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濤城在北麵的萬鬆郡,少也有千裏以上,陳七星一路曉行夜宿,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子,這日晌午,終於走進了萬鬆郡城。
陳七星在路上打聽過,鬆濤城在萬鬆城北三十多裏,是一座小山城,主要是鬆濤宗的產業,因而得名,陳七星算了下,如果趕得快,晚上就可以在鬆濤城歇腳了。
千裏之行,到了終點,陳七星心下興奮,也不想在萬鬆城裏停留,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走,心中想著到鬆濤城見了關山越要怎麽說話,有些兒分神,不提防一騎馬從拐角處急拐過來,那馬一驚,前蹄抬起來,唏溜溜一聲長嘶,馬上騎士公差打扮,象是送急遞腳的,騎術不錯,沒有摔下來,但馬蹄往下一落,卻一腳踏翻了邊上的貨攤子,亂七八糟的貨散落一地。
“走路沒帶眼睛嗎?回頭看大爺怎麽抽死你。”那公差罵了一句,估計送的是急信,也沒功夫找陳七星的麻煩,打馬自去。
陳七星給馬一嚇,一躲,卻又絆著了散落的貨物,還跌了一跤,有夠狼狽,但麻煩的在後麵。
貨攤是旁邊雜貨店老板擺的,東西太多,店裏擺不開,擺個攤子在外麵,這一下徹底掀了攤,店老板直跳起來,一男一女,男是大胖子,女的呢,哦,也是大胖子,那胖女人一看攤子的慘樣,扯天價就叫了起來:“天爺啊,這是撞了什麽邪鬼啊……”
陳七星剛爬起來,到也顧不得屁股痛,忙幫著撿散落的貨物,嘴裏還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是摔一跤踩著了貨物,可那男店東一聽,卻就找著了機會,一把揪著他衣服,叫道:“砸了我攤子,一聲對不起就行了?沒說的,賠,要不就送你去見官。”
陳七星急了:“不是我砸的啊,是那匹馬踏的,我隻是絆著摔了一跤。”
“馬踏的?我怎麽沒看見?”男店東橫著臉:“誰看見了,剛才有馬過去嗎?”
“真的是馬踏翻的,大家都看見了是不是?”陳七星看周圍的人,沒人答腔,周圍的人,不是在這一街擺攤子的,就是過路的,擺攤子的和店東熟,過路的看著男店東那一臉的胖肉橫著,也不敢吱聲,尤其陳七星是外地口音,更沒人幫他。
“沒誰見是吧,我說了你是大白天說鬼話,沒說的,小子,陪,這些瓦貨,這一堆掛件兒,可都是高價進來的,多了不要,五兩銀子吧。”
這已經不是賴皮,而是純心敲詐了,東西掉了,撿起來就是,一般的日用百貨也摔不爛,真正撞爛了的隻幾件瓦貨,斷了幾件掛飾,就值五兩銀子了?可這是人家的地頭啊,陳七星也隻能軟語相告:“大叔,你不能這麽不講理,攤子真的不是我弄翻的,怪不得我啊。”
“你小子賠是不賠吧。”陳七星軟,這店東越發橫了:“不賠是吧,不賠送你去見官,嘿嘿,見了官,別說五兩銀子,便是五十兩銀子,你小子也未必出得來。”
他做勢揪了陳七星要走,陳七星自然不肯跟他去,莫看陳七星瘦,天天擔水打熬出的力氣,胖店東卻是拉他不動,那胖女人先前犯傻,眼見自家男人訛上了,她到也會幫腔,便在一邊叫:“隔壁三叔,王家二哥,來幫個忙,拉這小子去衙門裏,晚間我打酒相請。”
到沒人動,但也有幫腔的,一個道:“不賠是不行的。”另一個道:“少賠點吧,後生家以後出門小心點兒。”
便在這時,頭頂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給他作證,就是馬踏翻的。”
陳七星愕然抬頭,隻覺眼前一亮,忍不住連眨了兩下眼睛。
對街二樓臨窗,坐著個女孩子,年齡不大,最多十三四歲年紀,卻是明眸皓齒,容顏如畫,因為不少人給陳七星做媒,所以他也留意過一些女孩子,也有媒婆吹噓的什麽一枝花,牆上掛,和這女孩子一比,烏鴉比鳳凰。
其他人也和陳七星一樣,抬頭都看見了這女孩子,為她容光所攝,居然靜了好一會兒,那男店東幹脆就傻了,張著嘴望著這女孩子,嘴角居然有口水滴下來。
到是那胖女人先醒過神來,扯著嗓子叫道:“你誰啊你,你看見什麽了,就敢幫一個野……”
話沒說完,又一個女孩子從窗前探身出來,這女孩子也是十五六歲年紀,做丫環打扮,估計是那女孩子的貼身丫頭,伸一個指頭指著胖女人,厲聲道:“那潑婦,你要仔細,若有半聲兒辱著我家小姐,我就生撕了你嘴。”
這丫頭凶,胖女人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又自己咬著話根兒吞了回去,她也是個識風的,看那女孩子的氣度打扮,非富即貴,而這丫頭敢這麽凶,肯定有她凶的本錢,氣勢一時就弱了,嘟囔了一句:“誰辱著你了,凶什麽凶?”
