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都是偉大的凱萊布倫·艾姆塔德拉特教授的學生,這位教授在虛無高等學院[24]教授《龍學概論》這門課,四十七年如一日。我們都知道龍根本不存在,這麽籠統的結論對頭腦簡單的普通人來說是足夠了,卻不能滿足愛思考的科學家,因為虛無高等學院的人員根本不研究存在於世間的東西。關於是否存在的論證實在是太老掉牙了,為了這個課題再多寫一個字都是白白浪費時間。天才教授凱萊布倫利用理論分析法研究,發現了零龍、臆想龍和負龍這三種不同種類的龍。就像剛才說的,這三種龍也都不存在,但是每一種龍的不存在方式卻各不相同,零龍和臆想龍(專家們更喜歡稱它們為零號和臆想者)的不存在方式可比負龍的不存在方式無趣多了。自古以來,龍學研究圈就有一個無人不知的悖論:曾經有兩隻負龍相交(與普通算術中的乘法類似的一種龍學代數),產生了一隻約為零點六的數量不足龍。這時龍學學派分成了兩大陣營,一派認為這條不足量的龍應該從頭部開始計算,而另一派則堅持應該從尾部開始計算。向雙方闡明他們的觀點均有錯誤是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在龍學領域的重大貢獻,他們首次利用概率算法創建了概率龍學。該學說認為,從熱力學的角度看,龍在統計意義上是不存在的,就像精靈、地精、矮人、侏儒和仙子一樣。兩位理論大師通過非概率性方程獲得了小型精靈的形成係數,又計算出了一般精靈的形成式。然後通過所得的係數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想要見證一頭平均龍出現這一盛景需要先等十六個1024年再等上七個1042年。如果不是特魯勒心血**決定要將這個結論通過實驗的方式論證出來,恐怕這個結論永遠都隻是數學猜想中的一個未解難題。為了研究一種不可能存在的現象,特魯勒發明了一台概率放大器,先在家中的地下室進行實驗,然後在學院的資助和支持下來到龍基因試驗田“龍田”進行實驗。直到今天,那些對無概率存在理論一無所知的人還在問,為什麽特魯勒要製造出現龍的概率,而不是出現精靈或矮人的概率。他們是如此無知,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龍比矮人在概率上更具可能性。特魯勒本來準備憑借豐富的經驗和概率放大器的幫助大幹一番,可是沒想到第一次實驗就讓他身負重傷,突然出現的龍張開血盆大口,差點把他活吞。幸好當時克拉帕烏丘斯在場,連忙縮小概率,這條龍才消失了。之後,很多學者都反複進行了這項創造電子龍的實驗,卻不了解正確的步驟並且缺乏冷靜的態度,相當大數量的龍卵在給他們造成了痛苦和傷害以後,就擺脫了他們,逃向了自由。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這些煩人的怪物的存在方式和一般的桌子、椅子、櫃子什麽的完全不同。龍非常與眾不同,特別是在概率方麵,它們一旦出現,概率就變得非常大。如果想對龍進行一次狩獵圍剿,就算荷槍實彈的獵人都做好了射擊的準備,他們最後也隻會看到一塊冒著臭氣、燒焦了的土地,因為龍一旦感知到周圍有危險,就會從現實世界逃進配置空間來自衛。當然,作為極其愚鈍惡心的怪獸,它們這麽做也是出於本能。無知的普通人無法理解這一點,需要看到這個配置空間才能相信,可是他們根本不懂,電子隻在配置空間中運動,而且電子的出現也取決於概率,頭腦清醒的人不會否認電子的存在。但是那些頑固不化的人比起不相信龍的存在更容易相信電子的不存在,至少電子不會張開大嘴把他們吞下去。
