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星背心冷汗直冒,先隻覺得有破綻但破綻不大,給他這麽細細一分晰,才知道破綻是如此之大,是啊,不要錢不要名不要人情不要朝庭獎勵,幾十萬石糧食真就隻是想要換他叩頭,他的頭是金頭啊,叩一個一塊金子?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再把連甲城在內幾個糧商一查,稍有腦子的人就會得出結論,這裏麵有古怪。
陰陽臉又道:“這世間想要沽名鉤譽的多,但一出手幾十萬石糧食,這實力也太驚人了,你小陳郎中名頭雖響,治病好象是不收錢的,你哪來這麽多錢?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另有出錢的主,誰這麽有錢,誰又這麽舍得,上次宮九出關,是孤絕子護送,那麽暗帳是不是落到了孤絕子手裏呢,也隻有老親王暗中產業的實力,才有如此大的手筆。”
抽絲剝繭,這人的分晰推理能力實在太可怕了,看著這人的眼睛,陳七星隻覺背心一陣陣發涼,麵上仍是不動聲色:“閣下真能扯,可你沒有證據。”
“是沒有證據。”陰陽臉點頭:“即便暗帳真是落在孤絕子手裏,也沒法證實孤絕子就是陳七星,因為孤絕子在幫陳七星,天下皆知。”但他突然就笑了:“所以我剛才試了一下。”
陳七星這才知道,這人突然偷襲,竟然是打的這個主意,這心機,太可怕了,陳七星慢慢吸氣,但動手之先,還有問題要問明白:“那你又怎麽證明我和玉郎君幻日血帝的關係?”
“我不需要證明。”陰陽臉搖頭:“而且就算我說出去,你陳七星就是幻日血帝重生,也不會有幾個人相信,尤其是有了化州這件事後。”
是啊,化州叩頭換糧之後,陳七星身上已籠罩了一層類似於神佛般的光環,任誰想說他的壞話,無論真假,都隻會換來無數憤怒的拳腳,想到這一點,陳七星心中竟也微微籲了口氣,是,這陰陽臉聰明絕頂心機深沉,無意中一下就試出了他假扮孤絕子的真實麵貌,可隻要他自己不認,陰陽臉便喊破大天,也沒人相信。
陰陽臉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看破了他心意,突然就又笑了:“但有一個人會信,關山越。”
陳七星身子猛然一僵:“你沒有證據。”他確定陰陽陽臉拿不出證據,卻仍覺喉頭發緊,聲音微澀,陰陽臉的表現,實在過於可怕。
“還是那句話,我不需要證據。”陰陽臉笑意更濃:“隻要我跟關山越說,讓你回鬆濤城,到天魄鏡裏照一下,就可照出你的原形。”
恍如一個驚雷,猛轟在陳七星頭頂,天魄鏡,是的,那個照出他一個魄的天魄鏡,可以照出他的幻日血斧,隻要他到鏡前一站,一切便將現出原形。
“而祝五福是關山越的師父。”陰陽臉看到他慘白的臉,知道踩中了他的痛處,毫不留情的加力往下踩:“別人就算知道你是幻日血帝,也不會在乎,或許不敢在乎,不會要求你去天魄鏡中照,可關山越不會,殺師之仇,他一定會報,一定會要求你站到天魄鏡前,所以你逃不掉。”
“你……你……”陳七星胸前發緊,耳中嗡嗡亂叫,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是的,即便世間所有的人都不信不在乎,關山越也一定會在乎,這一點無庸置疑。
陰陽臉卻又再給了他一棒:“其實我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想明白,你為什麽要殺祝五福,後來突然有人說紀元的臉給你治好了,我才猛然想到,你是為什麽,紀元想娶關瑩瑩,所以他遭了鬼打臉,祝五福白天將關瑩瑩許配給紀元,晚上就遭了毒手,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名字,關瑩瑩,而所有的一切,也就真相大白,欺師滅祖,沽名鉤譽,鬼鬼祟祟,為的,都隻是一個女人。”
“啊。”陳七星失聲尖叫,身子猛然縱起,幻日血斧急射出去,他不能再聽了,再聽,他真的會崩潰,這個人,不是人,是鬼,所有亂七八糟的線索,居然都能給他串到一起,最終理出真相,太可怕了,直若鬼神。
陰陽臉卻又先算了一步,陳七星身子才一動,他已閃到了岩石後,岩石後同時一物射出,陳七星全力出手,不管什麽,都是一斧猛劈過去,卻軟綿綿的全不受力,那物原來是一張絲網,陳七星心下驚怒,急躍上岩石看時,陰陽臉借著岩石攔著他眼光的機會,矮著身子溜到了五十餘丈外,卻是倒退著走的,麵孔向著陳七星,陳七星在岩石上一露頭,他哈哈一笑:“小陳郎中,你太性急了吧,怎麽就沒問問,我要什麽呢?難道我費盡心機揭穿你就是結下重生的幻日血帝這個死仇。”
陳七星一愣,也是啊,即知他是重生的幻日血帝,就該知道他的可怕,這陰陽臉跟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費盡心機揭穿他,有什麽好處?
