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高允恩不停地往嘴裏扒拉著各式飯菜。
宮裏晚膳原本用的就早，年輕人正在發育胃口又大。
經過一路顛簸到了晌午早就餓的不行了。
桃源鄉的飯食別出一格，多喜歡用大火爆炒！油鹽下的又狠，所以吃起來格外的有滋味。
聽見兒子發出豬叫聲，武帝拉著臉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踢了他兩腳。
高允恩不情不願的放慢了幹飯速度。
張天一看出武帝的尷尬，舉著筷子笑道：“能吃是好事！我像他這個年紀比他能吃多了！”
高允恩感激的看了張天一一眼。
這家夥給他的印象很意外，完全不像吳升口中所說的魔鬼！人品好的很嘛！
本宮喜歡！
張天一繼續道：“說回生意，本官到現在還不知二位在京城做的瓷器生意如何呀？”
“如果利潤不夠豐厚，不如全力來經營茶葉生意！這大品天仙茶隻是第一步，後續本縣還會推出品質更佳的茶葉。”
“想必到時候定會比大品天仙茶更上一層！”
武帝遲疑了一會，慢慢道：“建江發了洪水，李某的瓷器生意受很大影響，南方的瓷器運不過來。”
“而且雨還在下，洪水之災遠未停止，李某也頭痛的很！”
王忠錯愕的看了一眼武帝。
陛下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找張天一想轍來了？
他一個小官，本事再大也就這樣了還能解決洪水？
陛下這是病急亂投醫啊！
張天一眉頭一皺：“建江發洪水？而且大雨不斷？這才幾月份？”
武帝長歎一聲：“是啊，天降異象，我大齊實在是多災多難。”
張天一瞥了一眼武帝，果然是愛國商人，操的心夠多的。
不過建江大水張天一也在意起來，桃源鄉不少人是兵荒馬亂時期從建江往京城逃難而來。
很多人父母孩子還落在建江。
近些年桃源鄉生活越來越好了，原本已經安定下來的人便動了尋親的心思。
這兩年已經有近百人離開桃源鄉尋親，並且每年有逐漸遞增的趨勢。
當然絕大多數人最後還是回到了桃源鄉。
至於沒回來的大抵是出了意外，或是因為其他事情。
“不知……是建江哪裏發了洪水？”張天一好奇道
“王大，取輿圖！”
王忠從行囊中取出一張長三尺的輿圖徐徐展開。
張天一一看大驚，立馬警惕起來！
好家夥！這是全國的輿圖啊！這玩意他都弄不到，屬於國家機密了，沒想到這兩個商賈竟然有這種東西！
“這輿圖……從何而來？”
武帝故作神秘道：“張縣令勿憂，我們跟兵部有些關係，加上這瓷器生意遍布全國，所以特意搞來一張輿圖。”
嗬嗬，路子夠野的……
不等他多說，張天一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輿圖上，一看之下心裏不免有些失落。
上麵確有海岸線的標注，不過跟自己印象裏前世的地圖截然不同。
武帝開始指著輿圖介紹起來：“洪水自此處爆發……其途經……”
“……”
“如果沒有意外，恐怕現在平望的堤壩業已被衝破，災禍還在繼續蔓延……”
隨後武帝低聲道：“聽說建江巡撫正向朝廷討要二十萬兩銀子，救急賑災。”
“可是朝廷也是無計可施，若是有人能力挽狂瀾，那將來一定是飛黃騰達啊！”
張天一沒有答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默默思索著。
突然眼前一亮，指著地圖一處道：“此處名為銀坨，兩岸臨山，若是降下天雷把山劈塌堵塞河道，洪水不就不攻自破？就是不知道山勢如何？”
話音剛落，武帝三人頓時呆若木雞。
啥！天雷？你也信這一套？
王忠心中竊喜，小崽子，也有你栽跟頭的一天！
高允恩眼中放出驚喜的光芒！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極大的認同，這就是精神上的共鳴！