回看自家男人,還在那發呆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揪著她男人腰肉就是狠掐一把。
“啊呀。”男店東做鬼叫,到是醒過神來,他腦子卻靈光些,叫道:“即然都有人作證,沒說的,見官去,到看誰有理。”
在他想來,這女孩子肯定是不願進衙門的,即便打發丫環去了,那官差早跑了,死無對證的事,縣令也無法判,怎麽算他也吃不了虧,當然,如果這女孩子勢力大到縣令也要賣麵子那又是另一回事,那他可以見機行事啊,其實說白了,他就一點小心思,陳七星賠不賠錢已是放一邊了,就是想多看那女孩子幾眼。
“去就去,衙門你家開的啊。”那丫頭可不示弱。
陳七星卻軟了,他一個外鄉人,異地他鄉來見官,碰著鬼了差不多,忙道:“算了算了,謝謝這位小姐,我認倒黴吧。”他先悄悄從袋裏掏了五六錢一個銀角子出來,這時便拿在手上,道:“我趕遠路來投親的,就這點兒盤纏了。”
“拿來。”見了銀子,胖女人反應到快了,一把奪過去:“便宜了你小子。”一麵又掐自家男人:“還不收拾,盯著看什麽呢,有本事去咬一口啊。”
“算你小子便宜。”男店東一把推開陳七星,邊收拾攤子,卻還邊偷偷往窗子裏瞧。
陳七星朝上作揖:“多謝這位小姐,多謝了。”
那丫頭哼了一聲,窗簾子打下來,簾裏隱隱傳出一聲:“窩囊廢。”
這三個字雖輕,卻清清楚楚的傳了入陳七星耳朵裏,他的臉一下子脹紅了。
娘過世前,反反複複的告訴他,他沒爹沒娘沒有靠山,所以百事要讓,萬事要忍,人家退一步是海闊天空,他退一步,至少能落個容身之地。
陳七星一直記著娘的話,一直也是這麽做的,一切謹小慎微,不到實在逼不得己,絕不與人爭鬥,當地人知道他是個孤兒,也知道他有誌氣,也不怎麽欺負他,即便偶爾受了欺負,別人也隻會同情他,罵那些不長眼的王八蛋,欺負一個孤兒,好本事,有出息,怎麽不到馬桶蓋上去撞死,萬人罵得那人抬不起頭。
所以,陳七星雖然一直忍讓對人,從沒人說他不對,反拿他做自家孩子的榜樣,這樣給人罵做窩囊廢,真的是頭一次,尤其還是年輕的女孩子。
陳七星似乎能感覺到,窗簾後鄙視的眼光,他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氣,卻又深深一揖下去,不論如何,人家幫了他,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有人或許會覺得誇張,那是他沒經過真正的困境,如果幹上三天三夜,一滴水,便是大海,陳七星打小一個人過來,多少時候,他幾乎是在竭力掙紮,那些時候,他是多麽的盼望著那一滴水啊,卻是盼不到,所以每一丁點的幫助,他都深深的感激。
“我不是窩囊廢,我學會了魄術,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我也會直起腰杆。”陳七星在心裏說了一句,快步出城。
出城不久,背後馬蹄聲響,他閃到一邊,兩騎如風而過,卻是兩個女孩子,陳七星不敢盯著人家看,隻是瞟了一眼,卻還是認了出來,正是酒樓上的那對主仆。
那兩個女孩子卻沒留意他,一晃就過去了,也是,天之驕女,如何會留意路邊一個灰塵仆仆的行人,陳七星看著那女孩子的背影,卻看了很久,那女孩子穿一襲淡綠裙裝,身材苗條欣長,隨著馬的起伏,就如隨風飄**的蔥枝兒,便隻看背影,也能讓人過目不忘。
陳七星心中憋著股勁兒,三十多裏路,說到就到了。
鬆濤城依山而建,城不大,但城外的屋宇極多,山口處是一條商路,勾通南北,行旅多了,做生意的自然也多,情形到和陳七星老家那縣城差不多,如果把這些屋宇換成攤位,也就是一條墟市。
陳七星先找了個店子,吃了碗麵條,順便就央店東打了瓢水,洗了個臉,又問了問城裏的情況。
在普通人眼裏,魄術神奇而神秘,鬆濤宗在魄術界聲名又極大,行旅到此,會有好奇心,到也並不奇怪,加之那小二還是個多話的,竹筒倒豆子,有的沒的全倒出來,陳七星想要知道的和完全沒想到要問的,通通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