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賴靠在炕上看著自己那隻肥貓擠進仙兒哥屋子各種縫隙東找找西扒扒,一會兒刨出來一本殘缺的小人書,一會兒咬出來一個掉了半邊毛的雞毛撣子。
仙兒哥是個神奇的人,小時候其他孩子打架拿菜刀鎬把鐵鍬,他這個二貨,在小開本的雜誌上買一堆亂七八糟的武器:鐵扇子、雙節棍、軟劍……
每次大家出去打群架,就看仙兒哥拿個獨門兵刃,被人追得四處亂竄。
這時,手機上打進來了一個顯示是北京號碼的未存電話,小賴看著電話發了幾秒鍾呆,還是接了起來。
“你,還在東北嗎?”電話那端,一個女人說著軟軟糯糯的江浙口音。
“嗯。”
“我在北京,想求你個事兒。”
“說。”肥貓又跳到炕上抖摟抖摟爪子用臉來蹭小賴大腿。
“能不能幫我修改個調查方案?”對方猶豫了幾秒鍾後說。
“啥時候要?”小賴摸著貓下巴問。
“今晚前,行嗎?”對方小心翼翼地問。
“好。”
“等等。”
“還有什麽事情?”
“我,能不能看看你,去看你,或者,哪怕你給我發一張現在的照片。”
“等郵件吧。”小賴說完就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仙兒哥家的破電腦已經落滿了灰,小賴打開一看,這電腦還是Windows2000 係統,連接的網絡早已不知欠費多久了,也無法連接無線網絡。
小賴恨恨地搖了搖頭,狠狠地打了湊過來看熱鬧的肥貓一巴掌,穿衣服就往外走。
明正胡同口也不好打車,北大街的出租車不多,往西走四百米,在鬼子六他們家的鐵鍋燉那個路口,才會時不時有過往的出租車。
小賴快走到路口的時候,就見前方有一個穿著白色羽絨大衣、黑色雪地靴的姑娘和他相對走來。
“這麽快就回來了?看樣子沒相中啊?”小賴隨口逗了一句。
“不想跟你說這個。”宋奇看到小賴,捂著被風刮疼了的臉說。
“丫頭,世界大著呢,保不齊哪天就有個超級大帥哥,踩著七彩祥雲到你麵前,哭著喊著非要跟你好。”
“借你吉言吧,小賴哥,你幹嗎去?”
“找個網吧掛會網號。”小賴又想起自己開網吧的時代,人們都是這麽對話。
“快去吧。”代溝太深,宋奇顯然沒什麽共鳴。
小賴沒進飯店,就站在路口等出租車,等了十幾分鍾,凍得不行的小賴正想鑽進鐵鍋燉暖和一會兒的時候,一輛銀色SUV停在了他麵前,車窗緩緩下落。
“幹嗎去?”彪子在駕駛座上單手扶著方向盤問。
“出去一趟。”
“上車。”
“你幹嗎來了?”小賴上車後,把手伸向出著熱風的空調出風口。
“到酒廠給我老丈人拿箱酒,司機今天放假,我就自己開車出來了。”
“彪哥很時尚嘛,車上這香水味兒還挺好聞。”小賴像狗一樣**著鼻子說。
“沒你時尚沒你浪,說吧,這是要上哪兒去浪?”
