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遠行:巨人法則的陷阱

曾經,宇宙的規劃還是非常規整的,和今天的雜亂無章大相徑庭。所有的星球都有自己的位置,從左到右或者從上到下就可以一顆顆地數清楚。那些大一些、顏色湛藍的星球都整齊地排列在一起,而那些小一些、又有些發黃的星球則被作為裝飾安置在角落裏。整個宇宙中秩序井然,一塵不染。以前,還有這樣一個傳統,擁有“永恒全能證書”的機器建造師們時不時要去別的星球上幫助其他人。正因如此,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這兩位專家——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點亮或熄滅星球的專家——就開始了這樣一段征程。當他們眼前的雲層逐漸散去,再也看不到他們故土的樣子的時候,他們發現眼前有一顆不大不小的星球,上麵隻有唯一的一片大陸,中間有一道紅線將其分割成兩半,一半所有的東西都是黃色的,而另一半所有的東西都是粉色的。他們立刻明白了,這是兩個相鄰的國家,所以他們決定在降落之前商量一下策略。

特魯勒說:“既然這是兩個國家,公平起見,你去一個,我去另一個。這樣對誰都不會有傷害。”

“好啊,”克拉帕烏丘斯說,“可是如果他們向我們請求軍事支援怎麽辦?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沒錯,他們可能會要武器,甚至可能會要那種高精尖武器。”特魯勒表示讚同,“我們必須說好,我們要嚴詞拒絕這樣的要求。”

“他們要是強烈要求甚至威脅我們怎麽辦?”克拉帕烏丘斯再次提出了疑慮,“這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我們得想想辦法。”特魯勒一邊說,一邊打開收音機,裏麵突然傳來一段嘹亮的軍樂。

“我有辦法了,”克拉帕烏丘斯關上了收音機,“我們可以使用巨人法則。你覺得怎麽樣?”

“對呀!巨人法則!”特魯勒大叫道,“我從來沒聽說有人用過這個!這可能是開創曆史的一刻呢!我們為什麽不試試?”

“我們都做好準備了,”克拉帕烏丘斯繼續說,“但是我們必須保證兩人要同時使用,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別傻了!”特魯勒一邊說,一邊從胸前的內兜裏掏出一個小金盒。小金盒打開後,裏麵的絲絨布中間躺著兩粒白色的圓珠。“你拿一個,我拿一個。每天晚上你都拿出來看看,如果圓珠變粉了,就證明我應用了巨人法則,那時候你也快點用起來。”

“一言為定。”克拉帕烏丘斯說完就把圓珠收了起來。這時他們已平穩降落,他們握了握手,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特魯勒前往的國家受伯特沃勒克[7]國王統治。這位國王骨子裏就是一個軍事狂熱分子,除此之外還特別吝嗇,可以說是全宇宙中小氣鬼的鼻祖。為了削減國庫開支,他免除了死刑以外的一切刑罰。他最喜歡幹的事就是關閉一切他認為沒用的政府部門。自從他撤銷了刑部以後,每個死刑犯必須自己把頭砍下來,除非是在國家大赦的時候,可以由他們的家人代勞。在藝術方麵,他隻支持那些花銷不多的項目,比如誦詩班、象棋和軍隊健美操。但是他對於兵法是格外重視的,因為打一次勝仗就可以帶來可觀的收入。然而,要想打勝仗,就必須在和平時期認真部署和準備,所以他在某種程度上是崇尚和平的。這位國王最偉大的改革就是叛國罪國有化。由於鄰國總是派來很多間諜,這位君王就成立了一個“情報出售部”,這個部門中的皇家情報出售大臣通過自己的屬下將一些國家機密按照一定的價格賣給那些敵國的密探。一般來說,密探們隻會買那種過時的信息,因為這種信息比較便宜,他們在花自己錢的時候也得精打細算。