特魯勒的朋友海博雷修斯是第一個將龍量子化的人。他確定了被稱為龍粒子的單位,然後就像龍計數器一樣,通過這個單位計算龍的大小;他甚至確定了龍尾巴的角動量,當然為此他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差點連命都搭上。然而這些成就卻令普通大眾飽受龍的摧殘,它們四處亂踩、搗亂,惹人生厭,還常常張開大嘴或者噴出火焰嚇唬人,給普通人的生活製造了不少困難,甚至還在一些地方要求人們供奉處女供它們享用。盡管特魯勒的龍沒有做剛才提到的那些壞事,也不應該對它們一概而論,它們的行為基本與理論中一致,通過這個理論可以計算出它們尾巴的角動量。可是這一切又和普通大眾有什麽關係呢?誰會去在乎什麽角動量?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龍就是破壞了莊稼、給他們帶來麻煩的壞蛋!所以不難理解,大家為什麽不對特魯勒的成就刮目相看,而是認為他作惡多端,有些極端的科學反對派還動手打了偉大的機器建造師。然而,這一切都沒能阻擋特魯勒和他的好朋友克拉帕烏丘斯繼續研究這個項目的腳步。他們發現,從某種程度而言,龍的存在取決於它的情緒變化以及需求是否得到滿足,而唯一清除龍的有效方法就是將概率降至零,甚至降到負值。然而眾所周知,這樣的研究需要花費大量經費和時間,而與此同時,已經出現的龍無法無天,猖獗亂竄,跑到其他星球上搞破壞。更糟的是,它們還在不停地繁衍後代。這個現象倒是讓克拉帕烏丘斯寫出了一篇題為《從龍到小龍的共變過渡——以物理禁止到強製禁止的過渡為例》的優秀論文,一經出版便在學界引起了巨大轟動。其實學界的專家還沉浸在有關穿著警服的怪獸龍[25]的分析和討論中,憑借它的幫助,兩位建造大師狠狠地報複了殘暴的奧克魯丘斯國王,為他們慘死在他手下的同行報了仇。而更為轟動的是,人們發現了一位名為“巨蜥之王”巴則利烏斯的建造師,他行走在銀河中,經過的地方馬上會有龍出現,哪怕那裏對龍聞所未聞。當一個地方的龍多到成災,人們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甚至形成國難的時候,巴則利烏斯就會出現在統治者的宮殿裏,開出高得離譜的價格,巧舌如簧地讓國王同意他的條件,保證自己能把這些惡霸般的龍清理幹淨。他一般都能取得成功,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因為他總是獨來獨往,一切清理行動也都是秘密進行的。他提供的滅龍成功擔保隻是出於統計學的概念,某一位君主付給他的金幣酬勞雖然看起來金光燦燦,但實際價值也隻是統計學概念中的“不錯”而已。自此之後,氣急敗壞的巴則利烏斯都會殘忍地用王水來檢查酬勞的含金量。一個晴朗的下午,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在見麵後就聊起了這位“巨蜥之王”。
“你聽說過那個巴則利烏斯嗎?”特魯勒問。
“聽說過。”
“你覺得他幹的這些事怎麽樣?”
“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你覺得他是怎麽做到的?”
“他肯定用了放大器。”
“概率放大器?”
“沒錯,要不就是用了共振結構。”
“還有可能是龍生成器。”
“你說的是創龍機?”
“是的。”
“沒錯,非常有可能!”
“可是,”特魯勒接著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可是犯罪啊!也就是說,他要隨身攜帶這些龍,讓它們保持潛在狀態,概率接近於零,等他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觀察好四周的環境,就創造機會,加大概率,直到它們幾乎達到確定的形態,再把它們視覺化、實體化,完全呈現在世人麵前。”
“的確如此。他非常有可能把矩陣中的s替換成了a,這樣龍就可以瞬間出現,而且是一條暴怒之龍。”[26]
“暴怒之龍也許是最可怕的事物了。”
“你覺得他是怎麽把龍變沒的?是把虛空製造器的功能取消抑或隻是暫時減小概率,卷錢就跑?”
“不好說。如果他隻是把概率降低,那可就是犯了更大的罪了。因為這樣的零波動或早或晚都會讓龍繁衍,而整個悲劇又會卷土重來。”
“可不是,到那時候他早就帶著錢跑了。”特魯勒不滿地嘟囔道。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寫封信通報龍事物規定總局?”
