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醫生繼續敘述:棄船
大概一點半左右,用航海行話說就是鍾敲三下[1]的時候,兩隻舢板離開伊斯帕尼奧拉號駛往岸邊。我、船長和鄉紳在船艙裏商議對策。哪怕有一絲風,我們都可以對那六個留在船上的反叛分子動手,把船搶過來,起錨駛向海中,可是連一絲風都沒有。而後亨特又下來報告說,吉姆·霍金斯溜上其中一隻舢板,跟著那些人上岸去了,這讓我們徹底死了心。
我們從沒懷疑過吉姆·霍金斯的忠誠,隻是很擔心他的安危。瞧瞧那幫家夥的暴躁勁兒,那孩子身處他們之中,我們要想再見到他估計難了。我們衝上甲板。瀝青在船板的縫隙裏冒著氣泡,這地方散發的惡臭讓我直犯惡心。誰要是染上熱病或者痢疾,準是這片令人作嘔的錨地害的。那六個惡棍坐在船帆下的水手艙裏,嘀嘀咕咕發著牢騷。我們看見岸邊緊靠河流的入海口係有兩隻舢板,每隻舢板上都坐著一個人,其中一個用口哨吹著《利利布利羅》[2]的調子。
束手等待令人心焦難耐,於是大家決定由我和亨特先乘小艇上岸去打探消息。兩隻舢板停靠在右手邊,我和亨特徑直朝海圖上標著柵欄的方向劃去。看守舢板的兩個人看到我們似乎有些慌亂,《利利布利羅》的哨聲停了下來,兩個人交頭接耳地商量該怎麽辦。要是他們去向西爾弗報告,後來的一切可能都不一樣了,不過我估計他們有命令在身,隻能原地等待。片刻之後,《利利布利羅》的哨聲又響了起來。
海岸線有一處凹進去的陸地,我故意把小艇劃進凹處,這樣舢板上的人就看不見我們上岸了。我在帽子底下墊了一方絲帕好讓自己涼快些,然後拿起兩把上了膛的槍,等船一靠岸就跳出小艇,飛奔上岸。
還沒跑出一百碼,就來到了寨子跟前。
寨子的情景大致如此:一道清泉從一座小丘的頂上汩汩冒出來。寨子就建在小丘上,用原木圍著清泉修了一棟結實的屋子,裏麵擠得下四十來個人,每麵牆壁都留了射擊孔。木屋四周清理出一片開闊的空地,用六英尺高的木柵欄圍得嚴嚴實實,既沒有留門,也沒有留進出口。柵欄非常結實,要拆毀得花不少工夫,而對進攻者來說,空地又太開闊,沒有可以隱蔽的地方。木屋裏的人安全無虞,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躲在裏麵,像打鵪鶉一樣射殺敵人。除非被打得措手不及,否則,隻要崗哨得力,食物充足,就可以用這個據點對抗一個團的進攻。
讓我特別欣喜的是那道清泉。雖然伊斯帕尼奧拉號的房艙能裝下不少東西,我們也準備了充足的武器彈藥、糧食和美酒,可我們唯獨忘了儲備淡水。我正琢磨著,島上突然傳來瀕死的慘叫聲。我曾在坎伯蘭公爵[3]殿下的麾下服過役,在豐特努瓦戰役[4]中負過傷,對暴力造成的死亡並不陌生,可是這聲慘叫讓我心跳一窒,驚悸不已,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吉姆·霍金斯死了!”
當過兵的人本來就利落,更別說我還是醫生,幹我們這行的沒時間給你磨蹭。我當機立斷,馬上返回岸邊,跳上小艇。
幸好亨特是個劃槳的好手。小艇從水麵掠過,不一會兒就靠到縱帆船跟前,我一躍登上了大船。
大家都很震驚。鄉紳麵無血色地坐在那裏,暗自責怪自己連累大家身陷困境,他確實是個好人。那六個水手當中,還有個人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有人,”斯莫利特船長朝那個人揚一揚下巴說,“對這種事兒還不習慣,聽到慘叫聲差點兒昏過去,醫生。咱們再開導開導他,就能把他爭取過來。”
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船長,我們敲定了具體的方案。
我們給老雷德魯斯三四支裝好子彈的火槍和一張用來掩護的床墊,派他守住房艙和水手艙之間的走廊。亨特把小艇劃到船尾下麵,我和喬伊斯開始往小艇上裝東西:火藥桶、火槍、幾袋餅幹、幾桶豬肉、一桶白蘭地和我無比珍貴的醫藥箱。
在這期間,鄉紳和船長就留在甲板上。船長把舵手叫過去—— 他是留在船上那些人的頭兒。
“漢茲先生,”船長說,“我們兩人各有兩支手搶。誰要是敢報信就先要了他的狗命!”
