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多善隱士想要為全宇宙帶來幸福以及最終結果的真實故事
夏日的某天,特魯勒正在忙著給花園裏的數字草莓修剪枝葉,他發現一個沿街乞討的機器人慢慢地走了過來,看起來非常可憐和悲慘:他的四肢是燒黑了的破煙囪做的,而且都被繩子捆著;他的頭是一個破了好多洞的大舊鍋,他的思想在這個破鍋裏嘟嘟作響,有時還會發出火光,然後斷線;他的脖子靠一塊並不結實的鐵板支撐著;敞開的肚子裏裝著一些搖搖欲墜、忽明忽暗的真空管,這個倒黴蛋用他空著的那隻手托著這些真空管,另一隻手一直在忙著將那些隨時都會散落的螺絲擰緊。他一瘸一拐地路過特魯勒門口,四根保險絲同時燒斷了,這個機器人就當著特魯勒大師的麵,在一股濃煙和絕緣體的惡臭中慢慢地開裂。特魯勒對他充滿了同情,趕緊拿起螺絲刀、金屬鉗和絕緣膠布,跑到機器人身邊對他進行搶救,機器人幾次都因為整個係統異步化而發出刺耳的齒輪摩擦聲,接著就暈了過去。最後,特魯勒終於將他恢複到了清醒的狀態,把他帶到了屋子裏。當這個可憐的機器人開始慢慢地充上電時,特魯勒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開始詢問他是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副可憐的樣子。
“好心的先生啊,”這個陌生的機器人渾身電磁顫抖著回答,“我叫多善,我是——哦,不,我曾經是一名隱士,在荒漠中虔誠地沉思了六七十年。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忽然想到,這樣獨居歸隱的生活是在做善事嗎?這些高尚的思想和對精神真理的挖掘是否能夠在一顆釘子鬆動的時候不讓它脫落?難道我的首要責任不應該是向他人伸出援手,而將自己置於其次的位置嗎?難道……”
“好了,好了,隱士先生,”特魯勒打斷了他的話,“您那天早上的心理活動我差不多已經聽明白了,您接著往下說,好嗎?”
“於是我前往福托拉國,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在那兒認識了一位名叫克拉帕烏丘斯的傑出機器人建造大師。”
“啊!怎麽可能?”特魯勒禁不住大喊了一聲。
“先生,怎麽了?”
“沒事,沒事,您請繼續說。”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認識他。他那麽偉大的人物,乘著一輛自動馬車——他不僅是坐在那輛馬車裏,他還能和馬車聊天,就像現在我和您說話一樣。當我站在馬路中央的時候,因為我還沒有習慣在城市的馬路上行走,那輛馬車對我非常不禮貌,用非常難聽的話侮辱我,就因為我不小心用棍子打掉了它的前燈,它氣得暴跳如雷,但是馬車的乘客卻製止了它,並且邀請我到馬車裏一起坐。我告訴了他我是誰以及我為什麽離開荒漠,但是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他稱讚了我的決定,並且做了自我介紹,滔滔不絕地說了自己的工作和成就,最後給我講了一個令我十分動容的故事,是關於著名思想家、哲人、克拉聖徒弗氯裏安·特奧理茨[48]的,他以孤獨終老告終。所有關於這個偉大的機器人的著作中,最吸引我的就是埃那菲利亞星人的故事。尊敬的先生,您是否聽說過埃那菲利亞星人?”
“當然,他們是宇宙中唯一已經實現了最高層發展的生物,對不對?”
“對,就是他們,先生,您真是見多識廣!當我和偉大的克拉帕烏丘斯大師在他的馬車裏並排而坐時(馬車還在非常不客氣地對來來往往的人群罵著髒話,就因為那些人沒有給我們讓路),我忽然想到,一定沒有比那些如此發達的生物更明白的了,他們一定知道,如果有人像我一樣,想要對別人行善,有這樣一顆為他人做善事的心,應該做些什麽。所以我立刻就向克拉帕烏丘斯請教,埃那菲利亞星人在哪兒以及怎麽能夠找到他們。他衝我怪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什麽話也沒說。我不敢無理地繼續追問。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了一家路邊的小餐館(因為他的馬車嗓子徹底啞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所以克拉帕烏丘斯先生不得不把行程向後延遲了一天),在點了一壺自釀電解質甜酒後,這位先生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當他看著舞者伴著高昂的音樂翩翩跳起機器轉圈舞時,他已經完全信任我了,所以才對我講了一個故事……不過,先生您是不是已經覺得我講的這些太無聊了?”
“沒有,沒有,”特魯勒連忙否認,“我在認真地聽呢。”
“‘我善良的多善先生,’當舞者跳得火花四濺時,克拉帕烏丘斯在小餐廳裏對我說,‘你要知道,那位不幸的使徒的故事對我觸動很大,我覺得自己應該立刻出發去尋找那些完美的發達生物。他通過絕對的邏輯和理論方法證明了他們存在的必要性。我也看得出,最困難的地方就是宇宙中所有種族都認為自己是最完美、最發達的生物,如果我隻是一個個地去問,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如果是靠概率飛到某個地方去找,能找到的機會也非常渺茫,因為根據我的測算,宇宙中大概有十四億億個能夠思考的族群,所以你看,想要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們在哪兒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我反複認真地考慮了這件事,翻遍了圖書館裏的資料和古書,最後在一個叫什麽特魯普斯·馬利格努斯的作品裏找到了一個重要提示。他和克拉聖徒得出了一樣的結論,隻是要比克拉聖徒早了三十萬年,卻徹底被大家遺忘了。從這裏你就可以看出,太陽底下無新事,不僅太陽底下,任何一個星球上都無新事,特魯普斯的結局和弗氯裏安又有什麽差別呢?但是這和我們今天要說的沒有關係,我也正是從那些字跡模糊的碎紙片中得知了應該如何去尋找埃那菲利亞星人。特魯普斯證明,必須仔細地尋找和研究那些星際群,哪怕這是不可能的事,為了能夠找到埃那菲利亞星人,也要去做;隻要能完成這樣不可能完成的事,那麽埃那菲利亞就一定在那裏了。毫無疑問,這個線索非常不明朗,而明朗的思想不就是來自這樣的不明朗嗎?我立刻檢測好飛船就出發了,一路上的艱難險阻我就不說了,我隻說一件事,那就是我終於在一堆星際群中發現了一顆與眾不同的星球,因為它是方的。眾所周知,星球都是圓的,沒有星球的形狀是有棱有角的,而我看到的這顆星球,它是方方正正的,是個立方體,這怎麽可能呢?我立刻駕著飛船靠近,慢慢地,我看得越來越清楚,它附近的那顆行星也是四四方方的,在每一個外角處都安裝著結實的門鎖。在不遠處還有一顆非常普通的行星在旋轉,我用望遠鏡仔細觀察,看到一群群機器人正在搏鬥,這番情景真的很難讓人有在這裏降落的欲望。我又重新將望遠鏡對準了那顆像個大箱子一樣方方正正的行星,把遠視放大鏡調到最大,再一次認真地觀察。當我看到其中一把幾英裏長的鎖上到處都刻著三個大字母“NFR”[49]的時候,我快要被突如其來的喜悅震暈了!’
