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動提到這個問題,到免得陳七星來說了,道:“我師娘傳我的醫術,與一般郎中的望聞問切不同,乃是以魄診病,我眼睛確實難以睜開,勉強能看也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但我的魄一點問題也沒有,請喬小姐帶了病人來,我以魄看過了,確診後,我的心事也放下了,就可以安心養病散毒了,反而好得快些。”
喬慧本來也心急,不過樣子要做出來,即然陳七星這麽說了,她也就不再堅持,道:“如此辛苦陳兄了,陳兄自己中了毒還堅持要給別人診病,真是熱心人,若郎中都象陳兄一樣,天下的病人就有福了。”
自有下人去帶那傻丫頭,遠遠的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一個丫環先進來稟報:“稟小姐,那位姑娘帶來了。”
喬慧道:“帶她進來。”
陳七星眼光凝著,從浮腫的眼皮下看出去,雖然反複念叼:每逢大事有靜氣,每逢大事有靜氣。一顆心卻怎麽也不爭氣,仿佛頂到了嗓子眼,又仿佛心腔裏放了一麵大鼓,一下一下的敲著:怦,怦,怦。
是巧兒。
看清了人,陳七星急跳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但心裏卻有一種絕望的情緒,那麽高的鷹愁澗跌下去,巧兒而且是沒有修成魄的,居然沒死,看臉上身上的情形,好象也沒什麽傷,當然,瘦了一點,眉間有驚怕的神情,可除此,再也看不出什麽,竟然是一點外傷都沒有。
這難道是天意?
陳七星閉上眼睛,想吸一口氣,胸口卻似乎給堵住了,有一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這是老天爺要報應我,也好,至少少殺一個人,我還救了包師伯,該可以抵包師姐半條命,陰陽減半,這不又減去一半了嗎?”陳七星在心裏叫著,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喬慧道:“陳兄,病人來了。”
陳七星點點頭,心緒突然徹底的平靜下去,天意如此,沒什麽好想的,神意微動,放出一縷魄光,裹著金針,去巧兒神竅穴上一探,魄隨針入,巧兒體內的情形清清楚楚顯現出來,就是魄散了,迷住了神竅,而不是腦袋受傷淤血塞絡,隻要一隻醒神龜的血,配上幾味藥,巧兒就能醒過來。
也就是說,他所做的一切,不僅僅幻日血帝傳人的身份,還有為保密殺死包麗麗主仆封口的醜事全都會大白於天下。
如果僅僅隻是幻日血帝的傳人,跟關山越說清楚了,別人不知道,至少關山越關瑩瑩會原諒他,而以關山越的性子,隻要他認為是對的,天塌下來他也會撐著,就算天下所有人都要跟陳七星為難,他也一定會護在前麵,關瑩瑩也一樣,這個丫頭看上去有些嬌縱長不大不懂事,性子卻幾乎和她爹一模一樣,認準了的事,不會回頭。
可現在不行了,為了封口,居然下黑手殺了包麗麗主仆,雖然陳七星可以說是包麗麗起了歹心想害關山越父女,他一時衝動失手,可關山越是絕對不會聽的,即便關瑩瑩也不會聽,或許關瑩瑩不喜歡包麗麗,卻絕不會願意看到陳七星殺了她。
閉上眼睛,天黑地暗,未來的一切正如眼前的一切。
前麵,是地獄。
“陳兄,怎麽樣?”
陳七星緩緩收回魄光:“沒事,就是魄迷神竅,找一隻醒神龜為君,再配兩味輔藥,神竅一清,人就可以醒過來了。”
“我先前也是這麽覺著,有陳兄確診,那就最好了。”喬慧大喜,卻又皺眉:“隻是醒神龜難覓,我那日在澤中轉了一圈,別說醒神龜,便是一般的烏龜也沒見著一隻,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哦,龜類性寒,冬天鑽泥巴裏去了,要到春天才會出來,要捉醒神龜,得要到泥裏去翻。”
“原來是這樣啊,我說那天的運氣怎麽就那麽差呢。”喬慧眉頭越發皺了起來:“要到泥巴裏去翻啊,哎呀。”
她這樣的美女,這樣子皺起眉頭再帶著一點小可憐樣兒說話的時候,是最能讓人熱血沸騰的,尤其是男人,不知有多少男子,在她輕輕的一聲哎呀下熱血沸騰,甘效犬馬。
美女的魔力有時還大於權勢,喬慧對自己身上的優點非常清楚,也不吝使用,沒辦法,她的事太多,老耽擱在一個傻丫頭身上劃不來,而且要去泥巴裏翻,想想就要皺眉頭了,當然,她有無數的手下,可陳七星就在眼前啊,為什麽不順手利用,而且她也有些兒不服氣,她的美貌在陳七星麵前,好象不太起作用,就仿佛洗過的衣裳,再穿就縮了水,短小了一大截似的?哪有這個道理,她還二十不到呢,正是魔力翻脹的時候,魅力怎麽可能消退。