他們大吃一驚,商量了幾句,一齊從前升降口衝下去,無疑是想從後麵包抄我們。但他們一看到雷德魯斯守在圓木走廊上,就立馬跑回來了。甲板下又有人探出頭來。
船長大喝一聲:“滾下去,狗東西!”
那人趕緊把腦袋縮回去,之後我們就再沒聽到那六個水手發出什麽聲息,估計是被嚇破了膽。
我們奮力把搬出來的東西裝上小艇,一直裝到不敢再裝為止。我和喬伊斯翻過船尾的船舷牆,使出全身力氣揮動船槳,再次飛快地向岸邊劃去。
那兩個守在岸邊的人看到我們,頓時警覺起來。《利利布利羅》的哨聲再次中斷了,就在我們繞過那個小岬角,快要看不見他們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匆匆向岸上跑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我有幾分動搖,想改變計劃,去毀掉他們的舢板,卻又擔心西爾弗和其他人就在附近,太貪心弄不好會把事情搞砸。
我們很快就在原先的地點靠了岸,把補給品往木屋裏搬。第一趟三個人都來扛,而且扛得很多。把肩上的東西丟過木柵欄後,喬伊斯留下看守(他隻有一個人,卻背著半打毛瑟槍),我和亨特返回小艇那邊接著搬。我們就這樣一刻不停地把整艘小艇上的貨物全部扛完,然後我留下兩個仆人看守木屋,獨自一人登上小艇,使出渾身力氣朝伊斯帕尼奧拉號劃去。
我們認為應該再裝一船貨,此舉貌似風險很大,其實未必。他們的確比我們人多,可是我們裝備比他們優良。岸上那些人連一支毛瑟槍都沒有,而我們在進入他們的手槍射程前,至少可以幹掉五六個。
鄉紳正在船尾的窗前等我,之前的萎靡不振一掃而光。他一把接住我丟上去的係船索,把小艇係牢,我們又開始裝貨。這次裝的是豬肉、火藥和餅幹,隻有我、鄉紳、雷德魯斯和船長各配了一把毛瑟槍和彎刀,剩下的武器和彈藥全都被丟進兩英尋半深的水裏,躺在下麵潔淨的沙底迎著太陽閃閃發光。
這時已經開始退潮,船身繞著鐵錨搖晃起來。從兩隻舢板那邊隱隱約約傳來呼喝聲。這麽一來不必為東邊的喬伊斯和亨特擔心了,倒是我們幾個人得趕緊離開。
雷德魯斯從走廊裏撤出來,跳進小艇,然後我們繞到船的另一側去接斯莫利特船長。
“喂,夥計們,”他說,“你們聽得見我說話嗎?”
水手艙沒有人答話。
“我是在跟你說,亞伯拉罕·格雷。”
還是沒有人答話。
“格雷,”斯莫利特先生稍稍提高了嗓門接著說,“我要離開這艘船了,我命令你跟你的船長走。我知道你本質上是個好人,你們中有好些人根本沒那麽壞。現在我手裏拿著表,限你在三十秒鍾之內到我這邊來。”
他停頓了一下。
“快來吧,我的好夥計,”船長接著說,“不要再讓我久等了。每等你一秒鍾,我都冒著生命危險,幾個善良的先生都在冒著生命危險。”
這時,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扭打聲,隨著幾下拳打腳踢的聲音,亞伯拉罕·格雷臉上帶著刀傷衝了出來,他像一條聽到哨聲的狗,直奔船長而來。
“我跟你走,先生!”他說。
待他和船長跳上來,我們立刻劃著小艇離開了。
總算是從船上脫了身,但是還沒有上岸,沒有到達寨子。
[1]航海時每半小時敲鍾一次,12點半敲一下,以後每半小時多敲一下,最多8下(表示4點、8點或12點),4點半起又敲一下,每4個小時循環一次。
[2]利利布利羅(Lillibullero):一支在英國內戰(1642-1651)和光榮革命(1688)時廣為流傳的歌曲。
[3]坎伯蘭公爵(Duke of Cumberland): 指威廉·奧古斯都(William Augustus,1721-1765),英國將領和統帥,喬治二世的幼子,在豐特努瓦戰役為法國的元帥所擊敗。
[4]豐特努瓦戰役(Battle of Fontenoy):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之中的一場戰役,發生於1745年,交戰雙方為法軍和由英國坎伯蘭公爵所統率的同盟軍( 由英國、漢諾威、荷蘭和奧地利部隊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