“不行,這可不行。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做了,也許他並沒有。你也知道,哪怕不用概率放大器,統計波動也是可能出現的。之前不就有過沒有調整矩陣、沒有使用放大器而同樣出現了龍的情況,這純粹是隨機的。”
“是這個道理,可是……”特魯勒又嘟囔道,“可是隻在他出現在星球上之後,才有龍出現!”
“的確如此,但是我們還是不能寫這封信,畢竟他是我們的同行呀!要不我們自己來采取行動吧,你覺得怎麽樣?”
“可以!”
“太好了,我也這麽想。但是我們要怎麽做呢?”
兩位對龍學也很有建樹的大師開始了非常專業的討論,不過普通人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討論內容,他們說的都是非常專業的詞匯,聽起來簡直像天書一樣,比如“龍計數器”“無尾生物轉化”“龍行動弱化”“龍的衍射與散射”“硬龍”“軟龍”“處於喚醒期的龍”“巴則利斯克的非連續電磁波譜”“非理性範圍內具有強烈負麵情感龍的毀滅”等等。
經過一係列對各類現象的分析和研究,兩位建造大師準備再次啟程,開始第三次遠行。他們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在飛船上裝滿了各種複雜的精密儀器。
最重要的是,他們帶上了一台擴散器和一尊可以射出反龍物質子彈的特殊射擊武器。在航行過程中,他們先後在安茨亞星、潘茨亞星、采魯勒阿星著陸。他們忽然意識到,想要以這種方式把所有被龍禍害過的地區完全梳理一遍是不可能的,為了到達目的,他們可能不得不分頭行動了。當然,這也可能是最簡單和最顯而易見的解決方式。他們短暫地商量了一下,便朝著自己的方向出發了。克拉帕烏丘斯先是在普萊斯托邦非常努力地幹了很長一段時間除龍工作,普國國王自奇大帝表示,隻要克拉帕烏丘斯能幫他們除掉這些怪物,他就願意將女兒許配給他。普國到處都是最高概率之龍,甚至連王城的街道上都是,看起來仿佛是一片充滿龍的海市蜃樓。當然,在一個無知的普通人看來,他肯定會說這兒根本沒有什麽“虛像之龍”,因為隻要看不見,就說明沒有,而且這些龍也沒做什麽要讓他抗議的事。但是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大師創造的計算方程清晰地顯示,特別是根據龍波代數方程來看,一條龍從位形空間到現實空間的過程甚至比一個小孩從家到學校還容易。也就是說,無論是在房間裏、地下室裏還是閣樓上,隨著概率的不斷增加,每分每秒都有遇見龍的可能性,甚至還有碰見一條超級龍的可能性。
克拉帕烏丘斯沒有追在龍的後麵驅趕它們,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沒用。作為一位真正的理論大師,他要從方法論的角度去解決問題。他在廣場上、街心花園裏、穀倉裏和城市中都安裝了隨機龍生成減速器,不久之後這些怪獸的出現率就大大減少了,達到了最低值。克拉帕烏丘斯拿好報酬、榮譽證書和錦旗,就出發去與他的好朋友特魯勒會合了。途中他注意到一顆星球,那裏有人正焦急地朝他揮手。克拉帕烏丘斯覺得特魯勒可能在那兒遇到了麻煩,於是趕忙讓飛船向著這個星球的方向降落,結果他發現,原來是特魯福勒福星球的居民,也就是普斯特雷丘斯國王的臣民向他發出了信號。這裏的人們有著數不盡的迷信和各種各樣的原始信仰,信奉聖靈神龍教。他們相信,龍的出現是為了懲罰他們犯下的罪惡,而龍具有不潔的靈魂。皇家龍學家隻會在龍出現的地方用熏香和分發聖體盒的落後招數“驅魔”,與他們討論根本無濟於事,所以在這片土地上更需要采取謹慎的方式。星球上其實隻生存著一條母龍,但它卻是最凶猛可怕的一種龍——厄克德娜[27]龍。