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建造師特魯勒做出了一台機器,這台機器可以製造一切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當機器準備就緒時,特魯勒試著要求它製造絲線,然後要求它製造頂針,機器毫不費力地完工後,又把這些東西紛紛投入了一個被噴頭、控製箱和溶液所包圍的洞裏。[1]機器準確地完成了每一項要求後,特魯勒還是無法確定它能否萬無一失地執行指令,所以又要求它製造光環、耳環、中子、水流、鼻子、林中仙女[2]和鈉。機器告訴特魯勒,它無法製造最後一個“鈉”。特魯勒聽了以後,憂心忡忡地詢問機器不能滿足最後一項要求的原因。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我也從來沒聽說過‘鈉’這個東西。”機器解釋道。
“怎麽可能呢?鈉是一種化學元素,你怎麽可能沒聽說過?”
“鈉在波蘭語裏以字母s開頭,可我隻能製造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
“拉丁語的鈉就以字母n開頭!”
“我的大師先生,如果我可以製造任何一門語言中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那我不就成了無所不能的製造機?因為任何一種東西都有可能在某一門語言中以字母n開頭。世上哪有那麽多好事呢?我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萬能,肯定製造不出鈉!”
“好吧。”特魯勒隻能放棄製造鈉,轉而要求機器製造天空。[3]機器馬上製造了一小片蔚藍的天空。特魯勒看到後很滿意,邀請了另一位機器建造師克拉帕烏丘斯前來欣賞自己的傑作。特魯勒由衷地讚美自己發明的機器有多麽偉大。見到他那得意揚揚的樣子,克拉帕烏丘斯不禁暗暗生氣,提議讓自己試試這台機器的功能,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完成指令。
特魯勒自信地說:“當然可以,但是你要求它做的東西一定要以字母n開頭。”
“好,既然要以字母n開頭,那就讓它製造個科學[4]試試吧。”
機器發出一陣轟鳴後,特魯勒門前的院子裏就站滿了科學家,他們大打出手,爭先恐後地在厚厚的著作中寫上一筆;另一批科學家則衝過去,奪走那些著作並撕得粉碎;遠處還能清晰地看到,科學的殉道者被扔進熊熊燃燒的火堆中,被炙烤得滋滋作響;火堆旁隨即發出一聲巨響,一朵朵奇怪的蘑菇雲騰空而起。人頭攢動,所有科學家都在同時進行宣講,可是他們說出的每個詞都讓人摸不著頭腦。他們時不時地整理著一遝遝備忘錄、傳票和其他文件。然而,在這些大吵大鬧的科學家腳邊,卻坐著幾個孤零零的老人,他們在撕碎的紙片上瘋狂地寫著什麽。
特魯勒得意揚揚地說:“怎麽樣,不錯吧?你自己說,這是不是和科學毫無二致?”
克拉帕烏丘斯卻一點也不滿意:“什麽?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科學?科學絕不是這樣的!”
“那你說說你想要什麽,我的機器馬上就能製造出來。”特魯勒也有點不高興了。
克拉帕烏丘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是他想了想,提出一個方案:如果特魯勒的機器能夠製造他接下來所說的兩樣東西,他就承認那是一台偉大的機器。特魯勒欣然同意,於是克拉帕烏丘斯提出了第一個命題——反麵。[5]
“什麽?反麵?”特魯勒尖叫道,“有人聽說過這是什麽東西嗎?”
“怎麽沒聽說過?一個東西,有正麵,就有反麵。”克拉帕烏丘斯淡定地說,“我們常說,把什麽東西反過來或者翻過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好了,機器,開工吧!”
機器其實已經運轉好一會兒了。它先是造出了反質子,再造出反電子、反中微子和反中子,接著又馬不停蹄地造出了反物質。隨後,從反物質中竟然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反世界,仿佛由一朵朵閃著詭異光亮的雲構成的天空。
克拉帕烏丘斯略帶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這就是你創造的反麵?就算是吧,我們以和為貴,我姑且承認你造出來了。機器,你聽好了,下一個——製造虛無。”[6]
機器聽到指令,很長時間都沒有啟動。克拉帕烏丘斯覺得它一定是被難住了,於是興奮地搓了搓手。特魯勒可不樂意了:“你什麽意思?是你要它製造虛無,而虛無就是什麽都沒有,所以它什麽也沒做。”
“這就不對了,我讓它製造虛無,並沒有讓它什麽都不做呀!”
“在我看來,做出一個‘什麽都沒有’和‘什麽都沒有做出來’就是一回事!”
“誰說的?我要求你的機器製造虛無,可是它一動都沒動,何來製造呢?所以,認輸吧,我的小老弟,別再自作聰明了!你以為虛無是懶惰和不作為的產物嗎?錯!虛無是正麵而積極的工作所帶來的結果,可以說是一種‘非存在’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才是存在於真正不存在的人中的獨一無二、無所不能的狀態!”
特魯勒氣急敗壞地喊道:“我看你就是在胡攪蠻纏!”
