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天光大亮,昨夜的一切,恍如夢中,身上也不痛了,反是出奇的空爽靈活,仿佛稍微用一點力,整個人就可以飄起來似的。
陳七星強迫自己不亂想,到昨日白猴喝水處洗了個臉,取出幹糧,就著清冽的山泉水吃了,便就出穀,到想起一事:“啊呀,那花別敗了才好。”
還好,花還開得好好的,也沒遭鳥啄蟲害,陳七星籲了口氣,取藥鋤將那花連根挖出,小心翼翼在背簍裏放好,出山回鬆濤城來。
因為陳七星開始行醫了,不時會有病人上門,一般的病人,哪敢進祝五福的宅子啊,所以關山越在主宅左近另給陳七星找了座宅子,一座兩進的小院,不過陳七星晚間還是住在主宅,隻是白天過來,當作行醫之所,這會兒回去,自然先去小院子。
關瑩瑩卻已在院中等著,小腳兒踢著石塊,一臉的不耐煩,她快十六歲了,又長高了一截,胸前蓓乳也已高高隆起,水靈靈的臉蛋也越發的秀氣,已是真正的大美人了,但性子卻一點兒也沒變,還是象個小女孩子。
一眼看見陳七星,關瑩瑩頓時就跳了起來:“七星懶烏龜,怎麽這會兒才回來,老實交待,昨夜到哪裏去了?”
小燕子一般飛過來,胸前仿似揣著兩隻小兔子,一路歡蹦。
其實陳七星到底去了哪裏她是不關心的,上山采藥能去哪裏,天黑回不來睡樹根底下了唄,她就是順口這麽問,她若不發發威,別人不知道她是小公主啊,就好比蚊子不嗡嗡叫兩聲,又怎麽顯示它的厲害?
先去翻陳七星的藥簍,一眼看到大紅花,頓時就歡叫出聲:“哇,好好看的大紅花,七星小師弟,算你乖,還記得師姐。”
有好處就是七星小師弟,沒好處就是七星懶烏龜,陳七星無話可說,也就剩下苦笑了,他以前精幹黑瘦,猴兒臉,這年餘個子長起來後,臉上肉也多了,濃眉大眼,長相還不錯,但眉眼間的神氣和尚方義包勇的弟子完全不同,那些家夥,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整天勁神氣飛揚,大街上呼嘯而過,便如紅頭蒼蠅屎足尿飽從茅廁裏出來,陳七星卻是神氣內斂,無論對著誰,他都是個笑,這笑和包勇那種圓滑不同,也不給人討好謅媚卑微的味道,是一種憨厚的感覺,尤其在給關瑩瑩捉弄的時候,這種憨勁兒就越發的明顯。
關瑩瑩把花兒捧出來,帶了荷葉飛步而去,回家栽花去了,再不理陳七星。
“要不要先去跟師父說?”陳七星有點兒猶豫,昨夜一覺,他做了個長長的惡夢,夢中是無數的血腥和殺戳,整個天空都是紅色的,仿佛染上了鮮血,天空中有五個日頭,血紅血紅,竟是五個血日。
那個夢實在太可怕,他醒來竟然不敢去想,但他有一種感覺,那個老者,幻日血帝,隻怕不是什麽好人,或者可以肯定的說,絕對不是好人,而他的魄,幻日血斧,隻怕也是邪道中的魄術,十有八九是出自黑暗九流,雖然陳七星不敢肯定,可萬一是呢?他又隻有這一個魄,想廢棄都不行,師父知道他學的是邪魄,會怎麽想,又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關山越在陳七星心裏,不僅僅隻是師父,更象父親,而關瑩瑩就象愛嬌的妹妹,他們給他的,並不僅僅隻是學藝的師門,而是一種家的感覺,他們就是他的親人。
娘死後,陳七星心裏極度的淒惶,雖然他努力掙紮著活著,心底卻始終是空落落的,沒有一個落腳點,就象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時時刻刻的擔著心,但有了關山越和關瑩瑩後,他懸著的心突然就落了下來,他有了依靠,有了歸屬,累了痛了,他可以回家,受了欺負,可以找人訴說,有人會管他的生死傷痛,會替他出頭。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辭去形容,隻是每日睡時,心中是非常的安穩,而睜開眼睛,就可以開心的笑起來。
沒有經受過父母雙亡的人,無法體驗他這種感覺,更無法感受到他這種幸福,七星懶烏龜,當聽到這個稱呼時,有誰知道,他憨憨的看似有些兒無奈的苦笑背後,是一種幸福到想哭的感覺。
精明,也許並不一定是聰明,更多的或許是一種不滿足,憨厚,也並不一定就是愚笨,內心滿足,對外在的東西就表現出一種不太在乎的遲鈍,或者是好說話的寬容。
