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巨陽星[40]出發向南有兩條通道。第一條通道年代久遠,從四腳星延伸至怪龍星。怪龍星是一顆變幻莫測的星球,它發出的光芒也是變化多端的。當它變暗時,就會變得和阿拔斯矮星非常相似,誤入歧途的旅行隊會被卷入葬旗荒漠[41]中,十支迷路的隊伍一般隻有一支能死裏逃生。第二條通道是由米拉普德帝國開鑿的,米拉普德帝國的火箭奴隸開鑿出了一條長達六十億千米[42]的隧道,貫穿整顆怪龍星。

想要找到隧道的北部入口,需要從最後一顆巨陽星垂直向極點出發,航行時間為默念七遍機器世界禱告詞的時長,然後略微向左調整航向,直到出現一麵火牆,就到達了怪龍星的邊緣,隧道的入口就在裏麵,仿佛一道白光中的一個小黑點。這時要毫不猶豫,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直衝下去,其實這條通道的寬度足夠七艘飛船並排通過。飛船窗外的風景也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其他風景可以媲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火焰瀑布,後麵所呈現的景象由天氣決定:如果星辰內部被電磁風暴所震動,星辰內部的物質就會噴薄而出,向四方奔湧十億或二十億英裏,此時就可以看到一個個火焰扭成的結扣,以及鏈接這些結扣的脈絡,處處燃燒著閃亮的白色火光;當風暴靠近或刮起第七力場台風的時候,隧道的穹頂就會顫抖起來,好像一塊白色的火光麵團要從上麵掉落。不過人們無須擔心,盡管有東西向外飛濺,但穹頂並不會掉落;盡管那裏火光衝天,但不會燒毀,因為強力場形成的火柱支撐著整條隧道。這些凸起的日珥像腫了一樣越變越大,而長閃電發出的地方(又被稱作“怒氣之源”)不斷靠近,這時最好緊緊握住方向盤,用最強的定力來控製方向,不能看地圖,而是要使勁盯著陽星光芒的內部,因為沒有人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穿過這條隧道兩次。這一整條嵌進怪龍星的隧道都扭曲起來,上下翻滾,不停顫抖,像一條瘋狂扭動的蛇。正因如此,在這一刻就要睜大眼睛,絕不能和冰凍急救包分開,急救包裏的冰會化成一道道冰錐從頭盔上滑下來,這時要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麵吐著火舌、發出嚇人咆哮聲的火牆。哪怕聽到飛船船艙外麵好像有什麽東西點燃了的滋滋聲,感覺飛船被火舌鞭笞、被火光吞沒,也不要相信除了自己的智慧之外的任何東西。還需要注意的是,不是每一次火光移動或者隧道扭動都意味著星震或白色火海中刮起大風。所以,要謹記,經驗豐富的水手不會一遇到什麽事就大喊“拉響警報”,他們要經得起風浪,不然就會被別的有資曆的水手笑話,以為一滴液氮就能澆滅整個星係的永恒光亮。要是有人問,飛船在飛行時遇到了星震應該怎麽辦,每一個星際探險者都會說,那時候就隻能歎一口氣了,因為隻有那點時間,想寫封遺書肯定來不及,所以到底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也就無所謂了,這都看個人喜好,因為大火都會“燒穿雙眼”。不過這樣的災難還是極為罕見,因為米拉普德帝國所安裝的支柱非常堅固,牢牢支撐著隧道的穹頂,而且這樣穿梭在星辰之間,穿梭在怪龍星閃閃發亮的的弧形鏡麵中,絕對是一次令人難忘的旅行。如果說有人能在進入隧道後順利地出來,卻無法從可怕的葬旗荒漠中生還,那麽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如果隧道被一次星震破壞,那就隻能穿過葬旗荒漠了。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那是一片比黑夜還要黑暗恐怖的荒漠,因為沒有一顆星球的光敢投射到那裏。整片荒漠就像一個大大的研磨容器,裏麵充斥著碾碎金屬碎片和飛船殘骸的聲音,那些都是被詭計多端的怪龍星迷惑,迷路進了這片荒漠,被卷入了無底洞的漩渦,受到引力作用而被殘忍地碾成了碎片,這些碎片會一直飄**,直到銀河係停止運轉。葬旗荒漠的東邊是滑頜國,西邊是手眼族的領土,南邊是一條條密密麻麻鋪滿了死亡陷阱的道路,而北邊通往更為輕鬆和平、散發著湛藍光芒的蔚藍星球,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是燃葉王國——木耳袞國,那是一片閃著血紅色光芒、由貧鐵星球組成的群島,又被稱作阿爾卡羅的馬車。

