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叛和老周站在縣衙門口,看著一群幾十個人慘叫著從衙門裏抱頭躥出,後麵跟著七八個揮舞著水火棍的凶惡皂隸。
那些被趕出來的人身上穿的非綢即緞,頭上戴的有時興的華陽巾、逍遙巾,也有純陽巾、九華巾,都是文人頭飾,顯然不是普通的百姓。
梁叛認出好幾個,居然是南城小市口的鄒舉人和江寧縣幾個有名有姓的紳士。
等把人全都趕出縣衙之後,皂隸們立刻關合大門。
其中一個皂隸眼尖,看到了站在石獅子邊上的梁叛和老周,便留了一條門縫,向他倆招手。正是昨天在下浮橋頭見過的老趙。
梁叛連忙拉著老周從那條門縫裏擠了進去,緊接著“哐”的一聲,皂隸們將縣衙大門關嚴下閂,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梁叛向那個放他們進來的皂隸拱拱手:“老趙,甚麽情況?”
老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堂上黑著臉的張守拙,壓低了嗓門道:“剛才那幫人看著像是有人特為糾集起來的,抓著黑貓精的由頭故意來找茬鬧事。大老爺正在氣頭上,簽筒都砸了。”
梁叛打眼一掃,果然看到滿地的判簽。
張守拙兩手撐著長案,皮膚本來就黑,此時臉色更加黑得要滴出水來。
旁邊一個負責記錄的書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兩隻手也不知往哪裏放,一會兒摸摸臉,一會兒又撓撓大腿。
梁叛兩邊揮揮手,示意大家先散去,眾人見有人出頭,哪裏還肯多待,全都躡手躡腳地從前後門溜了。
“張大人,你找我?”梁叛走到那書記的桌邊,拿起桌上記錄的堂審的錄簿,把今天堂審的過程大致翻了一遍。
“你先看看。”張守拙吐出一口氣,依舊陰沉著臉,緩緩做回椅子裏。
錄簿上記錄了整個堂審的過程,大部分是對話形式,還有部分旁白表述。
他看到那個裏長本已認罪,並且招認自己謠傳黑貓精奪魂殺人乃是受人指使,還將那人形容相貌略作描述。
梁叛一看那裏長所描述的人,是個尖嘴猴腮的外地人,說話口音像是關中一帶的,這並不是他所一直猜測的張侉子。
他不禁有些失望。
但是裏長隨後便表現出怪異舉動,在公堂上手舞足蹈,隨即“麵紅、抽搐、僵直、昏死、氣絕斃命”。
“那個裏長看上去像是突發疾病,或者中毒。”梁叛對這方麵知道不多,不敢妄下定論。
張守拙道:“已經從刑部請了人來看,說是中了莽草子的毒,這種莽草子外形與茴香類似,容易誤食,一二個時辰才會毒發。”
梁叛看了下毒發的時間,距離上堂大約也就一個半時辰,應該是上堂之前便服了這種莽草子。
這裏長一毒發,立刻便有人來鬧事,顯然還是早有預謀的。
目標就是張守拙和陸璣。
他大概知道張守拙找自己來所為何事了——去那裏長家找莽草子。
“行罷,我派人到太平街去查一查,請大人出個差票,該抓人就直接抓人了。”
梁叛很隨意地說。
其實這種事真不用他自己動手,畢竟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是隻恨今天時光短。
張守拙聽他主動接手,心裏痛快了幾分,當即叫了刑房的書辦來開出差票,交給了梁叛。
梁叛拿了差票,拱了拱手便離開了縣衙。
他沒有去太平街,而是快步離開縣府街,趕到了鞍韉坊。
鞍韉坊原先是做鞍韉皮革買賣的專門區肆。
開國之初南京城中百工貨物買賣都有個聚集所在,並將這些地方以所聚的商貨為名,比如製作和買賣弓箭的在弓箭坊,鐵匠鋪銅匠鋪開在鐵作坊,製售鞋業和車轎的在轎夫營,木器在鈔庫街和木匠營等等。
不過到了現在很多坊市已經名存實亡了,大多數買賣都聚集到了三山街至鬥門橋一帶的果子行,或者大中橋、三牌樓等處的大集市。
鞍韉坊至今也已大半荒廢了,隻有一個皮貨作坊還在,剩下的都是些日用的吃食用品小店,最熱鬧的是一個叫做白山茶店的茶水鋪子。
這茶水鋪子之所以叫白山茶店,不是因為這裏隻賣一種白山茶,而是因為這店鋪就在街市頂頭,整整一麵山牆全部漆成了白色,所以稱為“白山”。
梁叛到了茶店外麵,隻見裏麵人頭攢動,茶博士忙得腳後跟打屁股墩,一個講大書的正坐在高腳椅上,手持一把折扇講得口沫橫飛。
