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太平間和新醫院大樓不是一幢,而是在前麵一排西側的一個二層小矮樓。

矮樓裏沒有樓梯,上下用的是坡道,方便運屍的推車來回移動。

豆包屍體被運過來的時候一場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地從天空飄落,小賴身披一件田晶的大羽絨服,看著運屍車停下,幾個太平間工作人員和警察還在和哭得快沒氣兒的豆包媳婦做交接手續。

田晶把他送過來就開車走了,她說要去看看鄭娜,洮北市這種小地方,消息傳得特別快,她肯定已經知道了,得陪陪她。

豆包被抬下來了,小賴大腦一片空白,想起了某年冬天的一個深夜,他和豆包醉得胡言亂語。

豆包說,人總得信點兒啥,才能活得舒坦。

小賴說,如果為了活得舒坦非要信點兒啥,這種信仰本身就是個買賣。

彪子在,鬼子六在,仙兒哥在,甚至之前和小賴鬧得很不愉快的二倭瓜也在,他們肩並肩站在風雪中,各懷心事,沉默不語。

趙永年看著他們,突然又想起了那次蔬菜大棚裏拜把子的場麵,當時他就是和現場這些人,還有老柿子和彈弓子,共同發誓說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趙永年知道他們此刻都是真的悲傷,他自己也很悲傷,但他還有工作。趙永年指示人把豆包媳婦單獨帶到醫院的警務工作室。卻被值班民警告知,醫院正在升級監控係統,攝像頭不能用。

“弟妹,雖然現在不是時候,但案子就是案子,為了幫豆包報仇,找出來殺他的真凶,我必須現在就問你幾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你不能有任何隱瞞。”趙永年把豆包媳婦扶到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她對麵,示意旁邊一直悶悶不樂、機械般執行命令的周策打開執法記錄儀做記錄。

“你死了,我可咋活呀……”豆包媳婦抽泣得都幾乎沒了聲音。

“給我憋回去,清醒點兒,我問啥你說啥。”趙永年突然一拍桌子一聲暴喝,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嗯嗯——你問吧。”豆包媳婦被趙永年嚇住了,捂著嘴小聲回答。

“豆……死者程洪亮有沒有仇人?”趙永年問題一出口,居然想到了自己。

“沒,沒有。他人挺熊的,挨欺負都不願意吱聲。”

“死者程洪亮近期有沒有與人發生口角?”

趙永年覺得這個媳婦太不了解自己丈夫了,豆包和人打架是不死不休的那種,一旦決定要幹,不幹出個輸贏那是沒個完的,黏得要命。他挨欺負不吱聲,那是沒觸到他的底線而已。

“也沒有,他嘴笨,我倆過這些年都沒吵過,光聽我罵他來著,他這人窩囊,能跟誰有口角哇?”

“你上次在我代表公安機關入戶調查的時候說起過你們買了房子,是否因購房與任何人或任何機構產生過或明或暗的糾紛?”趙永年突然想到,買房對於豆包家來說是一等一的大事,這會否有可能發現線索?

“那房子確實有糾紛,他們又打官司又告狀的,但這事兒就跟俺家沒關係。”豆包媳婦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說。

“說說什麽情況。”趙永年坐直了身子。

“我們家買了麗水新城,就在北部新城南邊,老運輸社那院兒,那房子便宜,挨著火車道,可不管咋說是個樓房,麵積戶型啥也挺好。七月份交的錢,九月份這幫業主就開鬧,說二藥廠在前麵又蓋了片車間,要汙染環境了,找開發商退款。俺家豆包說,誰愛鬧誰鬧吧,他沒那閑工夫。俺家也就沒參與過業主鬧的那些事兒。國慶放假,他又跑了趟紅岩寺,每年他都去,年年求簽供著。今年回來也沒說啥,反正就有點兒蔫巴,我尋思這是沒求著啥好簽哪,也沒深問。他有時候半夜三更睡不著覺,就一個人起來到外室抽煙琢磨事兒。11 月 23 號,他下班後再沒回來過,誰承想啊……”豆包媳婦說完又捂臉哭上了。