他向國王自薦,表示願意為國王除掉這條龍,但是國王沒有立刻給出明確的答複,態度模棱兩可,不用問就知道是受了那些荒謬可笑的教義的影響,真的以為龍的出現是一種超自然現象。克拉帕烏丘斯通過閱讀當地報紙得知,一部分人認為這條在星球上作威作福的厄克德娜龍是獨一無二的,而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它可以分身成很多條龍隱藏在各個不同的地方。這倒是讓克拉帕烏丘斯陷入了思考,不過也不稀奇,因為這些惡心煩人的怪物的定位本身就受製於龍近點角,而一些物種,特別是那些注意力不太集中的物種,經常在空間中變得非常模糊,其實這是躍遷偶極距同位旋加速後出現的普遍結果,好比從水底伸出一隻手,起初隻露出指尖,就像五個完全分離的獨立個體,而從位形空間穿越到現實空間時,一條龍就像幾個獨立的個體,而實際上是一個個體。克拉帕烏丘斯第二次拜見國王時,在快要離開前,他問起了他的朋友特魯勒是否來過這裏,還非常細致地描述了特魯勒的樣子。國王竟然肯定了他的猜測,說特魯勒的確在不久之前到過這片屬於普斯特雷丘斯國王的土地,甚至也接受了除龍任務,拿好定金就前往了附近的山區,因為那裏經常能觀測到那條母龍。第二天他就回來了,向國王展示了四十四顆龍的牙齒,作為自己打了勝仗的證據,並要求提前支付所有報酬。因為一些誤會,國王沒有立刻支付報酬,而是表示要在事情完全查清後再支付。特魯勒氣得火冒三丈,大吵大鬧,口出狂言,把國王從頭到腳羞辱了一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關於特魯勒的消息,反倒是那條厄克德娜母龍又回來了,它照舊出現,就好像從沒有消失過,隻是更猛烈地破壞起了穀倉和城市。
克拉帕烏丘斯聽得一頭霧水,卻很難懷疑國王這番言論的真實性。他隻得重整行裝,背起裝滿了最強有力的滅龍武器的背包,獨自朝著那片屹立在東方,連綿起伏、白雪皚皚的山脈走去。
他很快發現了第一批龍爪印,不過就算不看到這些龍爪印,龍身上特有的硫黃味也會引起他的注意。他英勇無畏地大步向前,隨時準備拿起斜背在肩上的武器,還時不時低頭去看手中龍計數器上的指針。在某一瞬間,指針突然停留在“0”的位置上,令人不安地抖動起來,然後仿佛在推著一個看不見的阻礙物費力地前行,就這樣緩緩地移到了“1.0”的位置上。克拉帕烏丘斯非常確定那條厄克德娜母龍就在附近,隻是有一點讓他非常疑惑不解。他怎麽想也想不通,像他的好朋友特魯勒那樣知名的理論大師怎麽會出現計算錯誤,最後沒能實現目標,鏟除這條母龍。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既然沒有信守完成任務的承諾,特魯勒怎麽還會回到普斯特雷丘斯國王的宮殿邀功請賞呢?
不一會兒,克拉帕烏丘斯就在路上遇到了一隊當地人。他們看起來嚇壞了,眼睛一直在四處亂瞟,幾個人也都盡量緊靠在一起。他們被背上背的、頭上頂的重物壓彎了腰,邁著沉重的步伐往山上爬。克拉帕烏丘斯和他們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攔住打頭陣的人,問他們在這兒幹什麽。
“先生,”答話的人應該是個官階非常低的皇家小官,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滿是補丁,“我們是給龍送貢品的。”
“貢品?都有什麽貢品?”
“先生,貢品都是龍要求的,有金子啊,寶石啊,異域進口的香氛啊,還有好多其他貴重的物品。”
克拉帕烏丘斯徹底聽糊塗了,因為龍從來都不會要求這些東西來做貢品。就算需要貢品,它們肯定也不會索取什麽異域香氛,因為不管多麽美妙的香氛也遮不住它們身上與生俱來的惡臭!還有,它們要那些錢幹什麽呢?它們根本沒地方花,也不會花啊!