這就是英雄惜英雄啊！
“爹！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要召集天下術士，降下天雷水患可解！如何！張縣令也是這般想，可見是英雄所見略同！”
高允恩立刻得意起來，飯也不吃了，下巴差點揚到天上。
其餘三人頓時又用看傻逼的眼神看向高允恩。
麵對著眾人奇異的目光，高允恩悻悻坐下，接著幹飯。
此刻武帝心中無比失望，苦笑道：“張縣令說笑了，哪裏能有天雷啊？難不成張縣令能召喚來天雷？”
張天一喝了一口茶，也不答話，似乎在想著什麽。
因為桃源鄉是真的有天雷！
宋齊兩國交戰之時，若是宋國勝則必定直取京城，桃源鄉也八成跟著遭殃。
所以當時張天一有錢之後的首要任務就是大量製造囤積火藥！
依照當時的情況，操練士兵，補充裝備是來不及的！
鋼鐵是一等一難弄的東西，不過調配火藥卻容易的緊。
所以等戰爭結束後，這批火藥也沒用上。
唯一發揮作用的時候還是在桃源鄉意外發現了一條瀝青礦使用過一次。
不過之後便再沒有使用了。
成噸成噸的火藥正堆在庫裏，不怕它過期就怕它爆炸啊！
拿它來炸山是綽綽有餘！放著隻能浪費。
武帝見張天一思考的樣子突然渾身一震！
莫非他真的有辦法？
這張天一雖然為人有些不著調，但是接觸這兩次也絕不像是無的放矢的人啊！
而且看他的模樣似乎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
武帝再次期待著問道：“張縣令可有辦法？”
“唔……我再想想。”張天一隨口答了一句。
他現在正在陷入救民水火跟暴露自身的取舍之間。
火藥這玩意一旦出世必然是驚天霹靂，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暴露在朝廷視野之中。
雖然未必成功，可是既然他有這個能力，而且是舉手之勞，如果不做，張少的良心實在有些煎熬。
正在他思考間，殊不知三人已經向他投來了驚駭欲絕的目光……
張天一一抬頭立刻看到三個人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連忙打了個哈哈。
“吃啊！都看我幹什麽？”
“天雷！天雷！”高允恩激動的叫道。
“哪有什麽天雷！神鬼誌怪的事情哪能信，大夥吃飯吧！吃完了飯本官親自帶李公子遊覽一下我桃源風光！”
張天一雖然臉上表情輕鬆，但是心情卻有些沉重。
這個該死的老李！不提這茬本少就沒這麽多煩心事！
打本少穿越過來就他娘的在救災！好不容易過了兩年安生日子難不成還要救災？
武帝目光中帶著審視，深深地看了一眼張天一，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一時間飯桌上竟然陷入沉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飯畢，四人走出慶昌樓，都默契的沒有再提建江水患之事。
見有些冷場，張天一笑道：“諸位上次來也是短短幾日走馬觀花。”
“今日本官正閑來無事，恰逢貴公子也在此，本官親自帶三位仔細瞧瞧桃源鄉。”
“若有看上的東西盡管購買，說不定能發現一些新商機呢！”
武帝也是壓下心事，好奇道：“張縣令，李某有兩件事一直不明，還請張縣令解惑。”
“請講？”
“其一，為何桃源鄉如此賺錢的機會不自己留著偏偏叫交給李某。”
“其二，李某遍觀全國，從未有一方官吏能像張縣令一般對待商賈如此客氣，這是為何啊？”
其實這兩件事上次來武帝便想問了，但是來去匆匆也沒有顧得上。
如今這世道商賈乃是賤業，沒人瞧得上，張天一的態度屬實罕見，而且沒有什麽架子。
“哈哈！老李有眼光啊！因為本官就是這樣熱心腸的人！”
武帝：“……”
自吹自擂害得是你啊！王忠不屑的撇撇嘴。