剛才已經說過了,葬旗荒漠處處都是黑暗,就好像怪龍星的太陽通道處處都是亮白一樣,然而這裏的一切危險不僅僅來自漩渦,不僅僅來自卷起幾米高的電流狂沙和瘋狂的流星。據說在一個看不見的角落裏,在一個黑暗的怪洞中,在一個神秘莫測的深淵裏,有一個生物坐了很久很久,人們都叫它“無名怪”,因為所有知道它名字的人在碰見它以後,還沒來得及告知全世界,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據說這個無名怪是一個殺手也是一個巫師,它住在由黑色引力建起的城堡中,護城河是永恒的暴風驟雨,城牆是通過完美虛無呈現的非存在,城堡的窗戶是瞎的,門是聾的。無名怪暗中觀察著往來的旅行隊,當它燃起對黃金和軀體的渴望時,它會噴出一大片黑色的火藥,像一麵盾牌一樣遮住指路的陽星。當這些指路的星球一顆接一顆熄滅,旅行隊就會偏離正確的安全路線,這時無名怪就會像一陣龍卷風從非存在之後旋轉而出,緊緊箍住旅行隊,把他們全部帶回自己的虛無城堡。整個過程一氣嗬成,無名怪非常仔細,不會讓旅行隊遺漏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枚小小的紅寶石別針,然後就隻剩下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殘骸碎片漫無目的地在荒漠中飄**,後麵還拽著長長的一串飛船鉚釘,看起來就像無名怪吃完水果後吐出的籽。不過,自從火箭奴隸開鑿出貫穿怪龍星的隧道後,所有旅行隊都選擇從這條明亮的通道通過,這可要把無名怪氣瘋了,因為它的戰利品都會被“剝奪”。它氣得火冒三丈,火光甚至把黑暗的荒漠都照亮了,它身體的光亮投射在黑色引力城牆上,就像一副恐怖的魔鬼骷髏在陰暗潮濕的墳墓中閃著鬼火,慢慢腐爛。很多見多識廣的智者都說過,這個所謂的“無名怪”根本不存在,也從來沒存在過。他們這麽說的確挺好,也方便,因為想要把一個難以用語言描述的事物描述清楚,而且是在一個離葬旗荒漠非常遙遠的地方把這件事說清楚,實在是太難了。不相信怪獸的存在可比打敗怪獸和逃脫它的血盆大口容易多了。不止一個木耳袞國的機器裝甲戰士葬身無名怪之口,連同三艘戰艦上的八十個隨從也一並被它吞了下去,連骨頭都沒剩下,隻有一些被咬爛的皮帶搭扣被星雲波衝走,後來被小陽星的一些村民發現了;還有數不清的戰士和旅行隊被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下,甚至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如果無法找到一位英勇的騎士為他們複仇、根據古老的星球運轉法律懲罰這個暴徒,那麽至少要讓電子記憶永遠銘記這些屍骨無存、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吧!

上麵的文字都是特魯勒無意中在一本舊得發黃的古書中讀到的,他趕緊拿起這本不知道在哪個不知名的商販那裏偶然購得的書來到了克拉帕烏丘斯家,聲音洪亮、聲情並茂地給克拉帕烏丘斯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讀了一遍,因為這個故事實在太令他著迷了。

克拉帕烏丘斯這名智慧的建造大師,對宇宙中的星球和星雲都了如指掌,聽完以後隻是微笑著點點頭,然後說:“這些胡言亂語,我希望你一個字都別相信。”

“我為什麽不相信?”特魯勒生氣地反問,“你看看!這裏還有一張畫得栩栩如生的無名怪的插圖呢!他津津有味地品嚐著兩艘陽星帆船,還把自己的戰利品都藏在了地窖裏。再說了,超級星球隧道難道不是真實存在的嗎?獵戶座α星上不就是有這樣一條隧道嗎?你的宇宙學知識不會匱乏到還要懷疑它的存在吧?”