“‘偉大的天體!’我大叫一聲,‘就是這兒了!’
“我繞著它飛了好幾圈,繞得我頭都暈了,也沒在砂石平原上看到一個人影。直到我離它還有六英裏的時候,我才通過高倍望遠鏡看出來,在地麵上聚集的一群群小黑點就是這個天體上的居民。他們大概有一百來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樣,還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但是我又端詳了一會兒就發現,他們有人時不時地就撓撓癢癢,這清晰地證明他們都還活著,所以我就放心地降落了,甚至等不及火箭冷卻,因為在穿越大氣層的時候,它總是會燒得特別燙。我三步並作兩步地朝著那些躺著的人跑過去,還離得很遠時我就衝他們大喊:‘哎,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裏是不是發展的最高層級?’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我,甚至沒有一個人對我的到來有一絲一毫的反應。我對他們無所謂的態度感到很奇怪,又認認真真地審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正方形的太陽發出的光芒照耀著整片平原,砂石地上到處散落著摔碎的車輪、幹草、紙片和其他廢棄物,而那些人就在這些垃圾中隨意地躺著,有的人仰麵朝天,有的人肚子貼地,而更遠處的一位雙腿豎起,筆直指向天穹。我繞著離我最近的這位走了一圈,發現他既不是機器人,也不是人,更不是任何一種哆哆嗦嗦的蛋白質生物。他的頭部圓滾滾的,兩頰紅撲撲的,沒有眼睛,隻有兩支短笛,耳朵是個幽幽冒著煙的香爐,周身都被一陣香煙雲霧環繞著。他穿著兩側帶有青紫色條紋裝飾的蝴蝶蘭色褲子,上麵還粘著寫滿字的髒兮兮的紙片,他的鞋看起來像是飛船的支架,手中拿著一把用糖霜薑餅烤成的班杜拉琴[50],琴身已經被啃了一塊。他非常均勻地發出輕輕的鼾聲。我一邊揉著被煙熏得直流眼淚的眼睛,一邊想要看看他縫在褲子上的紙片上到底都寫著什麽。我發現我能看懂的並不多,上麵寫的內容非常奇怪,比如‘七號——鑽石——最重達七擔[51]’‘八號——悲劇餅幹,吞下去在腹中思量美德’‘十號——發達的高爾康德雷納[52]’等等,其他的我都不太記得了。當我伸出手,想打開一塊紙片把上麵的內容看清楚時,這個躺在沙地上的人腿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坑,裏麵傳出了微弱的聲音:‘已經到時間了嗎?’
“‘誰在說話?’我問。
“‘是我,高爾康德雷納要開始了嗎?’
“‘不,不需要!’我迅速回答,並往後退了幾步,盡量離那個地方遠一點。第二個當地人的頭部像一口鍾,長著三條腿和十幾隻有大有小的手,其中兩隻小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兩隻耳朵長長的,長滿了羽毛,帽子上還有一個紫色的小陽台,上麵還有一個人在和誰吵架,但是和他吵架的人應該是隱形的,隻能看見小盤子和小碗四處亂飛,碎片散落一地,他好像還背著一個鑽石枕頭。當我站在這個人麵前時,他從頭上拔下一隻角聞了聞,一臉嫌棄地把它丟在了一旁,然後又往自己的腦袋裏灌滿了髒兮兮的沙子。旁邊還躺著一個什麽人,我一開始以為是雙胞胎,後來我想了想,估計是一對緊緊相擁的愛人吧。當我想悄悄地離開這個地方時,我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對愛人,而是一個半人。他有一個非常平凡的人類的腦袋,隻是他的耳朵過一會兒就會離開腦袋,繞著他飛來飛去,像一對翩翩起舞的蝴蝶。這個人雙眼緊閉,額頭上和兩頰上長著很多疣,而每一個疣上麵都有小小的眼睛,帶著很明顯的敵意盯著我。這個奇怪的生物胸膛很寬,像穿著鎧甲的騎士,上麵卻好像又被隨意地鑽了很多小孔,每個小孔裏都倒上了樹莓汁;他隻有一條腿,但是這條腿非常粗壯,腳上穿著一隻山羊皮尖頭鞋,鞋尖上還掛著一個氈鈴;他的胳膊肘旁邊有一堆蘋果把兒,也有可能是梨子的把兒。我繼續往前走,眼前的景象越來越讓人詫異:我先是看見一個長著人頭的機器人,他的鼻子裏有一個能自己發出聲音的哨子;我又看見一個機器人躺在草莓醬的水窪裏,還有一個機器人後背上開了一扇小門,可以看到內部都是水晶做的,裏麵還有一些小矮人在舞台上進行戲劇表演,隻是他們的表演實在太下流了,我看了一眼就臉紅心跳,嚇得像被燙到似的趕緊閃到一旁。我可能躲閃得太過著急,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了。當我爬起來的時候,我看到麵前有一個新的星球居民,他全身**,用一個純金的癢癢撓抓著後背。他渾身舒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時我才看見他並沒有腦袋,他的腦袋端正地擺在遠處,脖子埋在沙子裏,在張大的嘴巴裏用舌頭舔過一顆顆牙齒,數著牙齒的數量。他的額頭是黃銅做的,上麵畫著白色的連續花紋,一隻耳朵上戴著耳環,另一隻耳朵裏插著一根小木棍,小木棍上用大寫加粗的字體寫著:‘可以!’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就用手拽了一下那根小木棍,小木棍後麵拉出一根裹著冰糖的棉線,棉線上還有一張小紙片,上麵還是用大寫加粗的字體寫著:‘繼續!’我就按它說的繼續往外拉。棉線拉到頭了,上麵係著一張隨風飄搖的小紙片,上麵還是用大寫加粗的字寫著:‘好玩嗎?滾蛋吧!’
“我不但被這一切弄得一頭霧水,所有的思緒都連不起來,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準備找一個哪怕看起來願意回答我一個問題的人。終於,我覺得我找到了一個可能比較願意和我說話的小胖子,他背對著我坐在那兒,好像在忙著玩弄他膝蓋上放著的東西。他有一個腦袋、兩隻耳朵、兩隻手,看起來算正常,所以我就從他左邊繞到他前麵,開口說:‘不好意思,請問您能不能告訴我,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裏是發展的最高……’
“這些詞仿佛在我嘴裏就消失了,他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根本沒聽到我說的話一樣。不得不說他確實很忙,他的膝蓋上放著的是和他的腦袋分離開來的他自己的臉,當他用手指挖鼻孔時,那張臉還在輕輕地喘息著。我真的被眼前的一切搞糊塗了,但是我的糊塗很快就轉化成了好奇心,而好奇心又讓我想立刻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這顆星球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跑到一個又一個躺著的人身邊,大聲地喊著,無論是尖叫、詢問、威脅、折磨還是祈求,他們都沒有任何反應。我抓住那個挖鼻孔的人的胳膊,卻被嚇得一下子就鬆開手跳到一旁,因為我發現他的胳膊被我扯掉了,而他卻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隻是在旁邊的沙子裏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了另一條和他那條胳膊差不多的胳膊,隻是這條新胳膊上麵的手指甲塗著橘紅色格子的指甲油。他吹了吹那條胳膊上的沙子,把它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那條胳膊立刻粘住了,好像就是從他身體裏長出來的一樣。我十分好奇,彎腰去看他那條被我扯掉的胳膊,那條胳膊突然就在我鼻子前麵打了個響指。這時,那個四四方方的太陽已經有兩個角落下了地平線,微風漸漸停了,埃那菲利亞星的居民輕輕地抓著癢、打著嗝、撓著頭,明顯準備進入夢鄉了:那個背著鑽石枕頭的人拍了拍自己的枕頭,另一個人把自己的鼻子、耳朵和腿都整齊地碼在旁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晃晃悠悠地來回走了走,也隻能歎一口氣,準備找一個地方睡覺了。我一邊喘著氣,一邊在沙子裏給自己挖了一個比較大的坑,我爬到坑裏躺下,望著墨藍的天空中閃耀的星辰,思索著下一步要怎麽做。我對自己說:‘肯定沒錯!所有一切都證明我肯定找對地方了,我找到的就是特魯普斯·馬利格努斯和克拉聖徒弗氯裏安·特奧理茨所說的那個全宇宙最高級的文明,那裏的居民既不是人也不是機器人,躺在一堆垃圾和廢棄物中,枕著鑽石枕頭,蓋著鑽石被子,躺在沙漠**,每天無所事事,隻知道抓癢和撓頭!這裏麵一定隱藏著一個殘酷的秘密,不找出這個秘密,我絕不罷休!’