“你的意思是說,麗水新城的開發商和幾乎所有業主都鬧得很僵,隻有你家沒去鬧是嗎?”趙永年飛快思索著各種可能性。

“對,其實是程洪亮性子窩囊,總覺得鬧也鬧不來啥,好不容易搶的好樓層,再給鬧沒了不劃算。”

“行吧,先問到這兒吧,弟妹你注意情緒,畢竟家裏還有老頭兒還有兒子,誰都不願意發生這種悲劇,無論我和他的關係如何,警方都會全力以赴破案的。”趙永年起身安撫了一下豆包媳婦說。

“可咋整啊?我們一家老小沒了他可咋活呀?”豆包媳婦一放鬆又開始放聲大哭。

趙永年到了太平間門口,就見小賴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其他人都在屋子裏。

趙永年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覺得作為豆包發小兒,自己有悲傷的理由,但現在作為警察,他沒有悲傷的權利。

“年糕,能跟我回趟北大街嗎?我有東西給你,還有事兒跟你說。”小賴咬著嘴唇上的死皮說。

“與案子有關?”

“有關,我認為。”小賴凝重地點了點頭。

“走,跟我拿車。”

小賴上了車一直沒說話,趙永年也沒說話,車子停到了明正胡同口,小賴哆嗦著打開仙兒哥家的院門,從倉房裏摸黑拿出來一條一臂長、帶著把手的黑鐵棍子。

“這什麽?”

“槍管子。”

“誰的?”

“彈弓子的。”

“他,他死的時候我跟我爸去殯儀館了,還隨了禮呢。”

“人死了,東西沒死。”

“你啥意思?”

“年糕,北大街隻有一個人能自己做出來一把可以殺人的弩。”

“彈弓子做了把弩,死之前交給了別人,別人拿他的東西出來殺人了。”

“對。”小賴的嘴唇開始哆嗦,上下牙撞得亂響。

“彈弓子以前做過槍,要是他還留了把槍,這案子可就麻煩了……”趙永年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大冷天開始冒汗。

“彈弓子做東西不為錢,能拿著他東西的人不多。”小賴想了想,“也不少。”

“彈弓子人手一個。”趙永年想起自己家裏還有一把彈弓子做的彈弓子呢,又準又狠,泥丸打魚是他在幹漁業稽查時的主要休閑娛樂。

“但有數。”

屋子裏的肥貓看到了窗外的主人,兩隻爪子輪流交替撓著玻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你還知道啥?”

“你不也看出來了嘛,鬼子六和老柿子有事兒。”

“能幫我套套他的話?”趙永年想起前幾天正是鬼子六建議自己請小賴回北大街幫忙調查,如果鬼子六真的涉案了,那可就是作繭自縛了。

“他那人……我試試吧。”小賴猶豫了。

“凍壞了吧,進屋吧,這幾天你多上上心,幫我看看還有啥新的線索沒。”

趙永年開車回家的路上,還在思考著小賴的狀態和變化。這麽多年,他和小賴從來沒在一起辦過正事兒,不知道這家夥靠譜不靠譜。

小賴是北大街最具主場優勢的地頭蛇這一點毫無疑問,十八歲以上的北大街人就沒有不知道小賴的,隻要願意,小賴可以去推開任何一扇門攀個關係,有吃有喝,這是他們家三代人在北大街生活了七十年的積累。

從他爺爺輩兒闖關東過來就住的院子,到他爸為娶他媽從南城老磚廠撿廢磚回來蓋起的房子,再到小賴本人這麽多年上躥下跳合縱連橫交下了整個片區的同齡人。北大街對誰來說都有可能異常凶險,因為裏麵有著複雜、無以名狀的隱形高壓線,隻有在小賴眼裏,這些高壓線才是可視的,他是這個環境的一部分。

二十五歲之前,小賴沒離開過北大街。

十幾年過去了,他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無論如何,試一試吧,生骨頭難啃,但畢竟剛才小賴幫他找到了下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