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叛離了會同館,在路上買了幾塊鴨油餅果腹,便去了罵駕橋呂書辦家。

如同南京城裏很多古怪的地名一樣,罵駕橋這個名稱的由來也有典故。

當然了,典故的主角依舊是生命曆程過於精彩的洪武爺。

早在大明開國以前,鍾山腳下曾有兩座大湖,一個是鍾山西的麓玄武湖,今天稱為“後湖”,另一個是鍾山南麓的燕雀湖,相對的稱為“前湖”。

燕雀湖過去也是極大的一片湖水,可是大明開國前夕,為了營建皇宮為登基做準備,洪武爺便下令“移三山,填燕雀”,將偌大一個燕雀湖填塞大半。

因為工程極為浩大,雖然朝廷發動民工數十萬,燕雀湖仍然填不勝填。

當時也不知朱老板從哪裏聽說江寧縣有個老漢名叫田德滿的,諧音恰為“填得滿”,朱老板便下令將此人活生生填入湖中,以“借其音,討其吉”。

後來大明立國,田德滿的老母在橋上大罵洪武爺,這座橋由此便叫做“罵駕橋”。

罵駕橋西有個沽酒店,專賣宋代南京的一種名酒“繡春堂”,那店子開得很大,掛出來的簾旗子上寫著三個大字:釣詩鉤。

蘇軾《洞庭春色》詩雲:“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又《孟子·離婁下》有“禹惡旨酒而好善言”的句子,所以一見店鋪門前掛著“釣詩鉤”、“掃愁帚”或者“禹惡”的簾銘,必是酒鋪無疑了。

呂書辦家那座很標致的小院子,就在繡春堂沽酒店的後麵。

梁叛站在繡春堂店的門口,鼻中聞到絲絲縷縷的酒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忍住進店沽一壺酒的衝動,摸了摸下巴往前走,忽然想到今晚該去花船上看看花娘了,那裏酒和女人都有……

呂致遠的院子前年才修葺過,一人高平整的院牆,一圈灰色整齊的瓦頭,新粉刷的牆壁,加上院內那棵據說有上百年歲數的老銀杏,一切都是那樣漂亮利落。

就像呂致遠的人一樣。

呂致遠的院門外麵站著兩個聊著天的皂隸,從二月初九呂書辦出事的那一天,就被張守拙派過來守著了。

“兩位老哥,辛苦啊。”梁叛向那兩個談笑的皂隸打招呼。

那兩人一見是他,便停止了閑談,都拱手笑道:“喲,梁班頭來查案啦,聽說不久便要榮升,恭喜恭喜啊!”

其中一人還很利索地掏鑰匙開了院門。

“扯呢,我們王班頭老當益壯,少說還有二十年好幹,哪裏輪得到我。”梁叛笑了,向兩人拱了拱手,道了聲謝,便推門進了院裏。

自從張守拙出了那張奇怪的差票,奪了王班頭的調查權之後,梁叛要升捕班班頭說法便流傳開來。

梁叛沒管這些,進門繞過一片竹籬圍成的花圃,順著幽曲的小路走到呂致遠的書房。

他是來“借書”的。

因為呂致遠沒有成親,更無子嗣,父母親也都在幾年前過世了,所以這座宅子暫時是無主之物。

不過縣裏已經聯係了呂家在鎮江府未出五服的親戚,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南京辦過戶的手續。

梁叛其實是很中意這套院子的。

加上現代人“有錢一定要買房”的奇怪癖好,他已經打算把贖花娘的議程往後推一推,兜裏這二百幾十兩銀子存著買房——如果呂家的親戚不打算用這套院子的話,他倒想將這裏盤下來。

哪怕價錢稍高一些也沒關係。

呂書辦的書房很僻靜,之前王班頭他們作為證物搜走的所有書本賬冊都已經回歸原位,現在江寧縣有資格查閱此處物證的,隻有張守拙和梁叛。

梁叛推門而入,走到東牆的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卻是《商君書》,翻開扉頁,有兩行小字: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負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驁於民。

是呂致遠的筆跡。

這是“更法篇”裏的話,意思說人若有高明的行為和獨到的見解,往往反遭世人的誤會和排擠。

梁叛覺得這句話有點意思,便將《商君書》拿在了手中,打算拿回去細看。

隨後又抽出一本,是《韓非子》,扉頁上也有一句話:千丈之提(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就是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的出處。

他感覺這本也有意思,也拿在了手中。

隨後拿了兩本一本是《申子散輯》,一本是《管子辯要》。

梁叛將四本書拿在手上,正打算再找,忽然警醒過來,這四本書都可以算得上是法家著作,原來呂致遠竟不是儒家門生,而是法家信徒?