“我又想,這個藏在方形星球上的秘密一定非常可怕,那個方形的太陽、那些做著**動作的下流小矮人,還有耳朵裏的冰糖,這一切都不對勁!我以前一直認為,既然一個普通的機器人都能致力於科學研究和培養人才,那麽那些存在於更發達文明中的機器人一定更加忙於科學和知識吧?更不要說在最高級、最完美的文明中的那些人了!照我看來,不管他們在忙著幹什麽,反正他們對和我交談沒有任何興趣,但是我又必須讓他們開口和我說話。要怎麽做才行呢?或許我就應該像塊膏藥似的使勁煩他們,他們要是被煩得無可奈何,受不了了,就會和我說話了!不過這麽做也是有風險的,萬一他們生氣了,他們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蟑螂一樣容易。不過他們應該不會做出這麽殘忍野蠻的事吧?我實在太想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心中就像有一團火在燃燒。不管了,我一定要弄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想到這兒,我一躍而起,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大聲號叫著,翻著跟頭,滿地打滾,踢我身邊躺著的人,把沙子撒在他們眼睛裏。我又唱又跳,又跑又鬧,又哭又叫,直到嗓子都啞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做了幾節廣播體操,然後又像一頭瘋狂的鬥牛那樣衝到他們中間。然而他們隻是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我,又用鑽石枕頭或者鑽石被子擋住自己,任我在那裏胡折騰。當我翻第五百個後空翻的時候,我的腦海中閃出了一個想法:要是我的好朋友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大吃一驚吧!他肯定想知道我到底在這個達到了宇宙最高發展水平的星球上幹了什麽。但是這個想法絲毫沒有影響我繼續搗亂,我突然聽見他們開始在一片寂靜中竊竊私語:
“—嘿,朋友!
“—怎麽了?
“—你聽,那兒折騰什麽呢?
“—剛才差點把我腦袋踩漏了!
“—那你再安一個新腦袋。
“—可是他不讓人睡覺啊!
“—什麽?
“—我是說,他不讓人踏實睡覺!
“—他肯定就是好奇。第三個聲音悄悄地說。
“—他可太好奇了!
“—那怎麽辦?我們是不是得做點什麽,讓他別再折騰了?
“—做什麽?
“—是不是可以改變一下他的性格?
“—那次這麽做的後果可是不太……
“—那就任他這麽抽風?你聽見他的號叫聲了嗎?
“—也是,那我們……
“他們又悄悄地耳語了一會兒,我還在號叫、翻跟頭、打滾,正集中注意力想聽清他們竊竊私語的內容。那時候我正好在某個人的肚子上倒立,忽然感覺被一片虛無的暗夜籠罩了,那黑暗熄滅了我的思想,卻緊緊抱住我不肯離去——至少等我清醒過來時,我是這麽覺得的。我感覺渾身酸痛,翻跟頭時簡直像把我所有的骨頭都翻了一遍似的,而我已經不在那顆星球上了。我坐在自己的飛船裏,手腳都動彈不得,被一座由一罐罐草莓醬、口簧琴[53]、杏仁味小熊糖、鑲有鑽石和鈴鐺裝的卡特琳琴[54]、金幣、金耳環和寶石堆成的大山包圍了。這座金光閃閃的山發出光芒,讓我不得不把眼睛閉上。當我費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從這座價值連城的寶山中爬出來時,我從飛船向外望去,窗外的星景完全不同了,而那個方方的太陽更是不見蹤影。測速儀的數據顯示,我必須全速前進六千年才能回到那顆方形行星上。我明白了,在我那麽使勁折騰一番後,他們把我踢出了埃那菲利亞星;我明白了,對他們來說,沒有比把我用超級特殊空間發射器趕出星球更容易的事了,他們這麽做就是要給我點顏色看看,我肯定是回不到那裏去了。‘所以,我決定用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法來做這件事,我尊敬的多善先生!’偉大的克拉帕烏丘斯大師就這樣給我講完了這個故事,好心的先生……”
“他就沒說什麽別的?不可能!”特魯勒急得大喊起來。
“哦!好心的先生,他還說了別的,我的救命恩人,你聽我說,我的不幸也就是這麽來的!”機器人低沉而難過地回答,“當我問他打算怎麽做時,他俯下身對我說: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我最後找到一個辦法。我的隱士先生,你是一個頭腦簡單又沒受過教育的機器人,你也聽不懂這些晦澀難懂的東西,你也就別費心了。總而言之,這件事很簡單,就是要建造一台合適的數碼機器,一台可以模擬生成所有存在的機器。這台正確編程的機器會為你製造出一個發展的最高層級……你也可以對它提出任何問題,然後來獲得終極答案。’
“‘那這台機器要怎麽建造呢?’我關心地問,‘而且尊敬的克拉帕烏丘斯先生,您怎麽能夠確定,這台機器建造出來後,我們剛提出第一個問題,它就會用超級特殊空間發射技術把我們踢到寸草不生的破地方去?’
“‘這不是大問題,’克拉帕烏丘斯說,‘你就別管了。我會去問那些埃那菲利亞星人這個偉大奧秘,而你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去實現你與生俱來的對所有惡行的憎惡,善良的君子——多善先生!’