“我要老親王的暗帳,給我暗帳,我什麽也不說,否則就算你殺了我,這事還是會傳到關山越耳中。”陰陽臉邊說邊往後掠,眨眼到了百丈開外,閃入林中,身影消失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你叫七星,我給你七天時間考慮。”
陳七星沒有追下去,陰陽臉雖然心機詭詐,可明顯隻有四魄師的實力,陳七星真要鐵心殺他,他無論如何也逃不掉,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再詭詐的智謀也沒有用,阻止陳七星腳步的,是他那句就算殺了我風聲也會傳到關山越耳中的話,以這人的心機,必定留有後手,則確實如他所說,就算殺了他,又能起什麽作用?
陳七星站在岩石上,看著陰陽臉身子消失在林子後麵,林子攔住了他的眼睛,可他還有血鷹靈目,陰陽臉明顯也知道他的血鷹靈目,穿過林子,飛快的往遠處掠去,看著他極力狂奔的身形,陳七星突然又知道自己上當了,陰陽臉為什麽這麽極速狂奔,就是怕陳七星殺他,他不是有手段威脅住陳七星嗎?為什麽還怕,那就說明,他的後手其實不存在——隻要殺了他,那就一了百了。
“那你還是漏算了一著啊。”想到這裏,陳七星忍不住笑了起來,陰陽臉跑得再快,可陳七星有鷹啊,兩隻腳再快快得過巨鷹的翅膀了。
除非特別打了招呼,否則無論陳七星到哪裏,無論白天黑夜,一定有一到兩隻巨鷹在他頭頂盤旋,陳七星血鷹靈目放開,一麵盯著陰陽臉,一麵尋找巨鷹,身子卻突然猛地一震。
他所處身之地,其實是一個小小的山坳,五六十丈外,往化州城的方向,是一個山包,在山包的後麵,大路的正中,站著一個人。
關山越。
關山越定定的站在那裏,站在路的中間,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又仿佛就是一個樹樁子,但他不是樹樁子,也沒有石化,血鷹靈目銳利非常,雖然是夜色中,血鷹靈目仍能清晰的看到他臉上的神情:震驚,憤怒,悲痛,絕望……
陳七星找不到那麽多詞來形容,他隻知道一點,關山越明顯聽到了他和陰陽臉的對話,知道了一切,所以才有這種反應。
腳底下似乎突然給人打了個洞,陳七星的感覺中,全身的血液突然就急速的流了下去,湧出了體外,整個身子一片冰寒,似乎給萬丈的寒冰包裹了,再感受不到半絲的熱氣。
“難道那人和師父一路的?”這個念頭隻是在陳七星腦中閃了一下,隨即就給他自己否決了,陰陽臉絕對和關山越不是一路,更不可能是關山越指使的,關山越是不會作假的,這些日子他眼中的溫情,絕不可能摻有半點虛假。
“那師父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關山越出現在這裏,有很多種可能,城中變故,朝庭突然來了什麽旨意,或者突然有什麽急診病人,都有可能。
然而是哪種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關山越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這裏,並聽到了陰陽臉和他的對話。
這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