伯特沃勒克國王的子民們衣著簡樸,起早貪黑地辛苦勞作。他們的工作就是編織保護堤岸用的柴籠和加固戰壕用的柴捆、製造兵器和寫匿名舉報信。為了防止國家因為有太多舉報信而遭受幾百年前百眼神力大王時期的危機,國家規定,寫超過一定數額的舉報信者需要繳納特別待遇稅。由於高額稅收的限製,目前國內的舉報信數量還在一個相對合理的範圍內。特魯勒來到伯特沃勒克國王的宮殿,表示願意為國王效勞。這位戰爭狂人國王馬上就要求特魯勒為他提供強大的軍事武器。特魯勒請國王給他三天時間來考慮。當他回到這個國家為他提供的異常簡陋的住所後,他馬上打開小金盒,看著那顆潔白的圓珠。當他的目光停留在圓珠上時,圓珠突然染上了一抹紅暈。他立刻明白了:“啊哈,是時候應用巨人法則了!”然後他就坐下來,開始進行一些秘密記錄工作。

與此同時,克拉帕烏丘斯來到了位於另一邊的國家,美格勒克[8]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這個國家的一切看起來都和伯特沃勒克所統治的國家不同。這位國王也非常渴望進行軍隊遊行,他把大量的開支用於軍備,但是他的方式更為開明,因為他是一位非常慷慨的君主,而且他對藝術的熱愛和多愁善感也無人能及。他醉心於軍服和軍服上的金穗、流蘇、軍褲側麵的條紋[9]、飾繩[10]、肩章、拿著鈴鐺的守衛和軍艦。他對這一切傾注真心和情感,不管他麵對過多少次新軍艦第一次下水的場景,在見到這一幕時,他還是會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會為那些描繪戰爭場麵的畫作感動落淚,而且一擲千金,畫作上降服的敵軍數量越多,就證明越愛國,那麽他給的賞金也就越多。所以,隨處可以見到描繪整個王國的大幅全景畫作,畫麵上都是堆積如山、高聳入雲的敵軍屍體。在日常生活中,他既專製又開明,既嚴厲又溫情。每一年的登基大典紀念儀式上,他都要實行新的改革措施:有一次下令要把所有的斷頭台都用鮮花和樹枝加以點綴;有一次又因為要防止斷頭台吱吱作響,要把它整個都塗上潤滑油;還有一次要把劊子手的屠刀鍍金,但是也不忘出於人道主義精神要求把屠刀磨得快一點,讓受刑的人免遭鈍刀帶來的折磨。他雖然喜好眾多,但是並不推崇奢侈浪費,所以他下達了一項特殊法令,為所有棍、棒、螺釘、老虎鉗和手銬製定了統一標準。在對異端思想者執行死刑的時候,場麵壯觀,聲勢浩大,伴有花車遊行、臨終祝禱,以及頭戴流蘇軍帽、身著條紋軍褲的軍隊方陣檢閱,但是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這位開明的君主還堅定地奉行“普遍幸福論”,也就是說,人不是因為快樂而微笑,而是微笑會讓人感到快樂。當所有人都告訴自己感覺特別棒的時候,那麽情緒也會因此變好。所以美格勒克的臣民們為了自身的利益,必須大聲地一遍遍重複“我感覺太幸福了”。而之前大家普遍用的“你好”這種平淡無奇的打招呼方式也被國王改成了更能帶來好情緒的“多麽美好的生活啊!”。十四歲以下的兒童可以用“呼呼,哈哈”打招呼,老年人則要說:“生活多麽美好啊!”

