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兒!”簡引棠輕輕地叫了叫他的乳名,這是他好久沒有提及的稱謂。

他看著眼前已漸漸而立之年的太子,心中情緒無限翻轉湧起。簡陰棠依舊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模樣,那時候的太子不過是個生母早逝的長子,身體殘疾,眼神清亮之中帶著些許自卑。

是他,一步步籌謀,一步步規劃,把他推上了東宮太子之位。事到如今,已經漸漸到了最終決戰的時候,簡引棠最近卻總是沒有來由地生出疲憊之感。

“蜀中的壽王爺已經被苗女控製,失去了心智,想必也是好似傀儡木偶一般,任人操縱。我之前左右提防,卻是沒有想到咱們淳安府之中也是混進了苗女。”

說到這裏,簡引棠沉沉地歎了口氣。不知為何,他有些後悔當年帶著太子去風華樓看鬥琴大賽,若不是那樣,他又怎麽回遇見綠綺姑娘,又怎會把他納入王府。

太子的鬢角已經微微花白,年少思慮過多,已經讓他早生華發。他整個頭顱皆是垂在胸前,看他微微聳動的肩膀,應該是在哭泣。

就在簡引棠想要出口寬慰幾句之時,太子忽然抬起了頭,雙眼之中蓄滿了淚水問著:“先生,她死之前可有跟你說些什麽。”

看著太子那般哀傷的模樣,簡引棠張了張嘴唇本想訓斥他為兒女私情所縈繞,卻發現怎麽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這些年,太子實在死過得太累了。先天的肢體殘疾,醜陋的相貌,四周虎視眈眈的兄弟,還有與自己貌合神離的君上,這一切都是他陪著太子一路櫛風沐雨地走來。

緩了緩,簡引棠才輕聲說道:“一切早就已經算計好,當年的風華樓鬥琴大賽目的就是為了太子你而來。苗疆素來又多巫蠱之事,若是中了苗女的蠱蟲,整個人都好似行屍走肉一般被人操縱。所以,他們一開始便是這樣的打算”

“可是。。。可是綠綺在府中呆了三年才對我下手。”太子臉上一紅,想要爭辯什麽,簡引棠卻是閉著眼睛擺了擺手,臉上滿是不虞之色。

“縱使她對你有情,可終究她是他人派過來破壞我們大業的,所以她不得不死。”

簡引棠一字一頓地說著,臉上全是決絕之色。自從那次太子失常在正陽殿頂撞皇上之後,簡引棠便在淳安府中進行了摸查。

終於,他發現常年幽居在南苑的滕妾綠綺姑娘行事可疑。三年前自風華樓相遇之後,太子便收納她進了府。

不同於其他女子妖嬈爭寵,綠綺甚是本份,甚少與其他人產生齟齬。便是遇見太子妃徐墨染,也總是低眉順眼的模樣,若不是有著驚為天人的琴技,實在是容易讓人忽視。

起初,太子隻是喜歡於她的琴技,常常下了朝之後便到她的房裏去聽曲兒,喝喝茶。可是愈到後麵,二人相處久了,卻愈加生出一種相知的感覺。

太子劉南知道自己右腿殘疾,相貌又醜陋,故此心中常年隱藏著自卑的情緒。可是他卻發現,綠綺並不是好似其他女人一般,因為他的權勢,因為他的位份在與他在一起,而是真正地欣賞他,愛慕他。

兩人常常肆意地聊天,說些自己聽聞過的趣事兒,與綠綺待地越久,他越發喜歡上她那溫潤的眼神,還有那潺潺的琴聲。

當簡引棠告訴他綠綺就是那個內奸的時候,太子隻覺得眼前一黑,當即差點暈厥過去。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與自己心意相通,朝夕相伴的枕邊人,竟背叛了自己。

這從一開始便是一個陷阱,遠遠地等著他陷進去。

驀地,太子滿心生出了一種淒涼之感。他站了起來環視了四周一圈,隻覺得頭痛地就要爆炸一般。

“先生,要不,我們就這麽結束吧。”太子倚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道。他實在倦了,厭倦了這一切的爭奪,厭倦了這些個陰謀詭計。

“劉南!”簡引棠忽然厲聲喊了一下太子的全名,眼中滿是失望的情緒。

他跨步上前走了兩步,步步朝著太子緊逼:“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難道太子以為自己還能全身而退嗎?難道臣還有那些擁促太子的同僚還能善終嗎?”

簡引棠說完,甩了甩袖子,語帶悲涼地說道:“如今咱們已經舟行至險灘,沒有退,隻有進。若是船隻傾覆,隻怕咱們所有人皆是死無葬身之地。”

簡引棠這番話說得既絕望,又倔強,他微微顫抖的嘴唇無一不在透露著他激動的情緒。

太子無力地癱了下去,望著自己垂垂老矣的先生,心中的酸楚之情更甚了。

是啊,如今多少朝臣把自己的前途,全府的身家性命押在自己身上。古往今來有多少失敗者的案例,哪一個不是落得身敗名裂,滿門抄斬的下場。

想到這裏,太子柔軟的心緒漸漸又強硬起來。他抬眸望了望簡引棠,輕聲說道:“先生,你還曾記得當年第一次給我授課的場景。”

簡引棠臉上微微動容了片刻,看著眼前神色真摯的太子,隻覺得眼前也不禁模糊了起來。

他沒有子女,與太子相伴多年,於他心中早就把太子作為自己的至親來看待。

以他運籌帷幄的能力,當年完全可以選擇一個生母貴重的皇子,可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當時的長子劉南。

因為他知道,明王爺其實是最肖像皇上的皇子。二人皆是可以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手段決絕之人。對於他們來講,百姓性命,文官集團,武將士兵皆是手段,皆是用來權衡朝局的工具罷了,要死需要犧牲,他們隨時可以扔向一邊。

而隻有太子,心地至誠至善,把尋常百姓,尋常士兵的性命放在心中,而不僅僅把他們當做工具。對待親友,對待下屬,太子皆是一片赤誠,甚少算計。

簡引棠知曉,隻有這樣的君主才能讓普天之下的黎明百姓過上安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