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趙永年就接到了周策的請假電話,說家裏給安排了個姑娘相親,正好人家今天有空,想中午見個麵。

趙永年本想斥責一通這孩子不懂事,忙冒煙了還有空相親。可周策連珠炮似的說,這姑娘是北大街人,又在檢察院工作,於公於私都應該見一麵,趙永年心一軟,就同意給這小子半天假。

周策一請假,趙永年就得親自去銀行。

他把老柿子的財務情況做了個調查。發現自從今年春天開始,老柿子每個月都有大額度的網絡支出,少則兩三千,多則一兩萬。

然而在十天前,情況突然發生了逆轉,那天他在銀行櫃台存了三十三萬來曆不明的現金。緊接著,賬戶裏的部分金額又在網上用於還款了,除了微信記錄上能對得上賬的,又支出一萬多。

這是在網上又養了一個家嗎?

趙永年沒時間細琢磨,把對賬單都要過來後,準備回隊裏先跟老馬匯報一下情況,這案子也是個坑,老柿子不醒,這坑難填哪。

走到銀行門口,手機響了,一看是興隆派出所蔣副所長來的電話,心裏咯噔一下。豆包媳婦那兒還有一出戲候著場呢,這老娘們兒肯定又去興隆所裏鬧了。

“什麽情況?”趙永年硬著頭皮接了電話。

“趙隊,亂葬崗發現一具屍體。”蔣副所長直奔主題。

“好,我馬上過去,你通知一下馬隊看他過去不。”趙永年感覺自己腦袋又大了一圈。

“趙隊,這個報案人有點兒特殊哇。”

“嗯?怎麽個特殊法?”

“扔包袱皮的。”

“活的死的?”

“活的,給口奶緩過來了。”

“給我按住。”

趙永年上了車就一路風馳電掣地往北邊趕,亂葬崗與北大街接壤,中間就隔著一條老毛紡廠排工業汙水的火堿溝,前些年平整過一次,但還沒來得及完成北部新城階段性布置的規劃任務呢,仍然是一片覆蓋雪衣的荒原。

那裏據說是當年日本人留下的“萬人坑”,當地人根本不往那邊去,但趙永年小時候倒是常去,北大街的野孩子頑劣到了神鬼不敬的地步。

電話又一次響起,是老馬打來的,趙永年在車上按了免提接起來。

“永年,你在往亂葬崗走嗎?”

“對,正開著車。”

“剛才老蔣說報案人是個扔包袱皮的,我一馬虎,沒整明白啥意思,你幫著給翻譯翻譯唄。”

“領導,這是本地人的一種特殊稱呼,包袱皮用現代漢語來說就是‘繈褓’,扔包袱皮就是棄置嬰兒,幹這事兒的基本就是巫婆和出馬仙,我剛才問過蔣所長了,報案人是扔活孩子的,如果情況屬實,這也是樁謀殺案。”

“21 世紀了,還有這麽愚昧的人?”老馬難以置信地說。

“唉,咋說呢,有很多很難想象的事情。”

老馬放下電話後,心裏冒出了許多問號,他雖然不是洮北市人,但刑事案子嘛,也不外乎燒殺搶掠,犯罪分子再凶殘狡猾,隻要被公安機關摸準了脈,一雙冰冷的手銬,就是兩個句號,一個送給案犯服法,一個留給公安收兵。

可這扔包袱皮,還真是頭回聽說,按照趙永年這說法,那麽發現亂葬崗拋屍的報案人首先就是個謀殺犯,這讓老馬泛起強烈的好奇心,得親自去興隆所會一會這朵奇葩。

老馬的車停在外麵,蔣副所長就已經從樓上看到,連忙跑著下樓迎接了。

“報案人在哪兒?”

“關審訊室裏了。”

“你說那個包袱皮呢?先帶我去看看。”

老馬跟著蔣副所長來到二樓一個有落地窗的接待室,隻見三個年輕女警正圍坐在沙發上逗著個豔麗繈褓中的孩子,小孩在陽光下涎著口水,揮舞著小手試圖抓女警的肩章……

這是老馬近些年來看到的最美的一個畫麵。要不是蔣副所長咳嗽一聲,有兩個女警站起來給他們敬禮,打破了本該凝固的時間,老馬覺得這近乎一個美夢。

“就是這孩子?”老馬過來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小孩的臉,抱孩子的女警本能地把小孩往後放。

“領導,這孩子非常健康。”女警為自己的本能防備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是我把審訊室門鎖上,這幾個丫頭就要犯錯誤跟人動手了。”蔣副所長搖頭說。

“可不能動手,你們是警察,要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我去看看吧。”老馬又想伸手去摸這個可愛的孩子,但還是忍住了。