當美格勒克國王乘坐著軍艦型皇家馬車從街上路過時,他會對夾道歡迎的人群揮手致意,而人們會高聲呼喊:“多麽美好呀!”“呼呼,哈哈哈!”“太美妙了!”他看到自己的臣民情緒積極高漲、心靈得到了淨化,甚感欣慰。他還是一個民主主義者,特別喜歡和那些見多識廣的老軍官閑聊寒暄,聽他們講那些英勇無敵的戰爭故事;但是有時候,他在宮殿中接受某位大臣覲見,會突然毫無來由地用自己的權杖敲打膝蓋,高喊:“向前衝啊!”“把這艘軍艦給我拿下!”又或者,“向我開炮!”因為沒有什麽東西能比力量、勇氣、沾著火藥的烈酒和餃子、麵包幹、運送彈藥的車和夾餡土豆餅[11]更讓他珍惜和熱愛的了。所以,當他感到鬱悶的時候,他就命令軍隊在他眼前列隊行進,邊走邊唱“鐵打的軍隊,鐵打的兵”“為國捐軀,在所不惜”“軍號吹響,隊伍如鋼”等愛國戰歌[12],或者要求他們唱老舊的王室歌曲“我手握鑿子,策馬前進,和刺刀硬碰硬”。他還要求,在他死後,國家護衛隊的老兵們要在他的墓碑前為他詠誦他最喜歡的歌曲《鞠躬盡瘁》[13]。

克拉帕烏丘斯沒有立刻去宮殿中拜見美格勒克國王,而是在他到達的第一個村落中,去了許多人家敲門拜訪,然而沒有一個人給他開門。在空空如也的大道上,他終於看到一個小孩朝他走來。小孩細聲細氣地問他:“先生,想不想買?我這裏便宜。”

克拉帕烏丘斯奇怪地問:“買什麽?”

“國家的小秘密。”小孩一邊回答,一邊撩起上衣一角,向他展示了一下藏在裏麵的動員計劃。

克拉帕烏丘斯聽了更覺得詫異了,說:“小鬼頭,我不買,我不需要這個東西。你能不能告訴我,村長住在哪兒啊?”

“您早(找)春(村)長幹什麽呀?”小孩因為年幼,有些音還發得不太好。

“我有些事要和他談一談。”

“西(需)要單獨談嗎?”

“可以單獨談。”

“您需要密探助手嗎?我爸爸肯定是個好人選,又可靠又便宜。”

“帶我去見你爸爸!”克拉帕烏丘斯知道,他要是不同意,這場對話是無法結束的。小孩把他帶到其中一間房子裏。盡管是大白天,屋裏仍點著燈,一家人圍坐在裏麵:老態龍鍾的爺爺坐在一把搖椅上,奶奶在用毛線勾襪子,還有好幾個正值壯年的子孫們在各忙各的。他們一看到克拉帕烏丘斯,立馬站了起來並向他撲過來,勾襪子的毛衣針變成了手銬,屋裏那盞燈變成了麥克風,而奶奶也變成了警察局局長的模樣。

“一定是有什麽誤會。”盡管克拉帕烏丘斯被打了一頓,最後被丟進了地牢,他仍然覺得這是個誤會。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整夜,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破曉的晨光照了進來,給地牢石牆上的蜘蛛網和發黴的殘餘牢飯都鍍上了一層銀邊。過了一會兒,就有人把他帶去審問。原來,無論是村落也好,房屋街道也好,還是那個小孩,都是故意設置在那裏,就為了誘捕來自敵國的密探的。克拉帕烏丘斯沒有經曆冗長的審訊,審訊過程很快就結束了。克拉帕烏丘斯有意雇傭小孩的爸爸作為自己的“密探助手”,由於這項罪名,他要麵臨被押上三等斷頭台斬首的刑罰。今年用於收買敵國密探的經費早就被預支光了,而克拉帕烏丘斯在幾次遊說的情況下都堅決拒絕了購買國家機密情報。除此之外,克拉帕烏丘斯身上也沒有足夠的現金。克拉帕烏丘斯一直在為自己辯解,可是審訊軍官卻對他所說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其實就算他相信,甚至想釋放抓到的罪犯,他也沒這個權力。這一案件被呈到了更高一級的法庭,同時他們也對克拉帕烏丘斯嚴刑拷打,不過他們這麽做更多是為了例行公事,而不是為了有什麽實際效果。一周後,事情卻來了個大逆轉,克拉帕烏丘斯被判無罪後,被送往了都城,在學習了一係列王室禮數後,他將受到美格勒克國王親自接見的恩典。他還獲得了一把小號,因為每一位進入政府部門的公民都有義務吹響這把號角,製造出喜慶熱鬧的氣氛,宣告自己的到來。這項紀律人人都要遵守,因為如果聽不到號角聲,那麽當天的太陽升起都要被判為無效。