陳七星瘦得象猴子時靈泛得也象猴子,這時身體長起來了麵容卻轉向憨厚,隻因為以前什麽都沒有,現在已經什麽都不需要,隻要手中的幸福還在,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他極度珍惜這種幸福,也就極度的害怕失去這種幸福,任何有可能損害這種幸福的行為,都是他的死敵,他會不惜一切去維護,包刮生命。對他來說,死並不可怕,如果能夠幸福的死去,那又何必痛苦的活著。
所以他猶豫,他不敢冒險。
這時看病的人來了,來的還不止一個,而是一串,絡繹不絕,小陳郎中的名頭是越來越響,到不是他的醫術真的有多好,首先是他的態度好,他略帶點憨厚的微笑,別人一看就放心——這人絕不是騙子。
而真正關健的一點是,陳七星不收費,不但不要診金,甚至有時候藥費都不收。
對於狗肉胡推薦來的這個徒弟,關山越最初是抱了巨大的熱情的,在他心裏,陳七星不僅僅隻是他的徒弟,還是狗肉胡的徒弟,他等於也是在幫狗肉胡收徒,陳七星身上,寄托了他對狗肉胡的全部感情,然而天意弄人,陳七星居然隻有一個魄,這給關山越的打擊,可以說,比給陳七星本身的打擊還要大,雖然關山越求得祝五福額外開恩收了陳七星做記名弟子,內心其實已經不抱多少希望了,便是把記名弟子當實授弟子教又怎麽樣?陳七星就隻一個魄啊,麥苗再澆水,他也長不成大樹,可陳七星突然間又絕地重生,百日成魄不說,醫術也成了,居然真的能給人治病了,關山越頓時又看到了希望,因此不但給陳七星專撥了院子,還專門派了人打下手,兩個粗使丫環,兩個藥工,一個帳房,陳七星無論要什麽藥,隻管買去,買回來不是賣,給錢也行,不給錢就白送,求的就不是那兩個小錢,求的,是陳七星揚名立萬,他關山越和狗肉胡的徒弟,即便成不了大魄師,能成一代名醫,那也很了不起了。
當然,這也是關山越有錢,鬆濤宗產業多,關山越雖然不管事沒外快,但光每年的分紅就有好幾萬銀子,名下田莊輔子也不少,他又不是個奢華的人,自己用不了幾個錢,先前主要花在關瑩瑩身上,這時在陳七星身上花點兒藥費,九牛一毛而已。
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飯還是荷葉帶了丫環送過來吃的,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回主宅來,洗了臉換了衣服,陳七星卻總得心裏不安,便到書房裏來,翻雲素娘的醫書。
雲素娘留下的十幾冊醫書,他看過的還隻是一小部份,就這一小部份都還有很多不懂,但這會兒卻又沒心思琢磨,胡亂翻著,偶然翻到一冊,記載的卻不是普通醫術病例,而是一些秘聞或者傳說類的東西,都是關於魄的,陳七星起了興致,一路看下去,突地看到一例,是說一個魄的。
天生隻一個魄的人極少,其實也不是老天把他少生了六個魄,而是七個魄中有一個魄格外強雄,出生前,在娘肚子裏,那個魄就把其他六個魄給吃掉了,這個魄叫孤絕之魄,因為孤絕之魄是自己吃掉自己的魄,所以這個人就不會象其他人一樣,因為少了魄而生病,看起來就跟七魄齊全的人一模一樣。
孤絕之魄極為凶悍,萬魄不能近身,不但是自己的魄,別人的魄或其它物類的魄也一樣,隻要靠近,必被它吞食,孤絕,孤,孤單一個,絕,不能容物,這就是孤絕的意思。
“孤絕之魄,天地之至凶。”
這是雲素娘醫書上關於孤絕之魄的結語,看了這句話,陳七星傻呆在那裏,半天不知道動作。
“難怪師父也奇怪,說就他的眼光,我明明是那種七魄齊全的人,可卻偏偏隻有一魄,原來孤絕之魄能夠以一代七,外表根本看不出來。”陳七星隨又想起桑八擔當時的古怪表情,他一直沒弄明白,這下明白了:“桑八擔搜魂奪魄,肯定是發現了,捉了老白毛來種魄,其實不是種魄,是試魄,試我是不是孤絕之魄,難怪我能夠以散魄克靈魄,又難怪黑蛟加幻日血帝那麽強大的魄也要給我吸掉,竟然是這樣。”
“孤絕之魄,天下之至凶,想不到我天生原來是這麽凶的。”想到這裏,陳七星忍不住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