“說到插圖,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畫一條每隻眼睛中都有成千上萬個陽星的龍。你還覺得一張圖片就可以作為真實存在的證據嗎?”克拉帕烏丘斯接著說,“而說到隧道——首先,真實存在的那條隧道的長度隻有三百二十萬千米,根本不是幾十億千米;其次,你說的那顆星球已經冷卻了;還有,穿越星際隧道根本不是什麽危險旅行,這一點你最清楚了,因為你自己就穿越過。我們再來說說那片所謂的葬旗荒漠,那隻不過是十個千秒差距[43]寬的大型宇宙垃圾場,它在瑪埃雷迪亞星和泰特拉爾西達星之間運轉,根本不是在火頭星和怪龍星附近,因為這兩個名字奇怪的星球也根本不存在。還有一個事實是,那個所謂的荒漠之所以一片黑暗,是因為落的灰塵太多了。根本就沒什麽無名怪,明白嗎?根本就沒有!這根本都算不上一個有據可查的古老神話,充其量是由一個頭腦混亂的人胡編亂造的一本博人眼球的讀物。”

特魯勒氣得咬緊了嘴唇。

“你覺得那條隧道安全,”特魯勒繼續說,“那是因為當時是我駕駛的飛船,如果當時換你來駕駛的話,今天我們聽到的內容就是完全不一樣的版本了。我們先不扯這條隧道的事,至於這片葬旗荒漠和無名怪,我不是一個善於用語言說服別人的人,我們去那兒看一看,你才會相信——”他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書,“這裏麵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克拉帕烏丘斯竭盡全力想要勸阻特魯勒,讓他放棄這個想法,但是他最後也明白了,特魯勒一向都是這麽固執,他肯定不會放棄這個奇妙的探險計劃。所以,克拉帕烏丘斯明確表示,他再也不想見到特魯勒了,但是沒過多久卻加入了特魯勒的旅途,因為他不忍心看著好朋友獨自去送命——他們哪怕是遇到死神也能相互有個依靠。

他們準備了各種有可能用到的裝備,畢竟這是一次長途跋涉,而且肯定不會像書裏寫的那麽風光秀美。在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們乘著仔細檢測過的飛船出發了,一路上走走停停,特別是到了領土交界處,就是為了打探一些更為確切詳細的信息。然而他們從當地人那裏並沒有打聽出有用的消息,因為那些人要麽說了身邊發生的瑣事,要麽說了那些遙遠到他們去都沒去過的地方的情況。他們講的事情荒唐到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他們卻添油加醋,講得繪聲繪色,把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淋漓盡致。克拉帕烏丘斯把這些當地人講的故事稱為“腐蝕性故事”,因為這種故事聽多了會讓人思維混亂、荒唐健忘。

當他們離黑色荒漠還有五六百萬火裏[44]的時候,他們聽說了一些關於一個凶狠無比的巨型怪物的傳聞。怪物叫作“殺手迪普洛”,那些講述“迪普洛”的人沒有一個知道這個奇怪的名字是什麽意思,也沒有人真正見過“迪普洛”長什麽樣子。特魯勒認為“迪普洛”或許就是“偶極子”(dipol)的諧音,這個殺手是一個包含正負兩極、具有兩種完全不同自然特征的極端殺手,而冷靜清醒的克拉帕烏丘斯則更傾向於不去進行無端的猜想和假設。據說這個殺手暴躁易怒,凶狠殘酷,而且貪得無厭,他把俘虜身上的東西掠奪一空後並不滿意,在放走俘虜之前還要長時間地毆打和折磨他們。兩位大師在認真思考了是否要帶上火槍或者砍刀之後,最終還是空手來到了黑暗荒漠的邊緣。他們認為最有力的武器就是他們的頭腦,因為在機器建造的世界裏,隻有智慧這種武器才會妙用無窮,可以適應千變萬化的情況,於是他們就按照原計劃出發了。

不得不說,特魯勒在接下來的旅行中經曆的都是苦澀的失望,因為他在現實旅途中親眼所見的畫麵和他在書中讀到的完全不一樣。那些四射的星光、熊熊燃燒的火焰、空曠浩瀚的虛空,還有滿天流星的淺灘和漫天飛舞的隕石——所有書中描寫的旖旎獨特的現象在現實中都是那麽索然無味。周圍的星球隻有稀稀拉拉的幾顆,毫不起眼,而且也都是一些非常古老陳舊的星球:有一些勉強發出暗淡的光芒,就像快要燃盡的火堆中的點點火光;還有一些已經完全暗淡無光,星球表麵皺皺巴巴,隻有透過一道道裂痕才能看到裏麵紅色的脈絡;燃火叢林中的神秘漩渦也完全不見蹤影,甚至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些事情,整個虛空真是空虛至極、無聊至極。再說說這些密密麻麻的流星,它們在一片嘈雜混亂中飛來飛去,其中更多的是垃圾,而真正的磁鐵礦和玻璃隕石卻少之又少。這是因為這裏距離銀河極地非常近,簡直觸手可及,而隨著黑暗的電流旋轉,銀河係中心數不清的垃圾廢料和灰塵粉末被吸引到南麵,自然就到了這裏。附近星球的部落居民提到這裏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把它稱作“葬旗荒漠”。這裏隻是一個垃圾場罷了。