“這位老兄,那請問,龍有沒有要求你們進貢童貞少女?”克拉帕烏丘斯又問。
“沒有啊,先生,之前好像還要求過,大概是去年的時候吧,有時候一次要一打,有時候一次要十五個,這取決於它有沒有胃口。但是自從這裏出現了一個外人,我的意思是外族人,先生您知道嗎?那個外族人自己在山裏走來走去,還帶著一堆東西,也不知道是儀器還是什麽裝置,就他自己,獨來獨往……”這位老實人突然不說話了,而且顯得非常不安,目不轉睛地盯著克拉帕烏丘斯的儀器和武器,特別是那隻巨大的龍計數器的表盤。周圍安靜極了,隻聽到紅色指針在白色表盤上“嘀嗒嘀嗒”來回跳動的聲音。
“那個人!那個外族人也有和您一樣的東西!”老實人用幾乎顫抖的聲音喊道,“他的那個也是這種‘嘀嗒嘀嗒’的,就和您這個一模一樣……”
“哦,我這個是逛市集的時候無意中買的。”克拉帕烏丘斯看似隨意地說著,想打消老實人的疑慮。接著他又問:“我親愛的朋友,麻煩告訴我,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外族人去哪兒了?他最後怎麽樣了?”
“您說的‘他最後怎麽樣了’是指什麽呢?我們確實不知道,先生。不過有一次,大概兩周以前……我沒記錯吧?嘿,巴爾巴倫老哥,是不是兩周以前,不會更早了吧?”
“哎,對對對,你說得沒錯,不然又能怎麽樣呢?可能就是兩周或者四周以前,沒準還是六周以前。”
“對,您聽著啊,先生,他走到我們麵前,來到我們中間,還和我們一起吃了點東西呢!我跟您說,他可真是一個不錯的人,彬彬有禮的,吃了東西還執意把錢付給我們,對我們表示感謝。他四周看了看,這兒敲敲,那兒拍拍,然後把東西都攤開來,擺出那些奇怪的設備,從儀表盤上抄錄數據,雙手上下翻飛,仔細地把數字一個接一個地抄在紅色的小本子上,那個小本子他一直都貼著胸口放的,然後他拿出了一個——哎?老哥,那個東西叫什麽來著,我想不起來了,溫什麽……溫什麽來著?”
“村長,溫度計,對不對?”
“對對對,就是溫度計!他把溫度計拿出來,說是用來對付龍的,然後又戳戳這兒,杵杵那兒,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錄數據。先生,接著他又把那一大堆東西裝進大包,裝好以後背上包,和我們道了別就離開了。先生,我們真的再也沒見過他。也就是那天夜裏,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天空中有什麽東西閃著光,好像離我們很遠,似乎是在美龍山後麵——喏,就是那座山,先生您看見了嗎?山頂上有一隻雀鷹的那座,我們都把它稱作‘普斯特雷丘斯大王山’,用我們偉大國王的名字來命名。您看,旁邊那座山,看起來像是兩個相擁的人,仿佛永遠也不會背靠背,那座山叫帕穀寺塔峰,您知道這座山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
“老兄,我們能先不說這些山的事嗎?”克拉帕烏丘斯打斷了他,“您能不能告訴我,那天夜裏發生了一聲巨響,然後又發生了什麽?”
“然後?然後就什麽也沒發生了,先生。那天的一聲巨響過後,我的房子都被震歪了,我從**掉了下來。不過我倒是已經習以為常了,有時候那條惡霸母龍會突然用尾巴撞向我的門,我也會這樣。還有一次,那條母龍就想在巴爾巴倫家的門上蹭癢癢,當時巴爾巴倫的弟弟正在洗衣服,就被它一下子撞到了盛滿衣服的洗衣盆裏……”
“老兄,說重點,說重點!”克拉帕烏丘斯急得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那天夜裏發出了一聲巨響,你從**掉到了地上,然後呢?”
