖然壓著,卻依舊可以讓任何人聽到,我別扭的轉過臉,不讓她呼哧呼哧的熱氣噴到我臉上,“聽人說,他不是李海山的,李海山現在成了植物人,整天在醫院躺著,李海山他媽把他轟出來了,說是掃把星,野種,不給養著了。”
“那他去哪?青姐已經死了。”我轉過臉,望著她。
“嘿,這個咱們管得著嗎?”郭春玲忽然貼的更近了,“該去哪去哪唄。”她忽然悄悄在下邊悄悄伸出粗壯的食指,指著安老師的背影,“老安家又不是沒人了!你,別捉不到狐狸惹一身騷——”
“捉什麽?狐狸——”我的頭忽然哄的一聲,臉也開始發脹,然後真的在空氣中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隱隱的,就像不遠處誰在焚燒雞毛菜葉子之類的垃圾。
“是啊。”馬尾辮老師已經湊過來,“小艾,你可別趟這渾水了,現在他們正鬧得不可開交呢,李海山他媽說什麽也不要這孩子了,推到了學校,校長找了安老師,安老師也不認,說憑 什麽說是老二的,校長把孩子送到李家,人家給攆出來,說再送就去做親子鑒定,根本不是李海山的!據說那李海山竟然是——”
韓春玲忽然捅捅馬尾辮:“你別胡說了,人家小艾還是姑娘呢。”
“哦,哦。”馬尾辮急忙掩住嘴,“反正,你別摻和,咱們是一個莊的,我還能讓你吃虧。”
我轉頭,李可根本沒有看我們這裏,他正歪著頭,盯著我曾經住過的那間宿舍,滕青就是在那裏吃下一瓶安眠藥的。
“丁小艾。”已經成為校長的王主任站在樓梯口喊我。
我慌忙拉起李可,跟在校長身後,進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