張天一繼續道：“之所以交給你沒有別的原因，完全是因為我桃源鄉百姓讀書明理之人太少，桃源鄉內本官還能照拂一二，到了外地隻怕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其二這商賈的重要性完全不亞於仕農工，老李你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就好比大米放在農民手裏就隻值區區幾文錢，若是拿到本縣釀成桃花扇酒便能身價百倍！”
“也好比你賣的瓷器，南方的瓷器運到北方便能身價倍增！”
“這其中全靠商賈的流動，這就叫資源配置！隻有資源配置到位，每樣東西才能發揮到最大價值，所以你說商賈重要不重要？”
“我桃園縣因為長久被朝廷遺忘，同知，主簿等職位都尚在空缺之中，所以體製有所微調，這也就養成了桃源鄉重商的情況，雖然外界都輕賤商賈但是我桃源鄉絕對沒有這個風氣！”
“我桃源鄉南側正新建一批小樓，有沒有興趣來一套呀，若是銀子不夠，本縣還可以提供貸款哦！”
“別的不敢保證，桃源鄉絕對是生活養老的不二之選！”
抓緊時間讓老李在桃源鄉買套宅子，爭取給他拴在桃源鄉，張少的小算盤打的啪啪響。
話裏話外都是賣東西，你算哪門子官員？
王忠不忿道：“商賈不事生產，若鼓勵商賈，天下人都去經商豈不亂套？”
“咦？”張天一愣了。
你他娘的不就是個商賈嗎？你站哪頭的？
見張天一表情有些別扭，王忠自知說錯話了，連忙補救道：“自古以來都是這個道理！”
張天一冷笑道：“自古以來都用絹布龜甲寫字，你怎麽還用紙呢？”
“自古以來都是刀耕火種，為何現在用上犁跟耕牛了？”
“自古以來便是對的嗎？因循守舊便是對的嗎？天下人都去做商賈這世界就亂套了，那天下都是讀書人這世界就不亂套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讀書，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做商賈。”
“一個人既可以種地又可以當商賈，既讀書又可以種地，這矛盾嗎？”
“老王啊！虧你是個生意人，腦筋太死板啦！”
“我桃源鄉為何能富裕至此，就是因為天下人皆輕視商賈而唯獨本縣重視，桃源鄉才能有今日！”
王忠漲紅著臉：“那若是做商賈的人多了，種地的人跟時間便少了，天下的糧食本就不足，真如你所說豈不是餓殍遍地！”
“老李！你這賬房有反骨啊！他瞧不起你！”
張天一懶得搭理他，直接跟武帝告狀。
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其實說的不無道理，農業是一切的基礎，當下農業確實不發達而且沒有土豆一類的高產作物，桃源鄉本質還是瘋狂吸取其他地區資源發展起來的，不過張天一作為桃源鄉縣令，這個杠必須抬起來！否則以後麵子往哪放？來個人就敢咋咋呼呼的？
“啊！這……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王忠滿臉充血，連忙擺手否認。
武帝連忙打圓場，嚴肅道：“王大實在是有失禮數，回去我會好好管教他！”
王忠頓時委屈的像個小媳婦。
彼其娘之！狗日的不按套路出牌！竟然能把鍋甩到咱頭上！
高允恩在一旁內心雀躍不已，差點忍不住要拍手。
有趣！太有趣了！這張天一果然是個妙人！
不但跟本宮惺惺相惜，還會懟人。
宮裏要是有這麽一個有意思的人就好了。
那幫師傅就會板著臉給自己講大道理！
幾人繼續在街上走著，路上不斷有人對著張天一打招呼，王忠則是板著臉一言不發，他已經下定決心，有張天一在場絕對不再說一句話！
高允恩左右不斷看著，忽然發現一個書攤。
想到父皇回去要燒自己的那些書，不免動了心思。
趁這個機會不如買兩本！自己那些雜書可是好不容讓劉金從民間買回來的。