“你把我送到美姿內衣商場那邊吧。”
“這是要去看看當年那位刻骨銘心唄?”彪子一臉壞笑。
“你啥都知道。”小賴嘿嘿一笑,不做解釋。
美姿內衣商場開在洮北市的核心地段,是地標性個體商城了。小賴下車後,頻頻和彪子揮手,直到那輛銀色SUV在視線中消失,兩眼還在直勾勾地盯著車開走的方向發愣。
“你上我門口當門神來啦?”田晶推門出來問。
“彪子車上的香味兒,和他媳婦身上的味道不一樣,我好像在哪兒聞過。”小賴頭也不回地說。
“你那是狗鼻子呀?”田晶把門關上了。
美姿內衣商城樓上樓下共計差不多三百平方米,樓下全是商櫃和內衣模特兒。小賴跟著田晶身後進了門,然後就像回家一樣,穿過整層商品區往樓上走。
洮北市幾乎所有臨街商鋪都是這樣,一樓經營二樓居家。
“哎哎哎,你這人咋這麽不要臉哪?讓你上樓了嗎?”田晶追著他上樓喊。
“我得用一下你電腦。”小賴上樓後,看到樓上有一半置放著貨物,另一半有一道門,被密碼鎖隔開了,“門打開呀。”
“不開。”田晶過來麵對他後背堵著門。
“快點兒,我真有正事兒。”
“你自己開,蒙對了就隨便進。”田晶閃身讓開了。
小賴在門口假模假樣地輸了兩次錯誤數字,第三組數字用的是田晶生日,田晶真實生日和身份證不一樣。
門開了,小賴若無其事進了屋子,裏麵是一個普通單身女人的臥室,簡單裝修,化妝台,大鏡子,靠近窗邊是床,床內貼牆有個電腦桌,上麵有台筆記本電腦。
小賴把她電腦打開,輸入的是她六位數的QQ號碼,Windows界麵就出現了。
“你用過的密碼,我始終就沒忘過。”小賴在開機時扭頭對田晶嘿嘿一笑。
“狗東西。”田晶倒到**,把臉埋進一個大玩偶裏罵。
小賴受傷的手絲毫不影響靈巧的操作,他開了郵箱,下載了一份Word文件,滿臉凝重地看著裏麵的內容,時不時敲敲打打地刪刪改改,根本不理會這間屋子的主人田晶。
田晶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發現根本看不懂,就下樓去忙生意了。
兩個多鍾頭後,田晶端了一盤餃子又來到樓上,她從飯店要了餐。怕小賴自己這麽沉浸下去,又會餓得前腔貼後腔才知道自己胃裏早就沒食兒了,提前給他預備出來。
終於發送完郵件,小賴像是幸運地完成了一項非常危險的工作,長長出了一口氣,一抬手就碰到已經放涼的一盤餃子,不管不顧抓起來就往嘴裏塞,酸菜油渣餡兒,他最愛吃的口味。
“手都不洗。”
“不幹不淨,吃了沒病。”
小賴笑嘻嘻掏出嗡嗡作響的手機,看是趙永年,連忙跟田晶擺了擺手,清了清嗓子接起來說:“年……趙隊,知道老柿子因為啥欠錢了嗎?”
“不是這事兒,還有個事兒,小賴,你在哪兒?”趙永年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猶豫。
“家。你說,沒事兒。”小賴躲過田晶拍過來的巴掌。
“豆包找著了。”
“他跑哪兒去了?還知道回來呀?”小賴一推盤子站了起來。
“小賴,豆包的屍體,找著了,在亂葬崗子上。”
“什麽?”小賴一哆嗦,手機滑到了地上。
“小賴,小賴你在聽嗎?”趙永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天哪,我撿,我撿,你躺下。”田晶連忙扶住了小賴,把他往**推。田晶從未看到過小賴這樣手腳失控,試圖撿手機時那盤餃子被他扒拉得散落一地。
“你在聽嗎?還在嗎?你咋的了?”趙永年仍然在電話那端問。
“你們,在哪兒?”小賴仰在床邊,耳朵上貼著田晶拿著的手機,兩行熱淚滾滾而流。
“警方已經完成了取證工作,屍體法醫也已經處置完了,待會兒會直接送到醫院太平間。”
“我這就去等豆包。”
“豆包咋了?豆包咋了?我問你話呢。”田晶對豆包印象一向挺好,她和小賴談戀愛的時候,閨密鄭娜在和豆包談戀愛,四個人總一起出去玩。
“豆包,他死了。”小賴麵如死灰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