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叛一下子便不再去想甚麽紫色的燈籠,他輕輕跳上花娘的船,惹得花娘一聲驚呼。

“險些打翻了粥……”花娘嘴裏心疼那鍋粥,手卻去扶梁叛。

梁叛從她手裏奪過鍋蓋,隨手蓋在冒著熱氣的砂鍋上,拉著花娘便推門進了船艙。

因為岸邊人來人往,所以花船上白天從不開窗的,船艙裏便顯得很暗。

花娘見他急吼吼的樣子,又是嬌羞又是詫異,忍不住問:“怎麽?”

梁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身上掏出天草芥付給他的二百兩銀子,以及初十那天從富莊賭場贏來的幾十兩,全都塞到了花娘的手上。

“不到三百兩,放在我身上又怕花銷掉了,便存在你這裏。”梁叛拉著花娘的手,猶豫半晌才問,“我想贖你,你肯不肯?”

花娘眸子當中光芒閃爍,手捧著梁叛的二百多兩銀子,她看著對方的眼睛,二人神意相交,心似也融化了。

她一個秦淮河上的船娘,做的是風月營生,此時卻難得露出羞赧的神情,垂下瑧首,輕輕點了點。

梁叛心中快慰,仿佛一塊石頭落地,捏了捏她的手,說道:“那我今晚便去拿錢,你等我。”

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出“你等我”這三個字的時候,其中的情感有時要遠遠超過“我愛你”、“我想你”。

因為“你等我”這三個字,是很少用來騙人的——它本身便是一種承諾。

花娘懂得這三個字,眼圈兒便紅了。

梁叛摸摸她的臉,轉身便向船艙外走去。

花娘連忙將銀子收在貼身的妝奩盒中,跟著送了出去。

她站在船頭,一直目送著他拾階上岸,快步鑽進了人群裏,她第一次像一個站在家門口,送丈夫出門營生的女人。

梁叛沿著河岸走到牛市街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那艘畫舫,掛著兩個極顯眼的紫色燈籠。

他在秦淮河上從沒見過這艘船,應該是新近才開進來的。

那是一艘二層帶小樓的畫舫,不像花娘的小船,船舷可以貼在岸上。

不過這種畫舫隻要不是真正離岸開船,在岸邊都有專門招待的侍應。

梁叛一站到岸邊,剛表現出要上船的意思,一個侍應便快步湊了過來,先打了個躬,極熱情地道:“相公是要上船耍子?”

梁叛看了那侍應一眼,有點麵生,不像是在這一帶常混的,便直截了當地道:“我找人,找俞二爺。”

“喔,俞二爺在的!”侍應連忙點頭,“不過還要請問閣下尊姓台甫,小的稟報之後才敢請相公上船,這是小船為照顧客人的規矩,懇請恕罪。”

“嗯,這是你們做事講究,不妨事。”梁叛點點頭,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比較能接受規則,也願意遵守規則,所以能夠接納這種上規矩的辦事風格,“你就說是老五,他便曉得了。”

“多謝擔待!”那侍應又打了個躬身,轉身把兩隻手筒在嘴邊,向船上喊道:“有位五爺拜會蔣大娘的貴客,通傳哦——”

這船所停之處接近鬧市,為了保護客人的隱私,侍應們從來不把客人的姓名叫在嘴邊,隻說是哪一間房或者哪位堂客的上賓,船上的一聽便曉得。

不一會船上便有回音:“高樓貴客一位請登船,搭跳板哦——”

兩邊侍應都拖長了聲音,應了一句:“搭跳板——”

甲板上立刻有人推了一塊跳板下來,搭在岸邊,岸邊的侍應便用腳尖踩著跳板的這頭,防止跳板滑動,伸手請客人上船。

梁叛向那侍應點點頭,踩著跳板三兩步便跨上了畫舫,立刻便有人出來迎他,一直將他帶進艙內,一步不停直接上樓。

梁叛走上樓梯的時候,聽到外麵的侍應又喊了一句:“收跳板哦——”

他還沒跨上二樓,便聽上麵有人咿咿呀呀在唱一首曲子,那聲音低柔婉轉,纏綿悠遠,節奏十分舒緩,與現今流行的北曲有極大的不同,跟蘇鬆一帶的南曲相比雖然咬字上頗為相似,但是曲調仍有幾分差別。

梁叛邊走邊聽,從他在樓梯中段,一直轉彎抹角到了那屋子門口,也隻才悠悠轉轉唱了一句,而且幾乎沒有甚麽伴奏。

聽那詞似乎是“采蓮采蓮芙蓉衣”,或是“彩蓮彩蓮芙蓉漪”,因為戲詞的音調不同於日常說話,不曉得故事和前後文,有些詞句是聽不準的。

梁叛便問帶路的侍應:“裏麵唱得甚麽曲子?是南曲嗎?”

那侍應始終低著頭,聞言一邊敲門一邊答道:“是昆山梁少白的新作,並非北曲,也不全算南曲,是昆山腔。俞二公子是這麵的行家,蔣大娘便請俞二公子和另兩位朋友來聽一聽,說是打磨打磨調子。”

梁叛“哦”了一聲,沒想到俞東來還是個音樂家。

他更沒想到的是,自己也有幸聽到昆腔在南北和調之初的最原始、最初成型的版本。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隻見裏麵是個頗為寬敞的小廳,廳中男男女女一共七個人,四女三男。

一個女的是剛剛過來開門的小大姐,十三四歲,是個服侍人的丫頭。

另外兩個女子一個是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穿一身紫紅色的長衣,正坐在三個男子當中,專心聽著曲子。

還有一個年輕女子約莫雙十年華,容顏秀美,楚楚動人,坐在小廳的中間,唱曲的便是她。

年輕女子身後遠遠坐著一個瞎子,手中握著一根蘇笛,是個伴奏的樂師。

至於坐在那半老徐娘兩邊的三個男客,其中一個梁叛認得,正是俞東來。

另一個年紀甚輕,至多不過二十五歲,此時是一臉迷醉之色,閉著眼搖頭晃腦,嘴裏還念念有詞。

最後一位一身黑衣,在榻上坐得筆直,神情卻沒那麽專注,轉眼過來朝梁叛一看,又很快縮回了目光。

這兩個人梁叛都不認識。

俞東來見到他,連忙站起來,揮揮手讓那個開門的小大姐和帶路的侍應退下,自己神情有些嚴肅地拉著梁叛,隨手推開一間空屋的門,將他帶進來,又輕輕將門關上。

小廳中的唱曲頓時像被這門切斷了似的,聲音變得若有若無,直至細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