果然陳七星就應道:“這事小姐不必憂心,都交給我好了,不過可能要稍待幾天,醒神龜本就難覓,又還鑽了泥,一時半會隻怕捉不到。”
“不急不急。”喬慧大喜,笑容如花,不僅是解決了個麻煩,也證明了自己的魅力,隻可惜陳七星是閉著眼睛的,看不到。
“那就一切拜托陳兄了,不過要請陳兄先顧惜自己的身體,毒沒好之前,千萬不能入沉澤去捉醒神龜,否則若是不小心損傷了陳兄的身體,我心裏就真的過意不去了。”她後麵的話說得懇切之極,真的很讓人感動,可惜陳七星不但是閉著眼睛的,心底還一片死灰,根本就感受不到,隻是點頭:“我知道的,多謝小姐掛心,即如此,我先回雙魚郡去,包師伯的毒也不知怎麽樣了,我得去看著,這邊你放心,我捉到醒神龜就會過來。”
“讓陳兄這麽跑來跑去,真是過意不去。”喬慧客氣一番,也不堅持,就讓人送陳七星回去,陳七星說不必,桐子城到雙魚郡城不遠又都是官道,他叫個馬車就回去了,不必送,他一再堅持,喬慧也就算了,客氣話隻是用來客氣的,客氣過了,也就算完成任務,還是因為先前在沉澤中陳七星冒死捉鱔,後來又對喬慧的美色有點無動於衷,喬慧對他的關注多了一點,否則以喬慧的身份,陳七星又隻是鬆濤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三代弟子,給他個笑臉,輕輕點個頭,那都是天大的麵子了,哪還有這麽多客氣。
坐了馬車,快進雙魚城時,陳七星讓車夫停下,說要到附近山上采一味藥治毒傷,加倍給了車夫腳錢,車夫自然是千恩萬謝的回去了,陳七星繞到山上,到一個無人處,頹然坐下,一直撐著,這會兒卻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耗盡了,再不能動彈一下。
腦子裏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就是那麽呆坐著。
一隻兔子從不遠處鑽了出來,東尋西覓的找著青草,突然一隻蒼鷹撲下來,一爪就抓住了兔子,蒼鷹的爪子很厲害,尖利的勾爪刺進了兔子的腦袋,兔子蹦達幾下就死了,蒼鷹把兔子抓上樹,按在樹幹上,一口一口的啄食,鮮血滴下來,是那般的紅。
陳七星猛然跳起來,瘋了般大吼大叫,蒼鷹一驚,鬆爪丟了兔子,撲打翅膀飛上了天,卻還不甘心,在天上盤旋不去,陳七星在地下狂跳,嘶聲狂叫,雙手亂揮,雖然他威脅不到蒼鷹,但蒼鷹還是怕了這個瘋子,終於無奈的飛走了。
陳七星哈哈大笑,慢慢的跪倒在地,號淘大哭,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慢慢的抬起頭來,眼中一片赤紅之色:“我死一萬次都不要緊,是該我的報應,但我不能害了師父和瑩瑩。”
最初得知包麗麗或者巧兒沒死,他雖慌不亂,想著要找個辦法來處理,可真見了巧兒,那麽高的鷹愁澗跌下來居然不死還沒有一點傷,冥冥間似乎有一隻手,在暗中操控,有一雙眼睛,在默默的看著他,他就嚇住了,心如死灰,但發了這一陣瘋,心裏沒那麽壓抑了,就想起了關山越和關瑩瑩,隻要巧兒說出來,關山越和關瑩瑩就要背負巨大的負擔,教出這樣的弟子,關山越再也無臉見人,以他的性格,陳七星害死的又是包麗麗,他自殺都有可能,即便不死,這一生也算是廢了,然後是關瑩瑩,那個驕傲嬌縱的女孩子,她又會怎麽樣,她頭頂的天還會那麽藍嗎?她還能在藍天下無憂的歡笑縱情的歌舞嗎?
“我已經在地獄中了,還怕什麽,讓一切的報應都來吧,隻要師父和瑩瑩好好的,我什麽都不怕。”他仰天狂喊。
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心神漸凝,魄光由魂宮入鬥宮,餘光竟似乎隱隱能射入頭頂神宮,他隱約看到了第三個小人,那是陽神父像。
巨大的刺激,竟似乎讓他的魄力增強了,當然,也許是吞了沉泥魄的原因,以魄吞魄,也隻有他的孤絕之魄做得到,其他人的魄可都隻能借魄修形而已,他就是個怪胎,是的,怪胎,反正都這麽怪了,老天爺給他的就是這個,又還能把他怎麽樣。
心神徹底凝定,思維也就特別清晰:“實在不行,再去把巧兒殺了。”想了一想,還是搖頭,一次沒跌死,再殺二次,還是覺得下不了手,怕,天意冥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