美格勒克國王一見到克拉帕烏丘斯,就提出了要他製造新武器的要求,克拉帕烏丘斯也表示可以滿足他的要求,他還保證,他的這個想法一定是和軍事行動基礎完全不一樣的。首先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什麽樣的軍隊是戰無不勝的?答案就是:指揮有方的將領加上紀律嚴明的士兵。將領下達命令,士兵必須聽從,也就是說下達命令的將領必須英明,而士兵要嚴格遵守命令。所有的智慧,包括軍事領導的智慧都是天生具有局限性的,就算是再優秀的將領也有可能碰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將領還有可能犧牲,那麽他的軍隊就會群龍無首;又或者他還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畢竟他的頭腦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會把權力作為思考的對象。如果戰場上隻留下一群將領,他們手握兵權,而生鏽的頭腦中卻又充滿了戰術,當他們開始覬覦王位時,這難道不是非常危險的嗎?有多少王朝就是這樣衰落的?由此可見,將領們就是罪惡之源,那麽現在最有必要的就是把他們徹底鏟除。所謂訓練有素的軍隊就是能夠嚴格執行命令的軍隊,最理想的就是能做到萬眾一心,讓成千上萬的心靈和思想都能擁有同一種思想、同一個意願。所有軍隊的命令、軍事演習和訓練都要服從於此,終極目標就是打造一支仿佛隻有一個人在行動的軍隊——既是命令的下達者,又是戰略計劃的完成者。誰能夠是這樣的完美結合體呢?隻有個體才會這樣,因為隻有個體會對自己的想法言聽計從,而對於自己下達的命令也會盡心盡力去完成;而且個體不能分身,不會拒絕聽從自己,也不會背叛自己。所以問題的關鍵就是要培養這種對自我的服從,並將這種自我服從和崇拜的精神發揚成由成千上萬軍人組成的軍隊的共有品質。怎麽才能做到呢?克拉帕烏丘斯開始向聽得入迷的國王解釋這個簡單的思想——所有天才的理念其實都是很簡單的——那就是巨人法則。

克拉帕烏丘斯詳細地介紹這個想法:“在每個新兵的正麵擰入一個插頭,在他的後背裝上一個插口。在聽到集合的命令時,所有的插頭會自動插入插口。這樣的話,幾分鍾前還隻是一群普通老百姓的他們,瞬間就會形成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每個原本充斥著和軍事無關的胡思亂想的頭腦,會被統一的軍魂所覆蓋,不但自動就會形成嚴格遵守紀律的特征,而且整個軍隊都會永遠行動統一,因為有統一的思想指引著不同的軀體,這樣智慧就會隨之而來。並且,這智慧分配均勻,和人數呈正比:一個排的士兵都擁有少尉的智慧,一個連的士兵都和中校一樣機靈,一個旅比一個元帥還英明,而一個師比所有軍事戰略家加起來還有作為。通過這樣的方式,可以打造出完美無瑕的隊伍。他們絕對不會不服從命令,怎麽可能有人不聽自己的話呢?而且這樣的做法可以有效地避免對權力的覬覦和越級行為,還能避免對將領的依賴性以及他們之間的競爭、妒忌和衝突。這樣的軍隊一旦組成,就不應該再將其拆散,因為那樣做毫無好處,隻會帶來混亂。軍隊雖然沒有將領,但軍隊本身就是自己的將領。您看,這就是我的設想!”克拉帕烏丘斯介紹完了,他的話給國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先回你的住所吧。”國王終於說了一句,“我要和我的參謀部好好商量一下……”

“千萬不要這樣做,偉大的國王陛下!”克拉帕烏丘斯表現出非常害怕的樣子,大聲疾呼,“土爾布倫大帝就是這樣做的,而他的參謀部為了保證自己的力量不被削弱而拒絕了這個提案。然後,土爾布倫大帝的鄰國國王艾瑪留斯就帶著一支全麵改革過的軍隊襲擊了這個國家,雖然這個軍隊的軍力還不如土爾布倫軍隊的八分之一,卻將他的國家夷為平地!”