“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然後就什麽都沒發生了。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麽,或者我有什麽還可以說的,也不是不能說,可是真的真的什麽都沒發生了,我真的沒什麽可說的了。喂,巴爾巴倫,要不你說說?”
“確實如此,就是這樣的。”
克拉帕烏丘斯和他們點頭告別,看著這一隊人漸行漸遠,他們朝著山腳下走去,依然邁著沉重的步伐,背著重重的獻給龍的貢品。克拉帕烏丘斯想到了,他們肯定要把這些貢品放進指定的山洞,但是他不想再詢問更多細節,因為他與那位老實的村長和那位巴爾巴倫的對話讓他累得滿頭大汗,而且他還聽到一個當地人對另一個說,龍就是選了一個離自己和他們都近的地方。
他加快腳步,選擇了一條龍係數定位器指出的路,這個定位器他一直都掛在脖子上。當然,他也沒有忘了他的龍計數器,但是計數器上的指針始終在“0”和“0.8”之間搖擺。
“這難道是一條變化莫測的神秘龍?”克拉帕烏丘斯一邊趕路一邊想著,但他不得不過一會兒就停下腳步歇一歇,因為似火的驕陽就在他頭頂上,陽光實在是太刺眼了,連空氣都變得火熱,路上的巨石也被曬得滾燙,甚至眼前的景象都有點模糊了。他放眼望去,一片可以遮陽的樹葉都沒有,隻有一塊塊被曬得燙手的山石,向上堆積著,朝著山峰的方向。
一個小時過去了,大太陽好像落下去了一點,克拉帕烏丘斯繼續踏過一塊塊碎石,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步向山裏邁進。走著走著,他來到一道狹長的山穀中,這裏又黑又冷,紅色的指針慢慢地向“1.0”的位置顫抖、移動著,終於在“0.9”的位置停了下來。
克拉帕烏丘斯摘下背包放在岩石上,從裏麵拿出驅龍器,這時指針又開始劇烈地搖擺。他迅速拿出概率縮小器,用銳利的目光環顧四周,看到有什麽東西在山穀深處的一個斷截麵上蠕動。
肯定是它!克拉帕烏丘斯心想。一定就是那條厄克德娜母龍!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這是一條母龍,所以它沒有要求當地人進獻貞潔的少女。可是也不對,明明之前她就要求過,也都欣然接受了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任務還是消滅它,結束這一切!”他仔細地把各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又從包裏取出一瓶滅龍劑,隻要一噴在龍身上,就會有一團煙霧圍住龍,把它變沒。他又往石頭邊上挪了挪,向下看去。穀底幹涸的小溪旁,一條巨大無比的灰褐色母龍正踱來踱去,隻是兩頰凹陷,肚子也癟癟的,好像挨了很長時間的餓。克拉帕烏丘斯腦海中充滿各種念頭,一時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怎麽對付它:“也許我應該在龍矩陣中將正極符號標成負的,這樣就會產生相消,得出的結果就是令非龍存在的統計概率大於龍存在的統計概率。但是會不會太冒險了?哪怕隻出現一處細微的錯誤,得出來的就不是非龍,而是不止一條龍了,這樣會導致更大的災難。真是太懸了,一個小字母就可能釀成一場大禍!而且完全的去隨機化會導致無法對厄克德娜母龍的屬性進行研究。”想到這些,克拉帕烏丘斯很難做出決定,哪怕他心中憧憬著辦公室裏掛著一幅龍皮製作的裝飾畫的樣子,最好就掛在書架和窗中間那裏。當然,現在肯定不是做白日美夢的時候,但他還是禁不住想到,把這條龍交給一位品位超凡的龍生物研究學家也是不錯的選擇;他甚至還想到,如果能將一條保存完整的龍帶回去,他肯定能通過研究寫出一篇卓越的學術論文。一想到這兒,他把滅龍劑換到左手,用右手握起那把可以發射反龍物質的特殊武器,仔細瞄準,扣動了扳機。