話音剛落,一個帶有金屬質感的聲音忽然說:“你們別再吵了!我當然知道‘虛無’和‘非存在’以及你們說的‘什麽都沒有’是什麽意思,因為這三個詞都是以字母n開頭的,我都會製造出來!所以,我勸你們還是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因為再過一會兒它就要消失了。”
兩位機器建造師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機器卻不管不顧地開始製造虛無:它一點點地去除世間萬物,那些東西開始慢慢消失,甚至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經去除了黏土三耳罐、努力灌酒器、南方潛水罩、難為他人儀、難以穿上的襪子和難事擴大器。一瞬間甚至讓人覺得,機器並沒有在減少、清除、取消或拋棄什麽,而是在增加和擴大,因為它緊接著消滅了怪味、不平凡、無信仰、不滿足、不知足和無能。然而,這一切都被消滅後,兩位建造師身邊就顯得空****的了。
“我的天哪,希望別出什麽大亂子。”特魯勒有些害怕了。
克拉帕烏丘斯卻說:“沒事!你看看這台機器,它根本就做不出什麽虛無,隻是投機取巧,讓一切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都變得不存在而已。它也就這麽點本事,成不了什麽大氣候!”
機器卻並不認同:“你才是自以為是吧!的確,我是從這些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開始的,但是它們之所以先消失,是因為它們對我來說是最熟悉的。製造一樣東西和消除一樣東西可是兩碼事。我的確隻能夠製造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但是對我來說,讓所有東西都不複存在可是小菜一碟,因為‘不複存在’這個詞就是以字母n開頭的。過一會兒你們就會一無所有,所以我警告你,克拉帕烏丘斯,你最好快點承認,我是可以準確執行指令的偉大機器,不然你會後悔的。”
克拉帕烏丘斯害怕得語無倫次:“可是……”因為他發現,不僅那些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不見了,那些常伴他左右的光彩奪目的小可愛也都不見了,比如宇宙飛船廚房專用圍裙、微型壓力星人、敲擊拍打器、雷姆恩德、潦草寫字筆、拍打地毯清潔器和普氏飛蛾。
“停!停下來!我收回剛才說的話!別再製造虛無了!”克拉帕烏丘斯驚恐萬分地吼道,但是在機器停下來之前,他的豌豆機、吐絲臭蟲、花盆形高腳杯和清空靜音器也都不見了。這時機器才停止了工作,整個世界看起來可怕極了,特別是飽受摧殘的天空,依稀還能看見星星留下來的寥寥無幾的暗淡光點,璀璨的繁星和燦爛的星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偉大的蒼穹怎麽變成了這樣?”克拉帕烏丘斯哭喊道,“我在飛船上專用的圍裙呢?我最可愛的普氏飛蛾去哪兒了?”
“它們都消失了,也不會再出現了。”機器冷冰冰地回答,“我隻是按照你提的要求完成任務而已。”
“我隻是讓你製造虛無啊,可是你看看你,你到底在幹什麽?”
“克拉帕烏丘斯,你要麽是真傻,要麽是裝傻。”機器仍舊冷冰冰地說,“如果我一下子就製造了虛無,那麽,特魯勒、天空、宇宙甚至你我都會消失。到時候又有誰來評定我到底有沒有完成你的要求呢?又有誰能證明我是不是一台可以準確執行指令的機器呢?如果沒有人能夠給出這樣的結論,我又如何能夠證明自己,從而獲得成就感呢?”
“好吧,好吧,我們別再聊這個話題了,好嗎?”克拉帕烏丘斯哀求道,“我不奢求能夠從你那兒得到什麽,但是,偉大的機器,你能不能把我的小可愛們還給我?沒有它們,我的生活真的了無生趣。”
“你的小可愛們可不是以字母n開頭的,所以我不會這麽做。”機器回答,“但是你要是想要怪味、無知、無良、無能、言而無信和無疾而終這些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倒是可以任意選擇。”
“我隻想要我的小可愛們!”克拉帕烏丘斯哭喊道。
“你的小可愛們再也不會回來了。”機器繼續說,“你看看這千瘡百孔的世界,處處都是巨大的黑洞,處處也都是虛無。虛無在星辰之間鋪滿了無底洞,世間萬物都被它籠罩,而它也埋伏在世間萬物看不見的地方。這一切都是你的傑作,是你的嫉妒心帶來了這一切!我可不覺得後人會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感恩戴德!”
“他們也許猜不到,我……他們沒準看不到……”克拉帕烏丘斯結結巴巴地說著,難以置信地望了望空洞黑暗的蒼穹。他沒臉直視朋友的眼睛,隻能一聲不吭地拋下特魯勒和他那台能夠製造一切以字母n開頭的東西的機器,灰溜溜地回了家。直到今天,我們所擁有的還是這樣一個充斥著虛無的千瘡百孔的世界,也就是當時克拉帕烏丘斯要求停止製造虛無時的模樣,後來也沒有人能夠做出可以製造一切以其他字母開頭的東西的機器。所以,我們恐怕再也見不到曾經陪伴在克拉帕烏丘斯身邊的那些世間最完美的存在了吧?確切地說,是永遠都見不到了。
[1]絲線(ni?)、頂針(naparstek)、噴頭(natrysk)、控製台(nastawnia)、溶液(napar)、洞(nora):這些詞均以字母n開頭。
[2]光環(nimb)、耳環(nausznica)、中子(neutron)、水流(nurt)、鼻子(nos)、仙女(nimfa):這些詞均以字母n開頭。
[3]天空(niebo):該詞以字母n開頭。
[4]科學(nauka):該詞以字母n開頭。
[5]反麵(nice):該詞在古波蘭語中指反麵或背麵,以字母n開頭。
[6]虛無(nic):該詞以字母n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