克拉帕烏丘斯說完就回到了事先給他安排的住所裏,觀察那顆小圓珠。當他看到那顆小圓珠紅得就像甜菜根,他就立刻明白了,特魯勒也在伯特沃勒克國王身邊進行著跟他一樣的工作。不一會兒,美格勒克國王就請克拉帕烏丘斯將一個步兵排改造成他之前所說的那樣的軍隊。這支改造好的小軍隊齊心合力,高喊著:“打啊!殺啊!”猛地衝向了國王的三個騎兵中隊,這三個中隊可是由參謀總部學院的六名高級講師領導的全副武裝的皇家中隊,卻在瞬間被打得片甲不留。所有那些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元帥、將軍、大將都感到非常沮喪,因為美格勒克國王一股腦把他們都辭退了,讓他們告老還鄉。國王對克拉帕烏丘斯的部隊改造發明深信不疑,命令他對所有軍隊都進行改造。

軍械工廠夜以繼日地生產著插頭和插口,一車車的插頭被作為軍隊必需品送到了所有的軍營中。克拉帕烏丘斯胸前掛滿了美格勒克國王賞賜給他的軍功章,騎著馬從一個要塞到另一個要塞,進行監督檢查。與此同時,特魯勒在伯特沃勒克國王的宮廷中也做著類似的工作,不過因為伯特沃勒克國王太摳門了,特魯勒享受到的獎賞也隻不過是終身享有“祖國偉大情報員”的頭銜罷了。兩個王國都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軍事備戰工作。在軍事動員的熱潮下,無論是常規武器還是核武器,都已經準備好了,士兵們從早到晚地擦拭著大炮和原子彈,為了讓這些武器能像規定中那樣鋥光瓦亮。兩位建造師基本上已經沒什麽要做的工作了,所以他們悄悄整理好了自己所用的東西,準備時機一到,就在他們之前已經約好的地方,也就是停在森林裏的飛船內見麵。

同時,在軍營中,特別是步兵軍隊的軍營,出現了許多神奇的事情:連隊根本不需要進行軍事訓練,也不需要報數,就能夠確定軍隊中的人數,就好像有兩條腿的人不會弄錯自己的左右腿,也不用去數就知道自己分別有一條左腿和一條右腿。看著這些新的部隊列隊行進,完成“向左轉”“立正”等指令時簡直是一種享受。在訓練結束,士兵解散以後,他們也喜歡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從軍營敞開的窗戶裏傳出的話題有真理融貫論,也有理性主義者與經驗主義者對於先驗知識的探討,還有關於存在的思索,因為所有人的思維能力已經達到了這樣的高度。他們對哲學問題進行深刻的鑽研,甚至有個工兵團達到了唯我主義的高度,聲稱除了他們團之外,世界萬物皆不存在。那麽根據這個團的理論,無論是國王還是敵人也都是不存在的。隨後這個團就被秘密拆散了,團裏的士兵又被重新分配到了其他支持認知實在論的隊伍中。與此同時,在伯特沃勒克所統治的國度中,海軍陸戰隊第六師沉迷於神秘主義而放棄了海上作戰操練,在冥想中越陷越深,有一次甚至差點在小溪中全軍覆沒。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這導致了兩國宣戰,士兵們都已經磨刀霍霍,向兩國邊境線逼近。