猶如炸雷一般的一聲巨響響徹山間,一朵珍珠色的蘑菇雲騰起,遮住了克拉帕烏丘斯的視線。在一眨眼間,怪獸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煙霧也都散開了。
一直以來,很多關於龍的傳聞都是胡編亂造的,比如“龍有七個頭”。事實根本不是這樣,龍隻有一個頭。如果它們有兩個頭,這兩個頭會立刻因為意見不合而開始激烈的爭論。所以,那些被科學家稱為多頭機器的東西就是因為無法達成內部共識而滅亡的。龍天生頑固不化,又愚鈍蠢笨,絕對容不得一點爭執,如果一個身體上能長出兩個頭,這兩個頭除了讓身體死得更快,就真的別無他用了,因為每個頭都想給對方使壞,比如一個頭會絕食,或者另一個頭故意屏住呼吸,結果可想而知。愛吾福留斯正是利用了這一現象,才發明了反龍物質大炮。這種大炮會向龍身上發射小巧的電子龍頭炮彈,一旦接觸到龍的身體,這些頭就會長在上麵,引起矛盾和爭吵,導致這條龍癱瘓,過不了多久,龍的身體就會變得僵硬,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耗上一天、一周,有時候是一個月。有一次,過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把龍的所有精力都耗光,在這段時間裏,可以想怎麽擺弄這條龍就怎麽擺弄。
但是克拉帕烏丘斯碰到的這條龍,行為非常詭異。它後爪發力,一躍而起,發出一聲嘶吼,震得大塊岩石都裂開了,許多小碎石塊滾落下來。它用尾巴拍打著山中的巨石,激起了許多小火花,閃耀在整個山穀之中。隨後,它卻撓了撓耳朵,清了清嗓子,淡定地繼續向前走去,隻是步伐變得很急。克拉帕烏丘斯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他順著山脊繼續追擊,抄了一段近路朝那條幹涸小溪的源頭跑去。這真的太神奇了,已經不是一篇小論文就能寫清楚的了。眼前的這一切不僅值得在《龍界學報》上發表論文,更值得出版一本裝幀精美的專著,最後還要附上作者和龍的合影。
克拉帕烏丘斯突然在山路拐角處蹲了下來,將非概率掃射槍舉到眼前,瞄準龍開啟了概率彈道穩定器。槍管在他手中抖了一下,一股白煙噴薄而出,武器燙得嚇人,把龍籠罩在一圈如月亮般明亮的光環中,而且光環並沒有四散而去。克拉帕烏丘斯又射了一發“極限無概率之彈”,一隻剛好飛過的蝴蝶也被籠罩,竟然開始用翅膀敲出摩爾斯電碼,寫起了《叢林之書》的第二部,而在懸崖峭壁上出現了小仙女、巫師和女妖,四處都回**著半人馬清脆的馬蹄聲,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非概率掃射槍的強大威力令它們出現了。可是那條龍卻毫無變化,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隻是坐下來打了個哈欠,又開始用後爪抓撓那條鬆弛的脖子。克拉帕烏丘斯手中的槍已經灼熱到差點燒壞他的手指了,他不顧一切地再次扣動扳機。他此生從未遇到過如此奇怪的事!一槍開出,周圍的石頭都被慢慢地震上了天,灰塵四起,可是那條龍卻毫發無傷,依然在撓癢癢,難道它不應該立刻被降服嗎?這時,空中忽然出現了一行清晰的大字:願為偉大的博士效勞。天色暗了下來,因為他們已經從白天打到晚上了,幾塊巨大的岩石竟然移動起來,甚至開始竊竊私語,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此情此景,那就是奇跡出現了。但是這頭可怕的怪物卻靜靜地趴在三十步開外的地方,顯然沒有消失的打算。克拉帕烏丘斯把掃射槍扔在一旁,一把拽出一顆滅龍手榴彈,將靈魂注入無限轉換矩陣,狠狠地向前擲去。猶如一聲炸雷,石塊飛濺,隨著碎石塊一起被炸飛的還有龍的尾巴,而龍卻發出人的聲音:“啊,好疼。”飛快地衝著克拉帕烏丘斯奔過來。克拉帕烏丘斯知道這是決一死戰的時候了,他猛地躍起,揮起那柄特殊的反龍物質短槍就向龍砍去。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聲大喊:“別,別殺我!”
