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有件事我本來打算請你到孫楚樓去細說的,不過我這位老朋友的麵子推脫不開,隻能請你到這裏來會麵。但此處人多耳雜,不是說話的所在,我便長話短說了。”

俞東來刻意壓低嗓音,將他約梁叛來此的原因解釋了一遍。

梁叛點點頭,道:“俞二哥有甚麽事便請直說,你我之間用不著多這幾句話。”

“嗯。”俞東來顯出幾分欣慰的神情,說,“有兩個事,下午見你忙沒來得及說,我有個朋友,就是小廳裏穿黑衣的那個,他是南京錦衣衛的一名百戶。我聽他講,那個張侉子似乎很有來頭,可能是北京錦衣衛的,隻不知是緹騎還是普通力士——這種家夥你能不招惹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梁叛眉頭深皺。

錦衣衛……

無數令人聞風喪的的傳說,那個既神秘又恐怖的機構,梁叛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跟錦衣衛扯上關係。

說實話他對這三個字還是有點發怵的。

梁叛摸了摸下巴,咂咂嘴,不由得感到一絲煩躁。

“還有一件事。”俞東來的臉色忽然變得陰雲密布,滿臉不忿地說,“今天下午你們縣捉捕張侉子的海捕公文剛剛發下來,丁吉原便帶了大隊人馬進城,直奔太平街去了!”

梁叛臉色也是一變,驚道:“他敢公然帶通緝犯闖關?”

“闖個屁!”俞東來道,“他帶著人從石頭門出去的,石頭門在上元縣的地界,海捕公文還沒發到上元縣的地麵上!”

俞東來憂慮不平之意形於言色,他是真在為自己這個新朋友擔憂。

他作為一個經年老吏磨煉出來的嗅覺,已經深知此事必不簡單,而且一定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所以他不得不再次警告了梁叛。

梁叛當然明白俞東來的用意,一個雖然脾氣相投,但是隻見過數麵的朋友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實屬難得了。

於是梁叛點點頭,也跟俞東來交了實底:“這件事我省得了,回頭我找張守拙合計合計,如果他那裏沒有萬全的打算,我便退出來了。”

俞東來聽他居然直呼張知縣的大名,而且口氣之中似乎是一種跟張知縣平等相交、來去自如的態度,不覺有些訝異,他問:“你怎麽說退便能退?”

梁叛笑了笑,說道:“我不過是收錢辦事,有甚麽不能退的。了不起不幹這勞什子捕快,也不是甚麽大事。”

“對對對!”俞東來拍手道,“就是這話,實話跟你說,哥哥家在溧水縣也是有名的望族,你如想換個事做,溧水雖然比不得南京城,也有你的拳腳好打!”

這一點他倒不是吹牛,溧水縣俞是大姓,粗分有“二俞”,是兩祖兩脈互不牽涉,細分便是“六俞”,是兩祖六支,其中洪藍埠那一支最大,俞東來家便是那一支的長房。

所以梁叛真要找個閑差幹幹,在他俞東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即便沒有大富大貴,也有幾分富足日子好過。

不過梁叛隻是笑笑沒有搭腔,他說的“退出來”和不幹捕快的話雖是真的,但也並不代表他就要找個地方混飯吃。

南京城這麽大,有的是他施展拳腳的地方,他有頭腦有力氣,還愁做不成事?

遠的不說,就是天草芥那裏,他至少還能再敲出幾百兩銀子的利息來。

而且他肯這麽想,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在內——隻要把花娘贖回去,也便算是成家了,一年六兩銀子的“工食”和極不穩定的灰色收入,無論如何養不起一個三五口人的家庭,他得早做打算了。

梁叛道:“俞二哥,承你的好意,這次也多謝你,我先告辭,你忙完了咱們再會一會。”

俞東來以為他說的“會一會”是見麵說說到溧水發展的事情,便很痛快地答應下來:“好,到時候我給你信兒。”

梁叛點點頭,跟俞東來拱手作別。

俞東來要送他,梁叛連說留步,兩人便在剛才那個小廳門口分了手。

梁叛在下樓的時候,還聽到俞東來的朋友,那名南京錦衣衛百戶說:“改日咱們便到小西湖,叨擾徐相公的,快園裏唱這曲,一定別有風情。”

那年輕男子道:“好,一定……”

梁叛腳步停了停,這才又繼續下樓。

原來小廳中坐著的那個年輕男子,居然是張守拙的知交好友,那個曲藝精湛、未來的快園主人徐維。

他笑著搖搖頭,心想這人際圈也太小了,隨便在大街上拉兩個人,總能拐彎抹角地扯上幾分關係。

二十世紀初有個匈牙利作家弗裏奇斯·卡林思,在一部短篇小說中就說過:“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通過至多5個中間人串連起來。”

現在想想這句話,雖然沒有任何統計學的數據作為佐證,卻真是有一定的道理。

後來有個美國社會心理學家也通過一個連鎖信件實驗證明了這一點,並據此提出“六度空間”的理論,將五個串聯人這個數字確定在了6個。

再往後微軟公司甚至通過大數據,將這個數字再次精確到了“6.6”。

梁叛想著這些閑的蛋疼的猜想和實驗,心裏不禁琢磨:我要跟皇帝老兒搭上線的話,不知道該通過哪六個人呢?

他頭一個就把張守拙排除掉了,因為在他看來,當今皇帝可不是宋仁宗和乾隆那種好好先生,好像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張守拙這幫人早早晚晚要給皇帝弄死。

他心裏胡思亂想著這些不著調的東西,人已經在一片“搭跳板”和“撤跳板”的喊聲中上了岸。

其實此處距離江寧縣衙所在的縣府街已經很近了,走路也不過轉眼的功夫。

梁叛今天忙前忙後,還跑了趟白鷺洲,微信步數少說也得兩萬朝上了,他忍著腳底板的酸痛,走到縣府街,推門進了縣衙的大門。

門子老周在門後打盹,幾個書辦皂隸也都在倒座房裏打盹,所有人都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張守拙獨自一人站在西側院牆邊,看向三山門城樓上的夕陽。

梁叛走了過去,站在張守拙的身邊,伸出一隻手,說道:“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