興隆所的審訊室就在一樓,在老馬進去前,蔣副所長又亦步亦趨地跟著給領導介紹了一下情況。

這個報案人叫劉桂香,是個六十二歲的中年婦女,報案的時候一直自稱劉姨,搞得接警的同誌以為她就叫“劉怡”呢。

有離得近的同誌火速趕到現場,這位劉姨正在拍屍體照片不緊不慢地發朋友圈呢,腳底下還有一個已經哭背過氣的嬰兒。

民警同誌讓劉姨刪了朋友圈,但她那幾張模糊的照片和幾個聳人聽聞的字已經流傳出去了:“亂葬崗子這兒又死人了,北部新城有煞氣。附近想破煞衝災的找劉姨,保證你家不犯說道沒毛病。”

封鎖現場後,一老一小火速被帶到了興隆所。

很快,蔣副所長在自己朋友圈兒也看到截圖了,趕緊各處通知。

幸好這位劉姨的手機像素低,根本看不清現場,配文本身又很像個謠言,沒引發不可挽回的恐慌後果。

老馬進去的時候,劉桂香正坐在審訊椅上打哈欠,看之前把她關在這兒的領導陪著一個看上去更有領導氣勢的人進來了,連忙喊冤:“警察同誌,你們整錯了吧,劉姨今天是報案的呀,咋把我也鎖在椅子上了呢?人又不是劉姨殺的,冤死我了。”

老馬低下頭貼著蔣副所長耳朵說:“蔣所長,你先出去,我套套她話。”

劉桂香就看這兩人咬耳朵,也聽不見在說啥,又急了:“我告訴你們,劉姨可絕不是沒見過大官哈,你知道劉姨給誰家出過馬嗎?說出來嚇死你們,就你們這小派出所還想關住我?”

“吵吵啥?你個老太太不跳廣場舞,一大早上跑亂葬崗子那邊嘚瑟啥?”蔣副所長出去後,老馬突然吼了一聲,嚇劉桂香一跳。

“劉姨這不是接了個活兒嘛。”劉桂香搓著手說。

“哦,扔包袱皮是吧?你給我解釋解釋,你幹這活兒在三百六十行裏算哪一行呢?”老馬看似輕鬆無意地開口問道。

“這咋說呢,劉姨腳踩的是陰陽兩界,幹的是第三百六十一行,你說它算白事也行,算紅事也行。劉姨把白事當紅事辦,幫主家消災解難。”

“那咱得好好探討一下了,劉姨你是用什麽方法來幫助主家消災解難的?”老馬一副虛心學習的樣子。

“你不是知道了嘛,劉姨扔包袱皮呀。”劉桂香故弄玄虛地壓低了聲音,“那裏麵都是走錯了路的命還沒等見光呢,就又回去了。”

“不對吧?你今天扔那個包袱皮裏,可是個有氣兒的孩子。”

“喘不了幾口的,八字災大,劉姨給算過了,留著也肯定養不活,搞不好家破人亡。”

“劉姨,你幹這個多長時間了?”老馬忍著惡心開始讓話題更加深入案情。

“劉姨幹得早,1986 年就開始幹了,那會兒活兒多,現在活兒少了。”

“那你得扔了不少包袱皮吧?”

“應該說是給不少人家破了災,要不留著也肯定養不活,劉姨幹啥的?一眼就能看明白這裏頭咋回事兒。不出半年,必遭橫死,輕了傾家**產,重了就家破人亡。以前北門外就有一個不聽勸的,後來家裏著火了,一家五口全都沒了,多嚇人你說。”劉桂香煞有介事地說。

“那你知道包袱皮裏都是生命不?就非掙這份錢不可?”老馬想到剛才樓上那一幕攥緊了拳頭問。

“那是災星,我們破災的也不是圖錢,劉姨可積老了德了。劉姨要出馬,不管啥法力的保家仙,咱都能請來。你信不?”劉姨一副自豪的樣子。

“你,你,你,就你,槍斃十次富富有餘,老老實實給我交代,你扔過多少活著的孩子?”老馬嘴唇直哆嗦,衝到審訊椅前手都舉起來了,恨恨地一拳砸在了劉姨身前的擋板上。

從審訊室出來,老馬氣得拿拳頭咣咣砸牆,今天要不是還穿著這身警服,又在興隆派出所的地盤,他非扇這劉姨幾個大耳光不可。就應該讓那幾個小丫頭衝進去先捶她一頓,這會兒老馬又怨上蔣副所長太堅持原則了。

這麽個毫無法律意識的愚婦,幹下那麽多慘絕人寰的血案。程序上和情緒上,自己都很難控製。

這位劉姨身上的案子,比北大街其他幾個案子加起來情節還要嚴重,性質還要惡劣。老馬覺得,自己必須去一趟北部新城的公安局新辦公大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