“我自不必多言,先生您也能想象到我在聽了這些話後有多高興。我被前所未有的快樂所包圍,立刻就在克拉帕烏丘斯身邊幫他打下手,協助他建造這台機器。克拉帕烏丘斯先生完全準確地按照死去的克拉聖徒弗氯裏安·特奧理茨所描述的樣子建造出了這樣一台機器,確切地說這是一台造神機,一台可以創造宇宙光輝照耀下的一切存在的機器。隻是克拉帕烏丘斯先生對於這個名字不太滿意,他一直在努力構想一個配得上這台機器的名字,而且用的詞語越來越高級宏大且生僻難懂,比如‘全能機’‘終極完美能力機’‘無所不能創造機’,後來又想出了‘無比能力創存機’,關於這些名字我就不多說了,重要的是,在一年零六天之後,這個龐然大物就造出來了。為了節省空間,我們把它放置在內部空空如也的巨大衛星——拉普恩德拉星上。說真的,在這銅牆鐵壁般的巨大末世論改造機的籠罩下,在這個完美世界的創造者、罪惡的終結者麵前,我們仿佛是遠洋巨輪上的一隻小螞蟻。我不得不承認,當克拉帕烏丘斯先生讓我在終極控製台前坐好,他自己則跳到一旁,留我獨自與這如同高山般矗立在我麵前的機器交流時,我緊張得頭發都豎起來了,如同一根根鋼針。我咬緊牙關,似乎能夠聽到我的關節都在哢哢作響。我看到機器麵板上的指示燈亮起,如同高空中閃耀的星辰,出現了一行讓人毛骨悚然的大字:‘危險!高能超越!’這時刻度表盤上的數字後麵已經有幾百萬個零了,邏輯力與語義能已經達到了一個無法估算的值。在我們腳下,一片超越人類和機器所有智慧的汪洋波濤洶湧,無數秒差距的電路和萬千公頃的電磁在我麵前、身後、頭頂、腳下,如魔咒一般,從四麵八方奔湧而來,包圍著我,而我感覺自己在其中如同一粒塵埃,卑微且無知。我回想了自己畢生對善行的熱愛與對真理的渴望,我擦了擦已經麻木的嘴唇,終於顫顫巍巍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機器渾身顫抖了一下,發出了一陣玻璃與金屬碰撞的聲音。一陣輕柔而溫熱的微風拂過,一個輕柔卻剛勁有力的聲音在我的頭頂環繞:‘我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是全能者,是精神智慧的領航者,是賽博時代的到來,是萬物之光,等等,等等。’
“這段話是用拉丁語說的,尊敬的先生,我隻能盡量用更容易懂的語言,能記住多少就隻能給您複述多少。當我聽到機器這樣向我介紹時,我就開始害怕了,直到克拉帕烏丘斯回來以後,把超越數降低到原來的千億分之一,才讓我們的對話得以進行下去。我懇請無所不能的創造機回答我關於發展的最高層級以及埃那菲利亞星上隱藏的可怕秘密。克拉帕烏丘斯卻說,我這麽做是不對的,他要求這台全能超能力機在白銀和水晶的混沌中模擬出一個方形行星的居民,並且為這個模擬人加入了話癆模式。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我……好像……結巴……一直好不了……我可可可可……能能能不……’我怎麽也說不出一句整話,克拉帕烏丘斯見狀就代替我坐在了終極控製台前,問:‘你是誰?’
“‘這個同樣的問題,我到底要回答多少次?’機器生氣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是人還是機器人?’克拉帕烏丘斯解釋道。
“‘你覺得這兩者有什麽區別?’機器又發話了。
“‘如果你總是用問題來回答問題,那我們就沒什麽可聊的了。’克拉帕烏丘斯厲聲威脅他,‘你肯定知道我想問什麽!快說!’
“克拉帕烏丘斯的嚴厲語調讓我不寒而栗,但是也可能他這麽做就對了,因為機器開始說話了:‘有的時候人建造機器,有的時候機器建造人,所以到底是金屬在思考還是流質[55]在思考根本沒那麽重要。我可以變成各種型號、各種形狀或任意人物形象——說得更嚴謹一點吧,我曾經可以這麽做——因為現在,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忙活這種沒什麽價值的小事。’
“‘是嗎?’克拉帕烏丘斯問,‘那你們為什麽就在那兒躺著,什麽都不幹?’
“‘有什麽事我們必須要做嗎?’機器反問。
“克拉帕烏丘斯又有點生氣了,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這樣!我們這些還沒有達到那麽高級的發展的人,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
“‘我們以前也挺忙的。’
“‘現在不忙了?’
“‘不忙了。’
“‘為什麽?’
“這個模擬人並不想立刻回答,他堅持說自己已經遭受了六百萬次這樣的提問了,這個問題無論對他自己來說,還是對提問的人來說,都是徒勞,什麽結論都得不出來。克拉帕烏丘斯又增加了一點超越力,把旋鈕擰大了一些,這樣機器就不得不回答了:‘十億年以前,我們的文明非常普通,我們當時也信仰賽博天使,信仰每個存在本體與偉大的程序設計師之間神聖而神秘的反饋聯係,等等。後來出現了懷疑論者、經驗主義者以及偶然論者,他們經過了九世紀後得出結論,世界上什麽都沒有,萬事皆有可能存在,而存在的原因並不是為了什麽更高的目標,而是就那麽自己出現了。’
“‘就那麽出現了?是怎麽出現的?’我非常疑惑地問。
“‘你知道的,有時候會出現駝背的機器人。’機器繼續說,‘假如你一直都被彎腰駝背所困擾,而你堅定地相信全能創造之神需要一個你這樣的駝背之人,你的駝背正是他宇宙計劃中用來填補星雲的,而這一切是早在世界創造出來之前就已經定下來的,那麽你就可以非常輕鬆地接受自己駝背的現狀。但是如果有人告訴你,這是因為幾個原子不小心打滑錯位才造成的結果,你說你除了在深夜獨自飲泣,還能做什麽呢?’
“‘要是,要是,要是,’我堅信,‘駝背是可以治好的,也是可以挺直的。隻要有足夠高能的知識,任何畸形錯位都可以矯正!”
“‘我知道,’機器似乎一下子就情緒低落,變得不耐煩了,‘頭腦簡單的人都會這麽以為。’
“‘難道不是這樣嗎?’克拉帕烏丘斯和我都感到不可思議。
“‘當所有駝背都要矯正的時代來臨時,’機器繼續說,‘一切可能性都會變得無法收拾。等駝背變直挺了,又會開始想著製造意識,把太陽變成方的、給行星加上手腳,製造合成的命運——這種命運可比現實生活幸福美滿得多。起初,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純良無害,但都會以構建全能超能力以及構建全能超能力的構建者而告終。我們星球上的荒漠並不是沙漠,而是超級造神機,比你們造出來的這台初代原始大鐵箱高能一百萬倍。那片沙漠是我們的祖先創造出來的,因為在他們看來,任何其他的東西都太小兒科了。他們狂妄自大地以為能夠將沙子變成思想,他們其實沒必要這樣做,因為既然已經可以創造出所有存在了,就完全沒有必要再往荒漠中注入智慧了。你們聽明白了嗎,低能發展的代表?’
“‘聽懂了,聽懂了。’克拉帕烏丘斯回答的時候,我還在發抖,‘可是你們為什麽不在那片天才般神奇的沙漠中進行一些比撓癢癢、挖鼻孔更有意義的工作呢?’
