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兒哥一大早就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小賴把屋子又清潔了一遍,把那隻肥貓安頓好,出去到老柿子家門口叫門。

韓小梅一聽是小賴來了,趕緊去開大門,他們家的兩條大狼狗通人性,都認識小賴,但一聞到他身上的貓味兒,還是汪汪汪叫了幾聲,韓小梅拿個棒子嚇唬一下,狗就又縮回了各自窩。

“嫂子你一會兒還上醫院去不?”

“去呀,警察說我能看,但不能打聽,這啥事兒呢,我都急死了。要不你再找找人?要不和那個趙隊說說?再問問我家老柿子到底得昏迷多久才能醒啊?”韓小梅嗓子都啞了。

“趙隊是警察,人家有辦案原則。他跟我和老柿子也都是發小兒,他不讓咱現在去打聽,咱就不能瞎打聽,放心吧,他肯定不能坑咱,沒事兒,嫂子你伺候好老太太就行,她知道不?”小賴往老太太那屋看了一眼。

“這老太太天天迷迷糊糊的還能知道個啥?但這兩天也叨咕,一會兒說他兒子,一會兒說你,一會兒又說彈弓子的,說誰都是罵罵咧咧。”

“這個病就這樣,學名叫‘阿爾茨海默病’,清醒一陣兒糊塗一陣兒,想的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對了嫂子,我想問問你,我哥這幾年和別人耍錢不?”

“他哪會玩那個呀,笨,不會,成天就知道戴個耳機擺弄手機,嘿嘿傻樂。”

“胡同裏有誰和我哥鬧過別扭嗎?”

“沒有,鬼子六和仙兒跟他好著呢,出來進去見著了又打又鬧,都是鬧著玩,從來沒有急過眼。”韓小梅想了想,“他倆沒你哥體格好,誰都鬧不過他。”

“也未必,鬼子六那小子鬧著玩都下死手哇,我哥就沒吃過他的虧?”小賴眨巴眨巴眼睛說。

“沒有,你哥前幾天喝多了。和鬼子六倆人嗷嗷在胡同口喊,說他們都給北大街爭光了,倆人嬉皮笑臉摔了一跤,把鬼子六給整溝裏去了,爬半天才爬出來。”

“那也沒急眼?”

“多大歲數了還急眼?兩個人鬧完,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摟脖抱腰,非敲仙兒他們家門要接著出去喝,我和珍珠把他倆都拉回自己家了,仙兒那天幸虧沒在家,要不然三個人湊一起又得喝半宿。”

“還是我這戒酒的好哇。”

“拉倒吧,就這兩年你像個人了,前兩年不也這樣兒?”

“不嘮了不嘮了,再嘮就成數落我了。嫂子,這兒有張卡,密碼是我家門牌號輸入兩遍 132132,你先拿著,我哥沒醒你手頭沒大錢不行,看病就用這卡裏錢,保證夠,用多少以後咱一起算就行了。”小賴掏出一張銀行卡說。

“你哥頭幾天還給我兩萬呢,我估摸夠了吧,你哥總說你花錢大手大腳,自己都不夠花。”

“夠不夠你都先拿著,我自己還有呢,不用就當幫我保管了。”

“行吧。”韓小梅猶豫了一下,接過銀行卡。

小賴剛從老柿子家出來,就看宋奇走出自己家門,要往胡同口走。今天她沒穿檢察製服,一身白色的羽絨大衣,黑色雪地靴,臉上畫了淡妝,這個當初整天淌著鼻涕哭哭唧唧的小丫頭,如今已經出落成一個大美女了。

“喲,相親去呀?”

“討厭,你咋知道呢?”宋奇白皙的小臉兒當時就紅了。

“你昨晚上逃之夭夭,今天這打扮,可以想象。女大不中留哇。”小賴笑出了梨渦。

“還偷看人朋友圈,那你咋不點個讚?”

“我怕你集了讚隨機選,哈哈。”

“當哥沒個正形,難怪我哥說你一輩子浪**命。”

“快去吧快去吧,小夥子要是靠譜,拉來給小賴哥幫你相看相看,別的哥不行,把渾蛋泡醋裏,我都能聞出味兒來。”

“你還有那功力?”

“當然,你哥我就是個大號渾蛋。”小賴說完就拐進了仙兒哥家院子。

宋奇在快餐店窗外就看到了靠窗坐著的周策,她低頭想了一下,走了進去。

周策看了看站在身前的這姑娘,和那張穿檢察製服照片上的形象不一樣了,俏生生站在那裏,顯得那麽柔弱,那麽楚楚可憐。他連忙起身,碰到了托盤,可樂杯倒了,又被他一把扶住。

“你就是周策吧?”宋奇先開口,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潑辣勁兒。

“是我是我,你就是宋奇?你好。”周策手足無措,這姑娘的顏值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自己現在有點兒亂了方寸,敬禮也不是,握手也不是,隻好伸出了筆直僵硬的胳膊請對方坐。

“我聽林叔說,你在公安局工作?不忙嗎?”