這說書人講的正是剛剛從蘇州流行出來的《金瓶梅》。
不過因為大家都懂的原因,這《金瓶梅》剛剛傳了大半年,官府已經有了禁書的念頭,常州府的宜興、無錫兩縣已經率先出了禁令,其他府縣很快也會效仿。
所以茶店裏講這本書的時候,不說是《金瓶梅》,隻說是《蘭陵詞話》。
那講大書的正說到“林太太鴛帷再戰,如意兒莖露獨嚐”這一段,聽書的各個瞪大眼睛,一刻也不敢走神。
梁叛撇撇嘴,聽那講大書的捏著公鴨嗓子,在那效仿婦人**的迷亂叫聲,便有幾分作嘔。
他連忙拉住一個呆站著忘了幹活的茶店雜使,指了指店裏一個低著頭自顧自嗑瓜子喝茶的客人,說道:“老弟,幫我把那個人叫出來。”
那雜使應了一聲,鑽進人滿為患的茶店裏,將那個跟環境有點格格不入的家夥拽了出來。
“老八!”梁叛站在店門外,向那人招招手。
老八是個二十歲剛出頭,深眼窩灰色瞳仁的年輕人,一看便不是純種的漢人。
他確實不是漢人,而是洪武爺攻占南京城後,因為親漢反蒙而留在南京的色目人的後代。
祖上姓雍,老八叫雍關。
雍關見到梁叛,先是一愣,隨後笑道:“大哥,有差事派給我?”
“嗯。”梁叛將他拉到僻靜處,掏出差票來交給他,然後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並將要做的事情吩咐給他,“就是這樣,把你那個說書的朋友叫出來。”
老八點點頭,走進茶店裏。
進去之後沒多久,那叫人麵紅耳赤的說書便斷了,茶店裏響起一陣亂糟糟的哄鬧,都催著講大書的繼續講。
可是那大書先生說甚麽也不再講了,對著店裏的茶客連連拱手,說了幾句“抱歉、明日再來”的話,然後就麻利地收起家什,跟著雍關走出來。
雍關把人帶到,便向梁叛告別,自己辦事去了。
“哈呀,五爺,我一聽八哥兒說你找我,立馬就撇了好買賣來會您了。怎麽樣,有甚麽好效勞的,五爺盡管吩咐。”講大書的翹起腳尖歪頭行了一禮,派頭倒是夠了。
梁叛笑道:“不是我找你,是張大老爺找你。”
大書先生一聽是大老爺的請,又是吃驚又是忐忑,忙問:“好事壞事?”
“大老爺叫我來,肯定是好事。”
“哦對對對!”大書先生在自己嘴巴上輕輕打了一下,賠笑道,“瞧我這張臭嘴,梁五爺來怎麽會是壞事!”
梁叛今天事忙,沒工夫跟他吹牛打屁,幹脆直截了當說了來意:“張大老爺要召集縣裏所有的大書先生,有一出新書請你們講一講。”
一聽公家要用自己的專長,大書先生脊背都挺直了幾分,立刻拍胸脯保證:縣大老爺的書,一定講得精彩!
“哎!不是大老爺的書,是江寧縣衙的書!”梁叛很認真地糾正了他的用詞。
“對對對。大老爺的書是私,江寧縣衙的書是公,公私不能混淆!”大書先生連忙附和。
“行了,你知道就行,這部書的大意我告訴你,請你跟同行們一起潤色潤色,不管用甚麽手法,總之要講得精彩,要講得叫人相信!”
“請縣大老爺和五爺放心,這都是我們吃飯的本事,一定辦好。請您說個大概。”
於是梁叛花了半個時辰,將這部“新書”大概講了一遍,其中關鍵之處還特別強調,此處應當怎樣處理,此處需得引人憤怒,此處最好營造一派驚悚的氣氛,這幾個人名須得張冠李戴,又要叫人一猜便猜得出來……
那大書先生一聽故事便知是怎麽回事,一定跟眼下到處亂傳的“黑貓精奪魂殺人的事有關”,哪裏還敢懈怠,仔仔細細聽過,又在腦中將細節補充一遍,幾個關鍵地方的處理也與梁叛反複溝通討教了一番。
梁叛見他領悟得和快,便拍拍大書先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具體怎麽講,把你的同行都招來參詳參詳,今天明天兩天,要講遍江寧縣城內所有茶館,明天晚上到縣衙來領賞……講得好,不僅縣衙有賞,以後你們還能繼續在這裏講甚麽‘金瓶梅’、‘銀瓶梅’,講得不好,惹得大老爺發起火來,你們這碗飯也不用在江寧縣吃了,知道嗎?”
大書先生頓時冷汗直下,再三打包票,一定講好。
梁叛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大書先生的肩膀,轉身便向避駕營自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