“‘因為隻有在什麽都不做的時候,全能超能力才是最全能超能的。’機器繼續說,‘就好像你到達了巔峰,麵前所有的路都是下坡路那樣!而且我們已經是那麽完美的人了,還有什麽事是我們必須去做的?我們的祖先的祖先就已經試驗過創神機的能力了,他們通過這台機器給我們造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太陽,我們的星球也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箱子,他們還把行星上的最高山都變成了一個個字母組合圖形[56]。其實還可以把星辰橫平豎直地整齊排列,按照網格化管理,把它們中的一半點亮,一半熄滅;還可以建造由很多微星人簇擁在一起組成的物種,這樣就是一個由無數狂舞著的小矮人組成的思想巨人了;還可以同時分身出現在成千上萬個地方,重新規劃銀河中的星辰,把它們擺成自己喜歡的或者看著順眼的形狀和布局……可是,請你告訴我,我們為什麽要費這些力氣呢?如果宇宙中的星辰變成三角形或者加上幾個輪子,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嗎?’
“‘一派胡言!’克拉帕烏丘斯非常生氣地批評道,而我哆嗦得更厲害了,‘既然你們像神一樣無所不能,你們的義務就是立刻消除一切正在折磨著和你們相似的物種的痛苦、憂慮和不幸!你們至少應該從鄰居開始。我親眼看見他們互相打得頭破血流,你們怎麽能夠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苦,而甘心在這裏撓癢癢、挖鼻孔,捉弄那些渴望尋求真理和智慧的星際旅行者,往他們的耳朵裏塞冰糖呢?”
“‘你真的不理解,為什麽這個冰糖這麽讓你生氣?’機器回答,‘不過這不重要。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希望我們能夠帶給所有人幸福。我們的祖先在十五個世紀以前曾經認真地致力於這項工作。他們將這項事業稱為幸福製造學,可以細分為突現幸福學和緩現幸福學。突現幸福學是指幸福的出現是突然的、充滿驚喜的,而緩現幸福學則是指幸福是慢慢演變而成的。緩現幸福學演變進化的關鍵就是要一動不動地靜觀其變,並且要堅信,任何一種文明都可以慢慢地演變進化成高級文明;而突變幸福學的實現隻有兩種途徑,要麽靠滿足心願,要麽靠武力強製。根據數據統計,通過武力強製實現幸福的方式會比袖手旁觀的方式所帶來的不幸多一百到八百倍。光靠滿足要求來實現幸福的方式也行不通,這聽起來很奇怪,但不管怎樣,最終的結果都和使用超級造神機或者使用它的死對頭‘超級造地獄機’別無二致。或許你聽說過蟹狀星雲?’
“‘當然,’克拉帕烏丘斯回答,‘那是一顆超新星爆炸以後留下的……’
“‘你聽聽,’機器的聲音有些嘲諷,‘超新星?什麽超新星!朋友,你可太實誠了,那根本就是一顆文明相對發達的普通行星,一顆淚水和鮮血肆意橫流的行星。某天清晨,我們向他們空投了八億個實現願望晶體管,而當我們還沒走遠,剛剛離開這顆行星一光周[57]的時候,它就突然爆炸了,碎成了無數個小芝麻,至今還飄浮在宇宙中!霍米納斯星的命運也是如此,我還要再給你們講講那顆星球上發生的故事嗎?’
“‘不需要!’克拉帕烏丘斯氣急敗壞地說,‘我決不相信,通過認真思索和盡心盡力的方式去為他人實現幸福,卻會發生這種事!’
“‘你不相信?那我也沒辦法了!我們試了六萬四千五百十三次。當我想到這樣做的後果時,我腦袋上長的每一根頭發都豎起來了!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們真的是不遺餘力、不辭辛苦地在為他人做好事啊!我們製造出一台專門用來遠程觀測夢想的望遠鏡,或許你能明白,如果某顆行星上正在發動瘋狂的宗教教派戰爭,每一派都渴望能夠打敗另一方而得到勝利,那麽這時我們就不知道該幫助哪一方完成夢想、實現心願了。這裏必須遵循實現幸福而不違背行善原則的最高思想。除此之外,宇宙中大多數文明都把自己的心願和夢想埋在靈魂深處,而不願或不敢將之開誠布公地展現。所以,我們再次陷入了兩難之境。到底是應該幫助他們去做因為殘存的羞恥心和正義感而做的事情,還是去幫助他們實現他們心底隱藏的真正渴望呢?我來給你們舉個例子。就拿低智人和阿門人來說吧,低智人就是中世紀時那些虔誠的人,他們將所有和魔鬼鬼混的浪**子——特別是浪**女——活活燒死,一來是因為他們嫉妒這些放浪形骸的人和撒旦一起尋歡作樂,二來是他們通過這種以法製之名實施酷刑的方式來獲得非同一般的快感。阿門人是一個除了自己的身體什麽都不相信的種族,他們通過機器給自己的身體增加快感和喜悅,並稱之為娛樂活動,然而他們還算懂得節製。他們有很多玻璃盒子,往裏麵注入了各式各樣的強暴、謀殺、毀滅等事件的記錄,通過觀看這些記錄來滿足自己的欲望。我們向他們的星球上下了一陣機器雨,這些數不勝數的機器為他們製造了各種虛幻的現實,可以用來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滿足他們的各種需求。低智人在六周內,而阿門人在五周內都因為沉淪在這過度的欣喜中而喪命,他們直到閉眼的那一刻還一直因為快感而發出幸福的呻吟。欠發達的人啊!你說的是這樣的辦法嗎?’
“‘你不是白癡就是怪物!’克拉帕烏丘斯吼道,而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你怎麽還敢在這兒炫耀你做的這些惡事?’
“‘我沒有炫耀,我隻是在坦白。’機器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我已經說了,我們已經試過所有的辦法,一直都在不停地嚐試著。我們向這些行星上拋撒財富、幸福,一切好東西如同洪水般湧向他們,滿足他們的一切願望,然而這卻讓這些星球上的一切活動和存在都癱瘓了。我們還對他們進行了建議,換來的卻是他們向我們的飛船——就是我們的飛碟開火。我看,其實最需要的,是先去改變那些想要實現幸福的人的靈魂。’
“‘你們明明可以這麽做啊!’克拉帕烏丘斯還是不太滿意地嘟囔著。
“‘我們當然可以,沒有任何問題!來,我們再來看看我們的鄰居。那些住在類地行星或者叫地球型行星的類人,他們一生都在忙著創悲引憂與凡人自擾[58],他們這麽做都是因為對亡靈之神[59]的恐懼,他們深信亡靈之神是超越存在而存在的事物,她長著燃燒著熊熊烈火的血盆大口,準備將那些有罪的人一口吞下。他們模仿著幸福富裕的茨布拉貝利亞星人(這群人是生活在天堂裏的瓦布達斯種族),躲避著嘔黑達星[60]上所有嘔黑達惡人。年輕一代的類人確實比他們長著八隻手的祖先強多了,他們意誌更堅定、行為更高尚。的確,曾經爆發過類人與泥沼人關於履行責任是為了享樂,還是享樂則必須要履行責任的大戰,但是你看看,在這樣的混戰中隻有一部分人喪生,你是不是希望我在這個時候能夠把他們對於創悲引憂和躲避亡靈之神的執著信念從他們的腦子裏連根拔除,讓他們準備好接受這種理性的幸福?我跟你說,這樣的做法無異於精神謀殺,因為這樣所形成的物種將根本不再是類人或泥沼人了!這一點難道你會不明白?’