“忙,我在公安局刑警隊,忙得要死,不過,今天是我們隊長特批給我半天假,來見見你,見到你很高興,宋奇同誌。”周策仍然有些緊張地說。

“我去拿點兒吃的。”宋奇往後靠了一下,站起來走向櫃台。

“別,我請你,你想吃啥?”周策像安了彈簧一樣也站起來。

這時電話不識趣地響了起來,一看是趙永年打來的,周策尷尬地一笑,指了指手機接起了電話:“什麽事趙隊?我在見一位……朋友。”

“我不管你是在相親還是洞房,現在馬上到亂葬崗子,這有一起拋屍案,我已經在現場控製局麵了。”趙永年用前所未有的語氣嚴厲命令周策。

“收到。”周策不自覺地打了個立正,後背都冒出汗了。

“你,還有事兒嗎?”宋奇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

“嗯,對不起,宋奇同誌,我職責所在,要臨時去趟亂葬崗那邊,你能加我一下微信嗎?”周策遞上了顯示二維碼的手機。

“快忙你的去吧。”宋奇掃了一下他,看著他還沒等自己把客氣話說完就拿著手機跑出去開車,表情變得極其複雜。

點完餐後,宋奇坐在原本周策坐的對麵,掏出手機,把通過了驗證的周策屏蔽了。

在趙永年到達亂葬崗的時候,一些從北部新城公安局新辦公大樓趕來的同事已經在忙碌地做著取證工作了。

趙永年早早就下車步行,在周圍繞了一大圈,仔細觀察環境後,再逐漸縮小範圍來到屍體前,一些取證的同事和他打招呼,他擺擺手。

屍體被發現時是臉衝下的,最近幾天洮北市下過兩場小雪,由於屍體下身穿一條泛白的淺色牛仔褲,上身是一件土黃色羽絨服,又覆蓋上一層雪,在亂葬崗深處的積雪和枯草中並不顯眼。

趙永年作為老警察,和法醫們也熟,一邊閑聊著戴手套一邊湊近屍體,看到被此前趕到的法醫翻過來的屍體正麵,趙永年腦袋嗡的一聲,像突然炸開了一樣。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就在一起廝混,哪怕陰陽兩隔也不可能遺忘。

像是不確定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趙永年蹲下撥弄了一下屍體的右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扭曲的,這不是死後傷,而是舊傷。

兩根手指以正常人不可能完成的物理動作指著不同的方向。

“趙隊,又是弩箭,箭頭射中太陽穴,進去了一寸半,就留下個尾巴根兒。”法醫老馮過來和趙永年說。

“死亡時間?”趙永年嘴唇和聲音都在發抖。

“看樣子已經棄屍在這裏半個多月了,具體死亡時間確定還需要進一步的解剖。”老馮以為趙隊這種哆嗦是凍的,沒注意到他眼圈兒都紅了。

“嗯,這名被害人很像是之前報過失蹤案的失蹤人口,我給你個電話,通知家屬認屍。”趙永年在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去履行警察職責,不把還躺在雪地上的這具屍體視為自己的發小兒。

失蹤的豆包終於找到了,北大街的人成了亂葬崗的鬼,這個迷信的家夥,被一個搞迷信活動的巫婆找到了,冥冥中的事情,誰能說這不是命呢?可誰又能斷言這就是命呢?

又做了一番勘查後,趙永年情緒平複了一些。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老馬的電話,向他匯報現場工作。

“馬隊,我在亂葬崗棄屍現場。死者是一個興隆派出所接到過報案的失蹤人口程洪亮。”趙永年靠在車上深呼吸,“凶手使用的作案工具與正在偵破過程中的祁勇被殺案相同,也是弓弩。”

“這怎麽都,這怎麽都形成係列案了?唉,你們這個北大街呀,愁。”老馬在電話那端歎息說,“你初步判斷,這起案件和前一起有什麽不同嗎?”

“有,祁勇是當街趁夜行凶,屍體在原地未做處理,凶手應該是迅速逃離現場。”趙永年回頭看了一眼,同事們已經拍完照片,準備移動豆包屍體,“但是,豆……程洪亮是被凶手挪到亂葬崗子的,衣物完整,羽絨服拉鎖直係到頂。”

“既然做了拋屍處理,那麽說明凶手在作案時間上還是從容不迫的,現場還有什麽其他發現?”老馬問。

“馬隊,現場屍體周邊的腳印除了今早那個報案人的,沒有其他足跡,應該被凶手處理過了。但剛剛我一下車的時候,發現有一個斷麵寬度 205 毫米,小型車雪地胎的印記。方向朝拋屍地點,這輛車應該停留了較長時間,印痕周邊輕度摩擦,說明減震有過異動,有人上下車。我判斷,在這四下荒無人煙、夜間也不會有人經過的亂葬崗子,凶手有可能就是開了一輛小型車來拋屍體,而且點著大燈給自己的拋屍行為照明。”

“很好,永年,雖然這一起接著一起的案子都趕一塊兒了,但你不要慌,穩住,像玩打地鼠一樣,觀察,忍耐,出手快。”

“明白,馬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