特魯勒不得不盡力在克拉帕烏丘斯麵前隱藏起自己的失落,否則克拉帕烏丘斯又要挖苦他這次荒漠探險之旅了。他們還是駕著飛船飛入了荒漠,黃沙拍打著飛船,所有星球排泄物和日珥放射時吐出的汙物都牢牢地粘在了飛船艙外,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清理幹淨,這讓人對這次旅行大失所望。

星球早就消失在廣袤的黑暗中了,他們隻能摸黑試探著前進。突然,飛船斜著飛了起來,船艙裏的所有工具、鍋鏟散落一地。兩位大師明顯感覺到飛船越飛越快,在發出一聲瘮人的巨響後,終於比較平穩地著陸了,隻是著陸的時候飛船是歪著的,所以無法運轉,就好像一隻鳥的喙戳進了什麽東西以後動彈不得。他們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然而外麵除了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他們聽到有人在砸艙門,可是卻看不到任何人影,隻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粗暴地想要衝進來,這股力量大得讓人害怕,而此時飛船的艙壁已經快要被拆散了。直到這時兩位大師才意識到,他們沒有帶任何武器可能是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僅僅依靠自己的智慧可能有點危險。然而現在後悔為時已晚,他們隻能從裏麵把艙門打開一道小縫,恐怕再這樣下去艙門早晚要被掰斷。

他們順著門縫向外望去,隻看到一張巨大無比的臉想要擠進來,好像下麵的身體也會一起擠進來似的,不過這是不可能的。這張大臉恐怖得難以名狀,從上到下布滿了凸起的眼睛,密密麻麻毫無縫隙,還長著一個類似鼻子的東西和一個看起來不像頜骨又長在下巴位置的鐵鉤頜骨。這張大臉紋絲不動,就死死地堵在門縫處,隻有那些眼睛上下亂竄,看起來賊眉鼠眼的,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貪婪地計算著這次能有多少收獲。兩位大師根本不需要動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因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這貪婪的目光代表什麽,因為實在是太明顯了。

“你要幹嗎?”特魯勒被這毫不掩飾的目光弄得心煩意亂,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想要什麽,你這個無恥的土匪?我是偉大的機器建造師、無所不能的設計師特魯勒,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同樣傑出而且享有盛譽的大師克拉帕烏丘斯,我們乘著飛船雲遊至此,請你立刻把你的大臉從艙門處移開,讓我們離開這個滿是汙穢之物的黑暗之地,給我們指一條明路,讓我們回到純淨而美好的太空中!如果你不按照我說的做,我們就會寫一封投訴信,自然會有人來收拾你,把你大卸八塊!你這個撿垃圾的怪物,你聽懂我的話了嗎?”

然而特魯勒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張大臉仍在那兒上下審視,仿佛在計算著什麽。

“你這個大怪物,你給我聽好了,”特魯勒大嚷起來,他現在已經徹底不管不顧了,盡管克拉帕烏丘斯一個勁地在後麵拽他,示意他不要說了,“我們沒有金子,也沒有銀子,更沒有寶石,所以你現在就得把我們放了!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把你那張大醜臉移走,實在是太惡心了!而你——”特魯勒轉向克拉帕烏丘斯,“別在後麵拽我了,跟他沒什麽可客氣的,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理智,我知道該對什麽人說什麽話!”

“我不需要。”那張大臉突然說話了,數千雙目光如炬的眼睛瞪著特魯勒,“我不要金子,也不要銀子,你對我說話要放尊重點,因為我是有證書的殺手,我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脾氣不太好。在你們之前,我已經在這兒‘招待’過別的客人了,我也在他們身上嚐到了我想要的甜頭。待會兒我把你們綁起來,相信從你們身上我也能夠獲得我想要的寶貝。我叫甘邦[45],任意一邊的邊長都是三十阿爾申[46]。我的確會搶劫,但是我盜亦有道,搶劫的方式是科學且時尚的:我隻搶劫珍貴的秘密、寶貴的知識、可靠的事實以及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好了,你們現在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吧,我數到五,如果不照做的話,我就要吹口哨了!一,二,三……”

他數到五了,兩位大師什麽都沒交出來,他就真的吹了一聲幾乎能穿破耳膜的口哨,差點把兩位大師的耳朵震飛。克拉帕烏丘斯一下子就明白了,當地人所稱的“迪普洛”其實是“文憑”(dyplom)的諧音,看來這個殺手一定是在某個高等犯罪學院取得了畢業證書。特魯勒早就捂住了耳朵,因為這口哨聲和迪普洛殺手的身形一樣令人害怕。

特魯勒大喊著“我們什麽也不會給你的,你把你這張大臉移走”的時候,克拉帕烏丘斯立刻跑去尋找棉花。

“如果我把我的大臉從這兒移開的話,我可就要把手伸進來了。”大臉甘邦繼續說,“我的手又長又大,就像一個粗大的鑷子,你們就自求多福吧!注意,我的手伸進來了!”