“龍會說話了?”克拉帕烏丘斯以為自己要麽聽錯了,要麽就是瘋了。可他還是問:“是誰?是誰在說話?”
“什麽龍會說話了,是我在說話!”
成團的雲霧塵埃漸漸散去,特魯勒從裏麵走了出來。他摸了摸龍脖子,又把什麽東西擰上了,伴著一陣長長的出氣聲,這頭龐然大物緩緩地倒下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是什麽意思?這條龍是哪來的?你為什麽要偽裝成龍的樣子?”克拉帕烏丘斯問出了一連串問題,想盡快解開心中的一個個謎團。特魯勒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好朋友。“哪來的?怎麽回事?怎麽弄的?你給我一點點時間,我慢慢說給你聽:我把那條龍消滅了以後,國王卻不想付報酬。”
“為什麽?”
“肯定是因為吝嗇,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把這一切都怪到政務係統的官僚作風和煩瑣的程序上,說必須要有一份警署公證過的死亡證明和一份具體的報告書,還要請法醫驗屍,召開三次審議會;而財務大臣卻說,不知道該怎麽支付報酬,因為這既不屬於國庫支出,也不屬於個人酬勞。總而言之,我求了又求、請了又請,可是無論是國王還是財務大臣都不願意和我說話。最後,他們讓我提交了一份貼著照片的個人簡曆,而那條龍已經是不可挽回的狀態了,所以我扒了龍皮,砍了樹枝,在上麵繞了一些電線,其實也不需要什麽複雜的工序,然後我就鑽了進去,你明白吧,我開始假裝……”
“你不應該這樣啊!你怎麽能做這麽不上檔次的事呢?既然他們沒付錢,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實在不明白。”
“你怎麽那麽傻啊?”特魯勒聳了聳肩膀,笑著說,“他們不是要向我進貢嗎?我收下的貢品早就超過了酬勞的價值了!”
“原來如此,”克拉帕烏丘斯恍然大悟,接著說,“但是你這麽做可真是太不體麵了……”
“有什麽不體麵的?再說了,我做什麽壞事了嗎?我每天隻是在山中散步,有時在晚上嚎叫幾聲。再說了,我都快累死了。”特魯勒在克拉帕烏丘斯身邊坐了下來。
“你為什麽會累呢?嚎叫得太累了?”
“嚎叫?你是不是都快不知道一加一等於幾了?當然不是因為嚎叫得累了,我每天晚上都必須把那隻裝滿金子和寶石的大袋子拖上山,就在那兒,你看到沒?”他指著遠處的山脊,“我在那兒建造了一座發射台。你試試每天拖著這麽大一袋金塊從黃昏走到黎明,你自己看看累不累!再說了,這條龍本身也很沉,一層龍皮就有兩噸重,我整天都得披著龍皮,白天跳來跳去,晚上搬運重物。你能來,我可真是太高興了,我已經受夠這種生活了……”
“可是這條你鑽進去假裝的龍,為什麽在我把概率降到最低點,甚至都要出現奇跡時,卻沒有消失呢?”克拉帕烏丘斯心中還有尚未解開的疑惑,特魯勒也麵露難色。
“其實是以防萬一,”特魯勒解釋道,“我就怕在這兒碰上某個愚蠢的獵人或是那個巴則利烏斯,碰上他我可就倒黴了,所以我鑽到裏麵,在龍皮底下裝了一個反隨機概率護盾。好了,我們快走吧,我那兒還有幾袋鉑金呢,那些鉑金比什麽都沉,我自己可拿不動。正好你來了,能幫我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