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唐鈺,整日嘴裏都是不著邊際的話。”見那丫鬟已漸漸進入內院,靈犀恨恨然地低聲咒罵著。
“穆姑娘,咱們做人要憑良心。”半空之中傳來唐鈺的聲音,嚇得靈犀渾身不由得打了個機靈,抬頭一看,原來他此時竟然趴在院落中那顆枝葉繁密的大槐樹上,嘴裏叼著一根發黃的稻草,正翹著二郎腿呢。
“你。。。”靈犀的臉色脹地通紅,她沒有想到唐鈺竟然躲在樹上偷聽到了她私下的腹誹,不由得惶急地說道:“你好端端地怎麽爬樹上去了。”
“為了偷聽你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啊。”唐鈺哈哈一笑,吐掉了口中的那根雜草,然後跳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拽著靈犀的手臂複而朝枝椏上攀爬而去。
靈犀素來有些恐高,前段時間在紅石山的時候,路過懸崖峭壁都是小心翼翼地貼著山路朝裏麵走。
故此,見要爬樹,靈犀連忙慌張地掙紮著。可是奈何唐鈺那手掌好似鐵鉗,緊緊抓住她的上臂讓她動彈不得,瞬息之間,她便跟隨這唐鈺跳上了樹。
靈犀低頭一看,她所站立的地方距離地麵竟然有三丈多高,嚇得她不由得雙腿一軟,緊緊地抓住了身旁粗糲的樹幹。
“此時便這麽膽小了,怎地在壽王府的時候我看你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唐鈺輕笑了一聲,然後轉身指了指前麵說道:“你看!”
跟隨著他的手臂,靈犀往南看去,本來渾身發硬的身軀頓時愣了住了。
視線越過不遠處幾簇蔥綠的枝芽,便可俯瞰到大半個成都府的街景。遠方的牌樓商埠,民宅樓亭,還有西邊高高聳起的鍾樓,都沉浸於這暖橙色的豔豔春光之下,散發著溫熱熾灼的光澤。
從這裏看,還能看到街道上人來人往的車馬,沿街叫賣的小販,川流不息的行人,阡陌交通,諸街城區,皆是清晰地毫發畢現。
“東交巷路口的獨眼張二爺烙地一手好餅,餅麵上都灑滿了油亮的芝麻粒,咬起來又香又甜。”唐鈺說著,口中砸砸做聲,繼續說道:“菜市廠門口的張嬸常年在街口賣豬肉,份量童叟無欺,從不賣過夜肉,這些年她都一直靠賣豬肉來養活自己雙腿殘疾的女兒。”
“還有住在那桂花樹下的顧童生。”唐鈺站立了起來,依靠在樹幹之上,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情:“他考秀才考了多年都是不中,如今也是棄了入仕的心,專心在家教自己的兒子念書,希望他長大了考取功名。”
這些話,說得情真意摯,讓靈犀也是不禁有些觸然。遠處飄忽過來的市聲,是那麽真實,又是那麽生機盎然,把前幾日陰鷙的陰霾一掃而空。
“靈犀。”唐鈺轉身看著他,目光灼灼,他緩緩地說道:“我們唐府這段時間便要遷居到巴中了。”
“是因為最近發生的這些事麽?”
唐鈺點了點頭,眉頭深鎖,隨即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這浮光盛世:“這段時日我經常呆在這裏看市景,常常一看便是一天,看著他們我才願意相信,這是一個鮮活的世界。每個人好似螻蟻,卻又倔強地活著。”
靈犀惘然,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氣,怫然歎道:“那些枉死的少女,她們也有故事,也曾幻想過未來夫君的模樣,渴望著以後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是如今,永遠也看不到了。”
唐鈺默然,眼神溫潤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緩了許久他才說道:“靈犀,到了夏天這家家戶戶種在門前的蜀葵便要開花了,姹紫嫣紅,滿城綻放,真是好看極了。”
他說著轉過身來,目色灼灼地看著靈犀:“明年夏天和我一起來成都看蜀葵花,好嗎?”
靈犀怔忡了片刻,望著唐鈺那盛滿星輝的眸子,心中各種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了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緩了一會兒,望著靈犀臉上的踟躕,唐鈺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隨即又複爾展顏一笑說道:“若是你願意也罷,到時候我便給你許多花籽,你種在江南山也是好看的。”
翌日,靈犀登上了去金陵的路程。由於信中言明穆婉如今境況危急,脈象紊亂,靈犀一天也不能耽擱,便急急地上路了。
那日,唐鈺一直送她送到了城外十裏的山崗之上。靈犀策馬狂奔越過一個山頭之後,她回頭望去,依舊可以看見唐鈺騎馬佇立在原處眺望著。
唐鈺為她準備的大宛良駒腳力快,在急速的前行之上春風呼呼地吹在靈犀的臉上,她的眼角不由得滲出了一些水光。如今,她也說不清這眼淚的複雜意味,隻覺得世途漫漫,忽而竟有過了半生的感覺。
趕了二十天的路,靈犀終於是到了金陵。望著巍峨的城門,磅礴大氣的京都氣象,她不由得恍然。
三年前,她隨著風十三踏入金陵城中救了江雲舟的性命。而如今,她孑然一身,已沒有了父母,亦沒有了江雲舟與時也哥哥,一個人孤獨地跟隨著人流湧進了這繁華的都城之中。
用了好長一段時間,靈犀才漸漸平複起心胸之中繁複的心情,收拾好行囊之後,便踏入了金陵城中。
與三年前一樣,金陵依舊是那般喧囂繁盛,滿城的花卉隨著春風漸漸開放,無拘無束的孩童們在街頭巷尾打鬧著。
憑借著三年前的記憶,靈犀便直奔著三生堂而去。到了藥店門口,她剛剛束好韁繩,便看見一名清瘦老成的男子邁下台階而來,步履匆匆。
“風師兄!”靈犀眼眶一熱,三年暌違未見,風師兄兩鬢的發絲竟然全部白了,而他如今亦不過二十八九歲的年紀。
徒然聽見熟悉的叫聲,風十三連忙轉身查看起來,便在右側看見了風塵仆仆的靈犀,一雙清亮的眼眸含淚地看著他。
“師妹!”風十三隻覺得喉頭一哽,連忙大步上前走上去,雙手緊緊地攥著靈犀的肩膀,眼中泛起了陣陣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