這時克拉帕烏丘斯找來的棉花已經無濟於事了,因為那張大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令人作嘔的鋼爪,上麵結滿了痂,指甲又長又尖。這隻鋼爪伸進來後就四處亂撓,飛船裏的桌椅板凳都被弄壞了,鋒利的爪子劃過艙壁時發出刺耳的聲音。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為了躲避這隻爪子,趕緊藏到了核反應堆後麵,當大臉怪盜的手指接近他們時,他們就用鐵勺狠狠地敲打它的手指。大臉怪盜再次被激怒了,又把臉塞了回來,對兩位大師說:“我奉勸你們,最好按照我說的做,如果你們繼續不和我合作,我就會把你們埋在我的儲藏庫的最底層,把垃圾埋在你們身上,再用石頭壓住,這樣你們就永遠無法站起來了,慢慢地就會生鏽腐爛。我已經提醒過你們好幾次了,現在就看你們怎麽選了!”

特魯勒根本不想聽什麽合作條件,但是克拉帕烏丘斯和特魯勒不一樣,他詢問這個受過高等教育、擁有畢業證書的殺手到底有什麽交換條件。

“這樣談話就舒服多了,”大臉怪盜說,“我隻收集知識寶藏,因為知識是我畢生的摯愛,因為我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所以我想要的東西才不會跟那種不學無術、頭腦簡單的土匪盜賊一樣,而是用多少金銀財寶也買不來的。知識可以滿足對認知的渴望。眾所周知,任何存在的東西都包含著信息,多年以來我都在這裏收集信息,未來我也會繼續下去。所以,我絕對不是為了收集金子或者寶石,這些東西的確美得讓人賞心悅目,還能掛起來欣賞,有時候我隻是順便拿一些,但那些都隻是信息的附屬品。還有一點我要強調一下,我還會打擊虛假信息,就像對待假黃金一樣,我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我隻追求真理!”

“你到底要哪種真實寶貴的信息呢?”克拉帕烏丘斯繼續問。

“一切信息,隻要是真實的就可以。”大臉怪盜回答,“每一條信息都可能在生命中的某個場合派上用場。這樣的信息我已經裝滿了我的儲藏庫和地窖,不過我還有可以再裝這麽多的地方。你們把你們知道的都告訴我吧,我來記錄!快點!”

“真不錯!”克拉帕烏丘斯在特魯勒耳邊悄悄說,“我們要是把我們知道的都告訴他,估計我們要在這兒待上幾百年了,我們的豐富知識怎麽可能說得完呢?”

“等等,”特魯勒似乎有了主意,“我想到一個製服他的辦法了。”然後,他大聲對大臉怪盜說:“聽好了,你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殺手:我們所掌握的信息絕對比其他信息更有價值,因為這是一個關於如何從原子中製造出金子的配方。比如說,從宇宙中多得數不清的氫原子中提煉出金子。如果你想要這個秘方,就把我們放了。”

“我有一大箱子這種秘方,”大臉怪盜氣得瞪大了眼睛,“全都是騙人的,我不會再上當了。首先你得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可以,你有鍋嗎?”

“沒有。”

“沒事,沒有鍋也沒關係,隻要快點就行。”特魯勒繼續說,“這個秘方其實很簡單:準備和金原子一樣重的氫原子,也就是八十七個氫原子,先剝離電子,再將質子揉進去,揉成一個核麵團,直到出現介子,然後漂亮地裹上一層電子就大功告成了!喏,你看,你就擁有了一塊純金!”

特魯勒開始抓那些原子,接著把外麵的電子殼剝掉,再把質子混合進去揉在一起。他飛速揉著“麵團”,動作快得連他的手指都看不到了。終於,他揉好了“麵團”,又在周圍撒滿了電子,然後去抓下一個原子。就這樣,不到五分鍾的時間,他的手上就出現了一塊純金。特魯勒把金塊遞給大臉怪盜,大臉怪盜拿起金塊放在嘴裏咬了一口,點點頭說:

“確實是一塊金子,但是我不會揉這個原子麵團,我的手太大了,根本抓不住原子。”

“沒事,我們可以給你一台幫你的小機器,”特魯勒繼續哄他,“這樣的話,不僅僅是氫,所有東西都可以轉換成金子。我們也會把轉換其他原子的秘方給你。隻要你放得下,你可以把整個宇宙都轉換成金子。”

“如果整個宇宙都是金子做的,那麽金子就失去了它的寶貴價值了。”大臉怪盜回答,“你們這個秘方對我來說什麽用也沒有,盡管我把它記下來了,但是這還不夠!我想要的是知識寶藏!”

