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天鳴說:“小艾,你不是藤,也不是花。”
他把我帶到一片野地上,指著大片的艾草說:“那才是你。”
“我知道。”我垂下頭,“苦艾,蒿草,我就是這樣的,爸爸給我取名字的時候已經知道,我一定是這樣的。”
他坐在那裏,拉我坐在他的懷裏,陽光出奇的燦爛,苦澀的氣息沁入心脾,卻是絲絲熨帖。
他說:“苦艾,乍聞時候,確實很苦,可它就是用這獨特的氣味保護自己的。據說,它是很有價值的中藥。”
“哦?”我抬起頭來,猛然想起,爸爸一直酷愛中醫,給我起個中藥的名字,當然是信手拈來。
可是忽然之間我對自己有了另外一種認識,我的苦澀隻是我的表現,甚至是我的偽裝,在心裏,我從未停止過對快樂、幸福的渴望。我故意讓自己顯得平凡普通,甚至孤苦無依、楚楚可憐。其實這些都是我靠近幸福的一種方式。
即使父親走了,即使母親走了,即使滕青走了,我還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的,雷天明不就在給我這樣幸福的感覺嗎?
“走吧,陪我去看看媽媽。”我站起身,隨手采了一大捧艾草,抱在懷裏。他也站起來,跟在我的身後。
隻是一抔黃土,媽媽的墳頭一片蒼涼,我蹲下把幾根雜草拔走,然後把艾草插進土裏。
抬起頭,看看周圍,除了這幾個凸起之外,都是鬱鬱青青的樹林和草地。天,藍的如一汪湖水,太陽,依舊很刺眼。就是這個把我帶到世界的人,現在她把自己化成一搓灰,種在土裏。這土中的一搓灰,還和我有什麽聯係嗎?沒有。她已經把生命注入我的身體,這裏隻是一搓灰而已。恍惚間,我看見媽媽向我走來,靠近我,融進我的身體。我像媽媽那樣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又像她那樣,抬起手,把耳畔的散發別過去。
我笑著轉身,向雷天鳴招手,他一直斜倚在一棵楝樹上,吸煙,看著我。
“走吧,回去。”我依舊笑著,向他走過去。
他的眉頭不知為什麽又皺起來。
“怎麽了?”我問。
“沒事,小艾。”他也笑了一下,“你要是總這麽開心,就好了。”
“我很開心嗎?”我笑著問他。
“嗯,你這樣看起來,很漂亮。就像——”
“什麽?”
“艾草的花。”
“艾草也會開花嗎?”
“會。隻是花朵很小,不容易發現,但是很美,就像你現在這樣。”他把我的頭發捋到身後,拍掉我長裙上粘掛的土沫。
“嗯,那我就一直這樣。”我挽起他的胳膊,那一刻,我忘了他是誰,也忘了我是誰。
我們的身上彌漫著艾草的味道,一起在黃昏暖暖的光線中往前走,卻不知道要走向哪裏。
十年以後,我第一次看到艾草的花的時候,忽然想到雷天鳴的這個比喻,我又試著笑笑,淚水卻流了出來。那株艾草是養在陽台的花盆裏的。高峰回老家的時候特意給我帶了這株艾草,那幾朵躲在肥碩的葉片身後的黃色花朵,顫微微地,像零碎的陽光一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