他想了想,還是將四本書重新放回了書架中。

梁叛不想成為古代某一類思想的奴隸或者信徒,不管是儒釋道法墨還是任何一種思想體係。

他本身有健全和獨立的人格和世界觀,他覺得眼下自己和這個國家需要的並不是宗教和哲學,也不是聖賢的大道理,那都是承平盛世用來粉飾太平的東西。

他需要“術”,不是技術,而是可以在這個時代盡情施展的能力;國家需要“法”,不是法家的治世之法,而是能夠重新構築起社會行為框架的律法!

可以施展的能力才有價值,能夠強力約束行為的律法才能撐起一個越發鬆散頹唐的國家。

他重新找了一本當代文人寫的遊記隨筆,作者是常州人,叫杜玉章。

梁叛隨便翻了翻,見書中多是眼下南直隸及浙江一帶的風土人物,還有一篇單寫大明曆代治下之社會風氣的。

書名叫做《樵亭雜錄》。

他覺得這本書就很好,可以幫助自己了解明代的曆史,和如今外麵的人文形態,可以立體地了解這個國家,和這個社會。

既然已經選好了書,他便不再多留,將《樵亭雜錄》收進兜裏,轉身便出了書房。

下一步就是到白鷺洲玉浮觀拜訪陸璣了。

剛剛走到書房門外,卻見院門開了半扇,一個腦袋從半開的門洞中探了進來,向院中四下張望著。

“老周!”梁叛叫了一聲,那個張望的家夥正是縣衙的門子老周。

老周有點近視,聽到聲音循聲往來,還是看不真切,幹脆跨進院子,皺著眉伸長脖子眯著眼用力盯了一眼,才舒展開眉頭,急著招手喊道:“梁捕快!梁捕快!快去縣衙,大老爺請你!”

梁叛一愣,不知道張守拙找自己做甚麽,張大知縣這會兒不是應該下衙休息了嗎?

他不由加快了幾分腳步,邊走邊對老周道:“老周,別著急,大老爺找我甚麽事?”

“邊走邊說!”老周急得上前扯住他的衣服,稍稍使了點力氣往外拽,梁叛隻得加快腳步跟著。

兩人一直出門過了繡春堂店,老周才把手鬆開,急步走在前麵說道:“今早大老爺坐堂審太平街死屍的案子,就是你昨天屍檢的那兩個,出事了!”

梁叛不解地問:“能出甚麽事?詐屍了?”

“不是不是。”老周連忙擺手,“我的爺,這時候就不說笑話啦!不是屍檢的問題,大老爺當堂判了那裏長宣告不實,造謠滋事。誰知剛剛宣判,還沒具結成書,那裏長便突然翻白眼死在公堂上了。”

“嗯?”梁叛皺眉道,“有這種事!”

“還不止!那裏老人是鬼迷心竅了,裏長都承認是騙了他,他還篤信不疑,見裏長死了還硬說是黑貓精奪了裏長的魂魄,白日殺人。當時大老爺為了澄清流言,特為在前堂開堂公審這件案子,誰知這裏長一死,反而叫觀堂的百姓都信了黑貓精的傳言。現在江寧縣幾位士紳已經擁到堂上去了,逼著大老爺請出陸真人,否則不肯幹休。”

梁叛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一個殺人案已經快演變成社會性恐慌事件了。

不過這張守拙也真是神了,居然猜得到自己在罵駕橋,還專門派老周來找。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穿街過巷,到了江寧縣衙。

人還沒走近,就已經聽到前堂一陣喧囂,突然一記清脆響亮的驚堂木,所有嘈雜的聲音全部壓了下去。

接著梁叛便聽到張守拙憤怒的咆哮:“左右,給本縣將這一幹人等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