“我的天啊,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一切!”

特魯勒看了看克拉帕烏丘斯,克拉帕烏丘斯也看了看特魯勒,他隻能拋出最後一張牌:“如果你發毒誓,在我們將關於一切信息的知識告訴你之後,你就把我們放了的話,我們會親手為你製造一個第二類惡魔,它具有魔力和熱動力,非比尋常,還具有統計能力。它可以從一個破舊的桶裏或者是一個噴嚏裏汲取其中的所有信息,而且包括這個信息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個惡魔是無敵的,因為它是第二類的,你想要的話就趕緊告訴我們!”

受過高等教育、持有專業證書的殺手並不完全相信,沒有立刻同意他們提出的條件,但是最後它還是發了毒誓,同時強調他們必須先製造出這樣一個惡魔,而且要證明它真的有汲取所有信息的能力。特魯勒答應了這個條件。

“大臉,現在你聽好了,”特魯勒說,“你那兒有空氣嗎?如果沒有空氣,這個惡魔是無法運轉的。”

“我有一點,”大臉甘邦說,“但不是很純淨,因為我……”

“沒關係,就算是腐爛的都沒事,”兩位大師一起答道,“你帶我們去拿那些空氣,我們就會告訴你一切!”

甘邦把自己的大臉移開,讓兩位大師下了飛船,領著他們去自己家拿空氣。兩位大師跟在他身後打量著,他的兩條腿像兩座高塔,後背像一塊峭壁,全身上下應該有幾百年沒有清洗和上油了,走起路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們跟著甘邦走進了通往地窖的走廊,到處都是發黴長毛的大袋子,一個個用繩子綁起來,堆成一堆,那裏麵裝的都是這個貪婪的怪盜收集來的信息,其中裝有重要信息或有價值信息的口袋還用紅筆做了記號。地窖的牆上用一根鏽跡斑駁的鐵鏈掛著一本巨大的記事簿,裏麵從字母A開始記載了所有事件。特魯勒看了一眼就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回**在地窖裏。他和克拉帕烏丘斯互相撇了撇嘴,雖然這裏到處都是收集來的真實可靠且具有價值的信息,但是目之所及的地方都長滿了黴菌和綠毛,讓整個地窖變成了一個地下垃圾場。這裏的確到處都是空氣,但空氣中卻彌漫著腐爛的味道。特魯勒突然停下腳步說:“你聽著,這裏的空氣是由原子組合而成的,這些原子現在跳來跳去、四處亂竄,每立方納米內的原子會在每秒鍾發生幾十億次碰撞,正是這樣永恒不休的跳躍和碰撞構成了氣體。這樣的跳躍毫無規律可循,因為在每一個空隙中都有幾百億原子,所以數字如此龐大的跳躍和碰撞就會重組,通過一種完全是巧合的方式組成新的結構。大傻子,你知道這種新的結構是什麽嗎?”

“請你對我尊重點!”大臉怪盜說,“我可不是那些頭腦簡單的土匪盜賊,我可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我還有文憑呢,而且我的脾氣還很暴躁!”

“好吧,好吧。這些原子通過跳躍和碰撞而組成了一種新的重要結構,就好比有人閉著眼睛隨便對牆開了一槍,子彈打到牆上形成了字母形狀的裂痕。在很大程度上,這種情況極為罕見,甚至不可能出現,但是在原子氣體中卻是非常普遍的,而且一直會出現,在十萬分之一秒內就會發生幾百萬億次這樣的碰撞。這就是問題所在:在任何微乎其微的空氣中,原子的跳躍和碰撞都可能形成事實並記錄下這些意義非法的信息,然而這些跳躍和碰撞都是無序且偶然的,形成的信息毫無意義,而毫無意義的信息遠比真實的信息多得多。所以,很早以前大家就心照不宣:在你那刀砍斧剁一般的鼻子下麵,每毫克空氣中的每個瞬間內都在發生著的偉大的事,都要在數百萬年以後才被記錄下來;還有許多價值連城的真理、解決亙古未解之謎的答案都是一樣,但是卻沒有辦法將這些有用的信息篩選出來;而且,就在這些原子互相碰撞的同時,剛形成的一些內容又會隨著碰撞變得七零八落,也許這些內容就永遠消失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要建造一台篩選器,用來挑選並過濾出那些具有意義和價值的原子,這就是第二類惡魔的創造理念。傻大個、大臉怪盜,你聽懂了嗎?也就是說,這台機器要從飛舞著的原子中挑選出真正有用的信息,比如數學定理、時尚潮流、圖形圖案、曆史年鑒、可麗(離)子餅的製作方法、石棉礦物質鎧甲的剪裁與洗滌方式、詩詞歌賦、學術建議、日曆記錄以及關於整個宇宙的秘密信息,還有電話號碼簿和未打印出的……”