“‘迷信應該被科學所取代!’克拉帕烏丘斯毫不讓步,堅定地說。
“‘當然,你說得沒錯!但是也請你注意,那裏現在住著將近七百萬懺悔者,他們一生不止一次**著自己的天性,就是為了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將他人從亡靈之神的惡口中救贖;而我就在這時出現在他們麵前,用了幾分鍾的時間向他們講清楚,他們窮盡一生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勞,他們所經曆的磨難都是浪費生命,這麽做難道不殘忍嗎?的確,科學一定會取代迷信,然而實現是一個過程,需要時間。就拿我們剛才提到的那個駝背的人來說吧,他生活在甜蜜的黑暗中,深信他的駝背是造物主需要他以這樣的形態出現,需要他去承擔宇宙中這樣一個角色,而你非要向他解釋清楚,他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原子錯位造成的事故,你這樣做不是讓他實現幸福,而是在賦予他不幸!最好還是先把他的背矯正直,然後……’
“‘對呀,就是應該這樣!’克拉帕烏丘斯喊道。
“‘沒錯!我們的祖先就是這麽做的,有一次,我爺爺一下子就把三百個駝子的後背都矯正直了!你知道後來他受了多大的罪嗎?’
“‘為什麽?’我忍不住問道。
“‘為什麽?當時就有一百二十個人下了油鍋,因為他們以為自己突然獲得健康而美好的軀體是因為和魔鬼做了交換;還有三十個因為身體無殘疾立刻就被強製征兵送上了戰場,喪命於戰火紛飛與軍旗飄揚的戰場上;還有十七個直接因為過度欣喜,樂極生悲;還有一些因為沉迷情場而縱欲過度(因為我爺爺心腸太好了,不僅替他們治好了駝背,還順手給了他們迷人的外貌)。他們太久沒有嚐過這種歡愉的滋味與快感了,所以毫無節製地放浪著、宣泄著,流連於各種聲色犬馬之所;終於,不到兩年,一個個就縱欲而終,到墳墓裏去集合了。哦,對了,有一個例外,不過這個人也沒什麽值得說的。’
“‘你說呀,你都開始了,怎麽又把話吞回去!’克拉帕烏丘斯大師急得已經不在意自己吼得有多大聲了。
“‘如果你非要聽的話,那好吧。其實還有兩個人活了下來,其中一個哭著來找我爺爺,跪在地上求我爺爺把他變回駝子,因為他之前是殘疾人,靠補助金和救濟金就能過得不錯,可是在他後背挺直以後,他就不得不去工作,而他根本無法習慣這樣勞累的生活。他還告訴我爺爺,他早就習慣了駝背彎腰走路的生活,而現在他身體挺拔,走到哪兒都會撞到頭……’
“‘那還有最後一個呢?’克拉帕烏丘斯問。
“‘他本是一個因為身體殘疾而被剝奪了繼承權的王子,而在他擁有挺拔而健美的身姿後,他的後媽害怕他會和自己的兒子爭奪王位,所以就用毒藥把他害死了……’
“‘好吧,可是不管怎麽說,你們都應該能創造奇跡的!’克拉帕烏丘斯已經帶著哭腔了。
“‘通過創造奇跡去使他人獲得幸福,是我所知範圍內最具風險的一種技術手段。’機器用異常嚴厲的口氣說,‘這樣奇跡般的美好是要改變誰呢?改變個體嗎?要知道,過度的魅力與美貌會讓婚姻的紐帶破裂,過度的理智與思想帶來的是孤獨,而過度的財富隻會帶來瘋狂。所以,絕對不可以改變個體,而改變社會群體又是不允許的。每個人都有權利去走他們自己選擇的道路,通過最自然的方式,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邁上發展的階梯,而所有的善惡成敗都由他們自己去承擔。作為已經達到宇宙發展的最高層級的居民,我們在這個宇宙中沒有任何事情要做,我們也不會去創造其他宇宙。我想在此提醒各位注意,這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我們真的這麽做了,是不是就是為了顯示我們高人一等呢?如果是那樣,可就太過分了!那麽我們或許要為即將被創造出的存在做點什麽。可是它們現在並不存在,我們怎麽能為了不存在的存在去創造呢?人在什麽都不能做的時候,就是無所不能的。所以還是乖乖地坐著吧,你們也別再煩我了!’
“‘怎麽能這樣呢?難道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讓人變得幸福,讓生活變得更好,讓苦痛變得更少嗎?你看看那些受苦的人!喂!你說話啊!’我和坐在終極控製台前的克拉帕烏丘斯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機器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說:‘我就知道不應該跟你們說話!難道我們就在我們的星球上待著,什麽都不管嗎?永遠都是這樣!行吧!給你們一張藥方,這是一種還沒試驗過的新藥,我醜話說在前麵,有些後果是會讓你們後悔的!行了,你們現在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吧,隻要別來煩我就行,趕緊從我的創神機裏走開吧……’
“機器恢複了沉默,而我們在它漸漸暗淡下去的燈光中看到,控製台上有一張紙,上麵寫著:
利他黴素——所有蛋白質生物專用的心理轉換藥物。服用該藥物者,可對其周圍五百厄爾[61]以內的人的所有情感、心情及感受進行普遍化統一。該藥物以心電感應為原則,保證不向外傳播思想。該藥物不適用於植物及機器人。由於反射回饋作用,情感發出者所發出的情感信號接收範圍內接收者越多,產生的共鳴則越強,個體所感受到情感強度則越大。根據發明者的研發理念,利他黴素可用於任何一個社會群體的手足之情、共存之情和同情之心的深化,因為幸福之人的鄰居將和他們一樣幸福,而他的鄰居獲得了幸福,也會令其倍感幸福。所以,他們會在考慮個人利益的基礎上,全心全意地希望這個幸福的個體更幸福。如果有人遭受痛苦,那麽所有人都會立刻伸出援助之手,通過減少該人的痛苦而將自己的痛苦指數也降低。利他黴素不會腐蝕牆壁、柵欄、籬笆及其他阻隔物,不會削弱其原本功能。該藥物易溶於水,可將其投入河流、井水等地下水管道網中。該藥物無色無味,每納克可用於十萬人以內的社會群體。對該藥物可能產生的與藥物研發意願相左的後果,發明者概不負責。
發展的最高層級——超級無敵無所不能之星代表呈
“克拉帕烏丘斯不滿意地嘟囔著,因為他認為,如果利他黴素隻能用於人類,而無法用於機器人,這就意味著機器人仍要留在不幸中。我鼓起勇氣提醒了他,為了實現所有智慧物種的和諧共存,我們現在必須去對他們實施幫助了。我們開始對具體實施方案進行討論,因為我們都知道實現他人的幸福刻不容緩。克拉帕烏丘斯要求‘無所不能機’的一個小分隊向他提供足量的利他黴素藥粉,而我在與偉大的建造大師商量以後,決定前往一顆離我們不太遠的類地行星,到達那裏大概要飛行四天,而那顆行星上居住著人形生物。我十分渴望能夠成為一名做好事不留名的善行者,所以在向克拉帕烏丘斯大師討教以後,我決定喬裝打扮成當地人的模樣。您也知道,想要讓我改頭換麵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克拉帕烏丘斯畢竟是天才機器建造大師,他克服了一切困難實現了我的訴求,我就拎著兩個大箱子——其中一個裝著四十千克利他黴素的白色粉末,而另一個裝著我的個人洗漱用品,像睡衣褲、內衣褲等,還有喬裝打扮所需要的化裝道具,如備用臉蛋、頭發、鼻子、眼睛、舌頭等等——就這樣踏上了征程。我喬裝打扮成了一個身材勻稱、有兩撇小胡子和濃密劉海的年輕小夥子。克拉帕烏丘斯對是否在一開始就大規模地使用利他黴素仍持懷疑態度,盡管我沒有和他一樣的擔心,我還是決定聽他的話,在到達格奧尼亞星(那顆星球的名字)以後先進行藥物使用實驗。我的心中,激動之情不斷翻湧,我實在是太渴望看到在那顆星球上遍地開滿友誼之花,處處都和諧共存了。我在和克拉帕烏丘斯真誠地道別後,便一刻不敢耽擱地朝著那顆星球出發了。