巨人法則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繼續發揮著作用。當小分隊與小分隊聯合,其審美敏銳度也隨之上升,在形成了一個加強師後達到了頂峰。這也就導致隊伍甚至會突然為了追逐一隻小蝴蝶而奔向荒野;當以神力大王命名的機動部隊抵達一座本應一舉攻下的堡壘時,他們卻利用整夜的時間繪製了一幅抽象派風格的堡壘畫作,這與作戰傳統完全背道而馳;炮兵軍隊的全部精力幾乎都花在了對最高深的哲學問題的探討上。這些偉大軍隊開始出現天才常有的問題,變得心不在焉、丟三落四,有時都不知道把武器落在哪裏,有時安裝錯了裝備,也徹底忘了他們是來打仗的。所有軍隊的精神都被錯綜複雜的思想所充斥,這種情況往往會發生在那些心智異常成熟與豐富的個體上。所以在這個時候,就不得不為每一個軍隊配備一個心理分析醫師機車小分隊,在隊伍行進過程中對他們進行適當的治療。

伴著不絕於耳的戰鼓轟鳴聲,雙方軍隊都入駐各自的陣地。六個步兵突擊軍團在與一個榴彈炮兵連和一個備戰營聯合後,組成了一支執行大隊,在這時開始朗誦題為《存在之謎》的十四行詩,這可是他們在連夜行軍中創作出來的。此詩一出,在雙方軍隊中都引起了熱烈反響,其中馬爾拉巴第八十軍團認為,應該重新定義“敵人”這一概念,因為到目前為止,這個概念具有邏輯矛盾,甚至有可能是毫無意義的。

傘兵部隊都專注於計算周圍土地的麵積,所以他們會撞在一起,這時兩國國王不得不派出空降助手和特派通信使去協助傘兵部隊恢複應有的降落秩序。然而在每一位派出的救兵剛剛想要去尋找問題的源頭在哪兒時,就被聯合到了某一個軍團中,成了軍團的一部分,瞬間也就擁有了該軍團的思想高度。就這樣,兩位國王也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空降助手和特派通信使。思想意識一下子就成了可怕的陷阱,一旦墜入就很難逃離。伯特沃勒克國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表弟德布裏安大親王想要把自己的意識融入軍隊當中,於是一躍而下,然而剛剛與軍隊相連,就被軍隊的意識所覆蓋,瞬間這位親王也就不複存在了。

盡管眼前的這一切讓美格勒克國王覺得非常不對勁,但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麽,隻能向旁邊十二名軍樂隊鼓號手點了一下頭。站在小山頂上指揮的伯特沃勒克國王也向鼓號手們點了點頭,他們就把小號舉到了嘴邊。雙方都吹起衝鋒的號角。聽到這戰鬥的信號,兩邊的軍隊各自徹底連接成了整體。插座與插口相連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隨著風聲飄**在戰場上,令人毛骨悚然。原本成千上萬的爆破兵、炮兵、突擊隊、榴彈擲手、地雷工兵、槍手和狙擊手形成了兩個龐然大物,矗立在風起雲湧的蒼穹下,矗立在蒼茫的大地上,眨著數萬隻眼睛相互凝視著。戰場上籠罩著一片寂靜。雙方都形成了意識上的絕對統一,這就是通過精密數學計算所得出的偉大的巨人法則。在超過某個臨界點後,軍隊力量作為某一國的組成部分,會完全轉變成民眾力量。這是因為,宇宙中隻存在民眾力量,而雙方軍隊的思想意識已經完全與宇宙相通了。雖然從表麵上看,這些部隊的鋼盔鐵甲都閃著瘮人的寒光,可是在他們心中卻翻湧著寬容善良、真誠互信和相互理解的暖流。雙方依舊各自矗立在隆起的小丘上,在戰鼓和號角的伴奏下露出微笑,身上的鋼鐵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伯特沃勒克國王和美格勒克國王看到自己的士兵們輕輕哼著,手拉手在一片原本應該是戰場的土地上采摘鮮花,他們感到又丟人又憤怒,氣得眼睛都紅了。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發現他們的目標已經達成,也登上了自己的飛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