“夠了,夠了!”大臉甘邦大叫起來,“你給我閉嘴!我根本不相信你說的這個原子怎麽組合、怎麽跳躍又怎麽四散而去,還有你說的什麽把真實的信息從各種碰撞和跳躍的空氣中提煉出來的事,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是毫無用處的廢話!”

“看來你還沒我想的那麽傻,”特魯勒繼續說,“整件事最難的部分就是如何啟動篩選。我根本沒打算用理論來證明篩選功能的可能性,我言出必行,現在我就在這兒給你造出一個第二類惡魔,讓你能夠親眼見證這個信息篩選器的偉大與奇妙!你現在隻需要給我一個盒子,不需要太大,但是密封性要好,我們就在盒子裏麵用針紮一個小孔,然後把惡魔放在這個小口上,他坐在那兒就可以隻從盒子中提煉出真實寶貴的信息,其他沒用的東西都不會拿出來。如果剛好一團原子開始組合並產生有用的信息,這個惡魔就會一把抓住它們的脖子,立刻用一支特殊的鑽石筆在紙條上記錄下所有信息。現在要準備好充足的紙,因為他會日夜不休地工作,直到宇宙停止轉動。這個惡魔的速度是每秒鍾工作一千億次,一會兒你自己就能看到,這個第二類惡魔到底是怎麽工作的。”

特魯勒說完就回到飛船上去製造惡魔了,於是大臉甘邦問克拉帕烏丘斯:“第一類惡魔是什麽樣的呢?”

“哎,第一類惡魔很無趣,就是一個普通的熱動力學惡魔。它隻會把那些快速運動的原子從小孔裏放出來,把慢的留在裏麵,通過這種方式製造出一種恒動熱動力機。這台機器和信息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你現在最好快點去準備好那個帶有小孔的容器,一會兒特魯勒就要回來了!”

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殺手走向了第二間地窖,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麽,一邊四處敲打,翻箱倒櫃,還不時用腳在地上劃拉著,最終從一塊大木板下麵拎出一隻空空的舊鐵皮桶,在上麵紮了個小孔後就往回走,剛巧特魯勒也拿著他製造出的惡魔回來了。

鐵桶裏充滿了腐爛的空氣,讓人甚至剛一靠近那個小孔就要把鼻子臭掉了,但是惡魔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特魯勒把小家夥放在鐵皮桶的小孔上,又在上麵架好了一大卷紙條,拉到鑽石筆的筆尖下。那支鑽石筆似乎已經興奮起來了,像台發報機一樣開始嘀嘀嗒嗒地飛速寫著什麽,當然它的速度要比發報機快上幾百萬倍。當這支靈巧的鑽石筆上下飛舞時,記錄著信息的紙條就像流水一般在肮髒不堪的地窖地板上滾動起來。