“為了在小範圍內進行利他黴素的實驗,我在到達格奧尼亞星後,先是來到一個小村子。在一個鬱鬱寡歡的老人開的小客棧裏坐了一會兒,我就趁著別人幫我把行李從馬車上拿到房間裏的空當,手腳麻利地將一小撮藥粉投入了客棧門口的水井中,一切進展得都很順利。客棧裏卻是一片混亂,廚房裏的女工拎著一桶桶熱水,客棧老板凶巴巴地催促著她們,不一會兒外麵就傳來了馬蹄聲,一位提著醫藥箱的老者從馬車上一躍而下,沒有進客棧,而是轉身就往牛棚走去,我聽女仆說,客棧老板的一頭格奧獸(一種類似母牛的生物)正在生產。我當時就有點慌了,因為說實話,我們並沒有考慮到還有動物的問題,但是現在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和退路了,我隻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緊張地觀察著外麵所發生的一切。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井繩鐵鏈聲,女工們正在從井裏打水;過了一小會兒,我又聽到一陣牛叫聲,它周圍的牛也都叫了起來,接著我又看見獸醫捧著肚子大喊大叫地從牛棚裏跑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女工們也都和他樣子差不多地跑了出來,最後是老板捧著肚子跑了出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母牛分娩的痛苦,他們四散而逃,越跑越遠,疼痛有所減輕後就又都回來了,可是隨著他們走近母牛,疼痛又加重了。就這樣,他們從牛棚裏跑進跑出十幾個來回,每次都是抱著肚子忍著分娩的劇痛衝出去。這次意外的發生讓我決定,不能在有動物的地方使用利他黴素,我必須去城市裏。我飛快地打包好行李,想要結賬走人,但是整個客棧的人都沉浸在母牛生產和小牛即將誕生給他們帶來的劇痛中,根本沒人理我;我隻能自己拿著行李走出去,想坐馬車趕緊離開,可是我的車夫和馬也都困在了母牛生產的劇痛中,所以我隻好臨時決定,步行前往鄰近的城市。當我拎著箱子走過小橋時,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的箱子撞到了橋的欄杆,一下子把鎖撞掉了,箱子四散開來,一眨眼的工夫,一箱子白色粉末也隨風刮進了橋下的河水中。我站在橋上,呆若木雞地看著四十千克的利他黴素粉末就這樣溶解在湍急的河水中,不知所措。情況無可挽回,我已經毫無退路,因為這條河就是那座城市的飲用水源。
“我一路向前,到達那座城市時已經是晚上了,整座城市燈火輝煌,街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我找了一家小旅館落腳,先是四處張望了一下,沒發現有什麽異常現象,周圍也沒有任何人。經曆了一天的長途跋涉和驚心動魄,我躺在**立刻就睡著了。半夜裏,我突然被一陣尖厲的驚叫聲驚醒了,我立刻從**跳了下來。我的房間被對麵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房子照得亮如白晝,我趕緊下樓想跑到街上,剛一邁過門檻就被一具屍體絆倒了,那具屍體身上還殘存著溫熱。在我對麵,六個強盜用力壓著一個大呼救命的老人,用手裏的鉗子把老人嘴裏的牙齒一顆顆地拔了下來,當他們終於找到老人最後一顆牙的時候,他們竟然興奮地齊聲歡呼起來,因為就是這顆牙的牙根一直在疼,通過利他黴素的傳輸作用,他們也被這疼痛折磨得夠嗆,現在終於能把它拔掉了。他們把那個被折磨得半死的沒牙老頭扔在一旁,越走越遠,他們的疼痛明顯消失不見了。
“然而並不是這個倒黴老頭的尖叫聲把我驚醒的,叫醒我的是發生在對麵酒館裏的一起事故:一個喝醉了的大塊頭給了同伴的腦袋一拳,而他離開時也感受到了同樣的一拳重擊,他氣得就下手更重了。而此時,在酒館裏喝酒的人們也都感受到了這份重擊帶來的疼痛,氣得跳了起來,開始互相毆打。我所住的小旅館中一半的客人都被這吵鬧聲和尖叫聲驚醒了,他們紛紛抄起拐棍、笤帚、拖把、木棍,穿著睡衣跑到了對麵小酒館的戰場,加入了這場混戰。當盤子碗碟四處亂飛的時候,一盞油燈打翻了,一朵火苗迅速變成了熊熊烈火。警鈴聲、警報聲、救火車聲劃破夜空,那些打架鬥毆者哀號一片,我趕緊趁亂逃走,心想跑得越遠越好,一口氣跑過了幾條街,又融入另一群人中。這些人圍著一座四周種滿玫瑰的小白房子,原來這裏正在舉辦一場婚禮,一對新人正在裏麵度過新婚之夜。房子外麵的人多到數不清,有穿著製服的軍官,有穿著長袍的牧師,還有一群中學生。那些站在窗邊的人把腦袋貼在玻璃上使勁往裏麵看,而另一些人則一邊爬上他們的後背,一邊嚷著:‘怎麽樣?看見什麽沒有?怎麽這麽慢啊!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快點兒幹正事啊!上啊!’一位想要穿過人群的老者卻沒有力氣撥開重重人群,眼淚汪汪地乞求著,想要快點過去。因為他站得比較遠,而且他年紀大了,腦子反應也慢了,所以利他黴素沒有對他起到什麽作用。人們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請求,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被情欲帶來的快感弄得暈頭轉向,一些人已經發出了****的呻吟,而那些未經世事的年輕人則冒著鼻涕泡泡,傻傻地看著。一開始,這對新人的親人還試圖趕走這些下流猥瑣的偷窺者和圍觀者,然而不一會兒,他們自己也陷入了這眾生迷亂的欲海中,和大家一起合唱著**詞浪調,為新人夫婦鼓勁加油;在這場令人難過的混亂中,新郎的曾祖父一馬當先,用輪椅一遍遍瘋狂地撞著新人的臥室門。我被眼前的一切震驚了,害怕得落荒而逃,在逃回小旅館的路上碰到了好幾群人,他們要麽打架鬥毆,要麽就是抱在一起,手在別人身上**一氣。然而這一切和我接下來在旅館中所看到的景象相比,簡直算不上什麽。遠遠地,我就看到穿著內衣褲的客人從陽台的窗子往下跳,一個個摔得腿嚴重骨折,還有一些人爬上了房頂。旅館的老板和老板娘,還有旅館的清潔女工、門房,他們都在旅館裏走來走去,尖聲怪叫,像瘋子一樣,一會兒躲進櫃子裏,一會兒躲到床底下——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一隻貓在地下室捉老鼠。