若是全燒了豈不無書可看？
於是快步跑向了書攤，張天一等人也沒管他自顧自的聊著天。
高允恩跑到書攤前隨手拿起了一本書，然後兩眼登時就直了。
自己雜書看了不少，書名如此清新脫俗的還是頭一回見。
書名赫然寫著：《張縣令大戰滅霸》
“老板！你這書寫的什麽啊？”
書攤老板一見有生人，樂了：“您是外地來的吧！這都不知道，正好買一本回去瞧瞧！”
“這書裏講的是域外天魔滅霸入侵齊國，張縣令搜集了七顆無限寶石獻給皇帝出兵剿滅魔頭的故事。”
“老精彩了！五十文一本！”
“啊？滅霸？啥是無限寶石？”高允恩傻眼了，我咋不知道有這事！
父皇還剿過域外天魔？
正巧幾人這時候趕了上來。
張天一在他身後探頭一看，老臉一紅，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心道自己給小孩子編的故事哪個王八蛋給寫成書了！
看來自己對桃源鄉的文化產業該管管了！
武帝看見書名後也啞然失笑。
高允恩展開書瞧了兩眼不屑道：“竟然有這樣的書！全都用的是白話，白白的浪費了這麽多紙！”
隨後又隨手從書堆裏撈了幾本書出來，什麽《少年阿丘》《武林騎士錄》《金牌縣令》之類的。
連看幾本高允恩納悶道：“怎麽全是大白話！怪哉！”
武帝不禁側目，一看之下果然如此：“張縣令！這桃源鄉難不成人人可以出書嗎？竟然全用白話著書。”
這個時代成書基本全用的文言文，白話寫書，拿到讀書人眼中簡直屬於不入流的東西，那是一定要批判一番的，所以二人有此疑問張天一也不覺得奇怪。
張天一解釋道：“不錯！隻要出錢我桃源鄉的印坊便可以給人出書！至於這白話嘛，桃源鄉沒什麽讀書人，能認識字已屬不易啦！”
“有書看，能多學些字便是極好，那些詰屈聱牙的東西沒什麽意義！”
高允恩反駁道：“如此粗淺！簡直就是浪費白紙！”
張天一嗬嗬一笑也不惱，這就是思維的局限性，類似老年殺馬特看不上精神小夥兒一樣。
不過時代會給出答案。
“白話如何粗俗了？什麽叫好書？百姓能看得懂，覺得有用的便是好書。”
“若是本官給他們印一些四書五經不過是給百姓徒增煩惱，若是有誌向學習的自會尋找更高深的書籍。”
“前些年桃源百姓還是都是難民，全縣上下能看懂文字的手指頭都數的過來，如今大半的人都願意在閑暇之餘看一看這閑書，你說好是不好？”
高允恩滿臉不服不忿：“當然不好！如此粗俗的文字豈不是汙了人的眼睛，再者說原本幾個字便能說清楚的內容，用白話卻寫了這麽長！”
張天一微微一笑：“除了白話簡單易懂之外，這字數多也算是其優點之一呀！”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句詩若是換成白話文便要寫成，平生為人喜歡細細琢磨苦苦尋覓好的詩句，詩句的語言達不到驚人的地步，我就決不罷休。”
“你瞧！原本十四個字換成白話我便寫成了三十九個字，這樣便多水了二十五個字！”
“一句話便能多水二十五個字，一本書按照文言換成白話恐怕能多出一倍的數字！”
“這也就是說本官要印一本書需多用一倍的油墨跟紙張，那麽印坊的規模也就擴大一倍！”
“如此一來招工的人手便也擴大一倍！隨之而來的是製油墨跟造紙的匠人數量也要擴大一倍！而且提供原材料的人也要隨之增加！”
“最終，買書的百姓不但得到了通俗易懂的書本而且得到了更多用工賺錢的機會！”
“你說好也不好？”
高允恩訥訥的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但是總感覺哪裏不對！
武帝也是神色怪異的看著張天一，他感覺自己腦子現在有些亂！
最抓狂的還是王忠。
天殺的張天一！邪門歪道怎麽這麽多！太子跟陛下竟是又被忽悠住了！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