大臉甘邦坐在鐵桶旁邊,拿起紙條,用他臉上成百上千隻眼睛閱讀這些從永恒躍動的原子中篩選出的信息。他被這些信息深深地吸引了,甚至都沒注意到兩位建造大師悄悄地離開了他的地窖,更沒注意到他們已經來到了自己的飛船旁,手握方向盤,一次又一次地用力轉動著,終於把這艘被大臉怪盜撞進泥潭的飛船拽了出來。兩位大師迅速跳進船艙,把艙門關緊,用最快的速度點火啟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創造出的惡魔已經起作用了。此時,大臉甘邦已經被遠遠超出預期的信息寶庫包圍了,它靠著鐵桶,伴隨著鑽石筆書寫的聲音,津津有味地閱讀著惡魔通過原子振**在紙條上記錄下的一切信息:阿爾萊巴蠕蟲是如何蠕動的;拉巴烏迪亞國的國王派特裏的女兒叫嘉爾布達;白人國王弗雷德裏克二世在向格溫多林國宣戰前的早餐吃了什麽;一個熱電原子有多少電子層;一種叫酷兒庫的小鳥肛門有多大(這種小鳥是馬爾瓦鵝族人在陶土罐上繪製的一種經典圖案);清澈沃德國中的海洋聚合水所製作的果醬有三種不同的味道;搗蛋花會用硫黃把古馬爾凡迪亞國的獵人熏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如何計算多麵體底角的角度;誰是布彎特國的左撇子屠夫法福丘斯的珠寶設計師;17000年摩爾考那舞茨亞國會出版了多少本紀念郵票冊;被喝醉了的馬爾康人用釘子刺死的長著絕美腳後跟的薩布裏茨雅的棺材在哪兒;火箭內部裝置和火車內部裝置有什麽區別;宇宙中誰擁有最小的長條除草機;為什麽龍尾跳繩不喜歡吃苔蘚;向後拉伸保持平衡的遊戲規則是什麽;阿布魯克在古老的歎息山穀中走到八千米時候,腳下一滑踩到的一坨糞便中到底有多少粒獅尾草種子……慢慢地,大臉怪盜仿佛被鬼附身,但是他漸漸地好像也明白了,雖然這些信息都是真實存在且具有意義的,但是沒有一條是對他有用的,而這些信息就像漿糊和膠水攪拌在一起,作用就是讓他頭暈腦漲,手腳發軟。然而這個第二類惡魔仍以每秒鍾篩選出三億條信息的速度飛速運轉著,紙條也以每秒鍾幾千米的速度不斷噴湧著。漸漸地,這些紙條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殺手捕獲了,在他身上一圈圈地纏繞起來,鑽石筆像瘋了一樣奮筆疾書。此時,大臉怪盜又覺得他可能馬上就會知道世人聞所未聞、可以揭開萬物存在之謎的重要信息,所以他貪婪地閱讀著鑽石筆記錄下的一切信息:告密小鬼的祝酒歌歌詞;高德萬大陸上拖鞋的尺寸;魚竿鎧甲戰士黃銅額頭上的毛發厚度和毛球的樣子;被人收養的小孩的囟門寬度;能喚醒格羅西皮爾的咒語;六種烹飪豆子湯的方法;給叔叔吃的救命毒藥;令人眩暈的撓癢方式;齊姆斯國公民以M開頭的姓氏;發了黴的啤酒的味道……

大臉怪盜眼前開始發黑,他大喊一聲,表示他真的受夠了,可是長達三十萬千米的紙條已經在周圍蔓延開來。緊緊纏繞在他身上的紙條令他動彈不得,他隻能繼續閱讀下去:魯德亞德·吉卜林如何在肚子疼的情況下寫出了《叢林故事》第二部的開頭;未婚的鯨魚最擔心什麽;長毛小飛蠅如何求愛;如何縫補破舊麻袋;什麽是活性銀;為什麽鞋匠和裁縫是兩個概念;人身上最多可以有多少塊淤青……接下來又是一長串禿子和桃子的區別(首先就是桃子有毛,禿子沒毛),然後是和小白菜押韻的詞有哪些;烏勒姆教皇對姆勒烏反教皇說了什麽難聽的髒話;誰擁有齒梳八音盒……這時的大臉怪盜已經幾乎絕望了,他掙紮著希望能從紙卷中擺脫出來,但是立刻腿一軟,暈倒了。他倒下後還在奮力向外撕扯著紙條,想要把紙條都撕碎,可是因為他有太多雙眼睛了,新的信息馬不停蹄地呈現在他眼前,他不得不又得知了東南亞的守衛軍都有哪些特長。終於被雪崩般的信息砸垮了的大臉怪盜閉上了它全部的眼睛,一動不動,而第二類惡魔還在馬不停蹄地工作著,紙條像繃帶一樣把大臉怪盜密不透風地裹了起來,這位受過高等教育、擁有專業證書的大臉甘邦因其對知識毫無節製的貪婪追求而得到了這樣的懲罰。

直到今天,他還一直被壓在那堆垃圾和破爛的最底下,一座座紙條堆積的大山壓在他身上,在半明半暗的地下室裏,鑽石筆閃爍著最純淨的光芒,記錄著第二類惡魔從破舊的鐵桶裏過濾出的原子跳躍和碰撞所形成的信息。如洪水般洶湧的信息奔騰著湧向可憐的大臉甘邦,他不得不繼續了解無窮無盡的事實,比如毛球的種類、蟑螂的品種,以及自己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是的,他自己的這段經曆也被記錄在了某一段大概有幾千米長的紙條上。當然,其他生命的故事也在紙條上記錄著,直到星球燃盡,走到盡頭。任憑誰求饒也沒有用,因為兩位建造大師要對大臉甘邦犯下的殺人掠奪行徑進行懲罰。也許有一天,等所有紙都用完了,懲罰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