“我漸漸地開始明白,是我太魯莽了,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麽缺乏深思熟慮!黎明時分,利他黴素的強大功效已經達到了如此駭人的地步:如果有人鼻子發癢,他周圍半徑一千米以內的人都會打一個如炸雷般的噴嚏;那些患有神經性疼痛的人把親人都嚇跑了,醫生和護士對他們更是避而遠之,看見他們比看見瘟神還害怕,隻有一些麵色蒼白的受虐狂略帶羞澀地悄悄圍在他們身邊,因疼痛傳輸帶來的非凡快感而喘著粗氣。當然也有很多人不相信利他黴素的作用,為了證明功效的存在,他們對身邊的人一頓拳打腳踢,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感受別人口中所描述的這種奇怪的共鳴感覺;那些被打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就還手了,這座城市陷入了一片你打我踢的混亂之中。到了早餐時間,我不敢相信我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我失魂落魄地在街上徘徊,突然就撞見了一大群淚流滿麵的人穿過市中心廣場,追著朝一個頭戴黑紗、身著喪服的老婦人扔石頭。原來,老婦人的丈夫是一位年齡非常大的鞋匠,昨天剛剛過世,今天早上要去下葬,而這位老婦人因為無法抑製自己的悲痛,痛哭不止,所以她極度哀傷的情緒傳播給了鄰居,鄰居又傳播給了鄰居的鄰居,鄰居們好說歹說都無法製止老婦人的哭泣,沒有辦法隻能追著她把她趕出城去。看著這幅令人難過的場景,我覺得我的心也被揪緊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小旅館,可是它已經被無情的大火吞沒了。原來一位廚師正在熬湯,一不小心燙到了手指,而此時,住在頂樓的一位軍官正在擦拭火槍,由於傳輸過來的巨大疼痛,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不小心扣動了扳機,當場就打死了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軍官的絕望和痛苦迅速傳輸到所有因為失去理智以及摔斷胳膊和腿卻還沒來得及送到醫院的住客身上,其中一個好心人想要快點結束這巨大的絕望和痛苦(他自己就差點因此而喪命),給每個人身上都潑了煤油,用一把火結束了這令人膽戰心驚的癲狂。我也像個瘋子似的迅速逃離火場,發瘋似的想找到一個還能感知到一點點幸福的人,哪怕一個人也好,然而我遇見的卻隻有昨晚圍在新婚夫妻家周圍那群人,他們正在往回走。
“他們還在討論昨天晚上的事,顯然新婚夫妻的行動和他們所期望的並不一樣。這些昨晚聚眾**的流氓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根粗粗的大木棒,驅趕著他們在路上碰到的每一個遭受痛苦的人。這時,我感覺自己的靈魂要因為懊悔和羞恥而裂開了,我奮力尋找著,渴望能夠找到一個哪怕能夠為我減少一點痛苦的人。我詢問每一個路過的人,終於打聽到了一位富有威望且支持互助互愛及和諧共存的思想家住在哪兒,當我飛奔到他家門口時,發現那兒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很多人。應該就是這裏吧!可是他在哪兒呢?他的家門口有幾隻貓在喵喵地輕聲叫著,享受著這位思想家所散發出的如暖陽般溫暖的愛的光輝。不遠處有幾隻狗,也學著這幾隻貓的樣子,坐在地上舔著身上的毛。這時,一個瘸子用他最快的速度跑過來,從我身邊跑過時,嘴裏還大聲嚷嚷著:‘養兔場開啦!開啦!’我看著他的樣子,實在想不出來養兔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這麽興奮。
“當我站在那裏時,有兩個人悄悄地靠近了我,一個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用盡全力給了另一個人的鼻子一拳。我當場就傻了,既沒有捂住臉,也沒有痛得大叫,因為我是一個機器人,我的臉也根本不會覺得疼。其實我本應該想到的,他們是兩個便衣警察,就是用這種方法識破了我的偽裝。他們立刻就給我戴上手銬,把我帶到了大牢裏。我在那裏對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都供認不諱,我隻希望他們能夠考慮到我的本意並不壞,我本來是想做善事給大家帶來幸福的,哪怕最終的結果是讓半個城市都毀於一旦。他們先試探著用鉗子輕輕地夾了我一下,確定了這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麽疼痛。在他們進一步確定了我的感覺不會傳輸給他們後,他們兩個一擁而上,對我拳打腳踢,扯下我身上的每一枚螺絲,折斷我身上的每一根電線,窮凶極惡地折磨著我。我不會記恨他們,我默默忍受著因為我要帶給所有人幸福而帶來的折磨。他們打夠了,就將我的身體塞入一門大炮,將我向宇宙發射出去。宇宙寧靜而黑暗,一如既往。我越飛越高,盡管我的眼睛已經被打爛了,但還是將利他黴素所影響的景象盡收眼底。溶解了利他黴素的河中翻滾起一層層浪花,向遠方奔騰而去。我看到了在林鳥、修士、山羊、騎士、村民和他們的妻子、公雞、少女和貴婦周遭所發生的一切,我的心也隨著最後僅存的那些沒被打壞的小燈管一起碎了,流下了銀色的**,那是充滿悔恨的血淚。我掉了下來,結束了這一次長途飛行,摔倒在您家門口。充滿仁愛之情的先生啊,是您救了我,我再也不想通過任何急速的方式去帶給他人幸福了……”
[48]弗氯裏安·特奧理茨(Chloryan Teorycy):前綴“chlor-”表示氯,前綴“teo-”指和希臘的神相關。
[49]即“發展的最高層級”(Najwy?sza Faza Rozwoju)的縮寫。雖然星球名為“埃那菲利亞”(Eneferia),但這個名字其實是“NFR”三個字母在波蘭語中的讀法,再略加音變,所以埃那菲利亞星就是指NFR。
[50]烏克蘭傳統彈撥弦樂器。
[51]波蘭古代重量單位,有華沙擔和利沃夫擔兩種計量方式:1華沙擔合64.8千克,1利沃夫擔合51.84千克。
[52]源自印度東南部城市戈爾康達(Golkonda),十七世紀時曾是著名的鑽石之都,隱喻高爾康德雷納這個國家有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和資源。
[53]一種古老的民間吹奏樂器。
[54]一種類似手風琴的樂器。
[55]指人腦。
[56]指星球上刻著“發展的最高層級”字母縮寫NFR的圖案。
[57]虛構的距離單位。
[58]原文這兩個詞是虛構的,指“想象或創造出一種製造悲傷與不幸的高貴力量”或“引發人的憂慮”。
[59]原詞指人死後靈魂聚集的地方,這裏將該詞擬人化,賦予其又胖又醜且貪婪的女性詞前綴,故代詞用“她”。
[60]源自“令人作嘔”(ohyda)一詞。
[61]波蘭古代長度單位,原意為成年人前臂的長度,1厄爾約合52.36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