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年又沒回家睡,在隊裏翻了半宿資料,腦海裏多個線頭的輕重緩急已經開始有序排列了,入睡還挺容易,所以一大早精神十足地趕往殯儀館。

豆包的屍體就要火化了,趙永年想看看參與這場葬禮的人的反應,豆包和祁勇不一樣,祁勇出監獄才一年就被殺了,而豆包可是在北大街生生活足四十年。

洮北市紅白喜事都講究個排場,越窮就越要麵子,幾乎每一樁紅事白事,在北大街都會成為一個階段的談資。

豆包是頭爐,這在當地每天都要排隊火化的殯儀館算是有麵子了。多虧了手眼通天的彪子,憑他在社會上的資源搶來了一個麵子。

趙永年看著殯儀館的人越來越多,依然是北大街的人多,除此之外,還有豆包的親戚和同事,趙永年穿著便裝,靠在離豆包媳婦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裏,審視著每一個與其接觸的人,看著他們隨出一筆筆份子,再融入其他人中間。

小賴來的時候看到了趙永年,主動走了過來。

“有啥新的情況嗎?”

“沒有,要是知道啥新情況,我會告訴你。你是警察,又是哥們兒,辦的也是有利社會幫朋友報仇的事兒,於情於理我都會非常配合。”

“小賴,其實我挺煩前幾天第一次見到的你,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那個德行,感覺那不是你。”趙永年深深地看了小賴一眼說。

“我又沒犯法,想啥樣就啥樣。你看著順不順眼,我不在乎。”小賴咧嘴一笑,梨窩出來了。

鄭娜的身影一出現,兩個人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在鄭娜身邊,還有田晶。

“我出去轉轉。”趙永年走出殯儀館的送殯接待室。

鄭娜和田晶都看到趙永年低頭走出去了,田晶給小賴使了個眼神,小賴聳聳肩,動也不動,田晶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家人的哭號和朋友的淚目中,豆包的肉身化作一縷青煙從這個世界離開了。

一切喪事程序完畢,按照洮北市的民間白事慣例,要去飯店吃一頓宴席。

鄭娜在飯店門口看到趙永年的時候,他就站在窗外抽煙,兩口子並肩站在了一起,田晶剛想湊過去就被小賴拉進了屋子。

“回家睡去吧。”鄭娜**了一下鼻子說。

“這不得破案嗎?”趙永年把煙頭扔在腳下蹍了蹍說。

“該破案破案,該休息休息,你也不是鐵打的,不年輕了。”

“啊。”

“孩子先在他爺爺奶奶那兒待幾天,你全力忙你的工作,啥時候回家都有熱乎飯舒服床,啥時候想走你也有衣服換。”

“啊。”

“我回家了,不在這兒吃,你白天幾點半夜幾點回去都行。”

“啊。”

“我等你。”鄭娜說完就轉身去打車了。

田晶看到這一幕正想拿車鑰匙去送她,又被小賴拉住了,她踹了小賴一腳,卻見小賴正一臉壞笑,田晶明白了,他肯定看出了點兒什麽,小賴琢磨別人的時候,無比通透,就自己事兒想不明白。

“彪子咋沒來吃飯呢?”趙永年目送自己媳婦上了一輛出租車後,突然轉頭問小賴。

“不知道哇,他早上安排完煉人爐的事兒就走了。”

“做好事不留名,這不是他套路啊。給彪子打電話,問他在哪兒。”趙永年轉頭看了一眼屋子裏已經開始推杯換盞的發小兒對小賴說。

“彪子,都開飯了,你人呢?”小賴想都沒想就打通了彪子電話。

“光明街藥店盯個新店裝修,你們吃你們的。”

“我還以為你跟豆包一起鑽爐子裏了呢。”小賴發出嘿嘿的聲音,臉上一點兒笑意都沒有。

“我體格大,鑽不進去呀,你瘦,你行,哈哈。”

“豆包他們家老爺子說了好幾遍,要感謝你,你這一跑,好話我都幫你笑納了。”

“這算啥事兒,給兄弟出最後一把力。”

小賴掛上電話後,湊近了趙永年,倆人對視,像是在琢磨如何向對方開口,但一分鍾過去了,誰都沒開口。

“咳,我回家了哈,得給圓圓再買點兒玩具去。”田晶看他倆的樣子就知道有正事兒,不敢打擾。

“去吧,開車注意。”小賴轉頭衝她一笑。

“你也注意點兒。”田晶過來給他拉上羽絨服,拍了拍他的胸就轉身走了。

“圓圓是誰?”趙永年皺眉問。

“我兒子。”

“你一會兒幹嗎去?”

“扒鬼子六皮去。”

“你真能把他給扒了?”趙永年難以置信地說。

“我一個人費勁,有人幫我。”

“仙兒?你指望他?他瘋起來自己皮都扒。”

“你就等信兒吧。”小賴拍了拍趙永年的胳膊,然後就走進飯店屋子裏,開始給仙兒哥倒酒。

“我衣服呢?我褲子呢?我手機呢?”鬼子六光著身子暴跳如雷,背部一條長長的刀疤赤紅赤紅。

“東西呢?”笑眯眯的仙兒哥坐在洗浴中心更衣處指著鬼子六那個被打開的箱櫃問。

“這個,這個……”服務員嚇得渾身發抖。

“你解決不了,抓緊把你老板找來。”小賴用在裏麵舉了半天已經發麻的傷手肘部撞了一下服務員說。

“哥兒幾個,什麽情況?”剃了個光頭的老板過來,仨人一看都認識,也是北大街老混混,外號五閻王。

“五哥,麻煩你自個兒瞅瞅啥情況唄。”仙兒哥站起來說。

“洗完出來東西就沒了。”鬼子六說。

“這咋整的?從來沒發生過這情況啊。賴我們,賴我們。都缺啥少啥了?五哥賠,五哥保證賠。”五閻王是老江湖,知道理虧,他看著這幾個家夥從小在一起惹禍,都不是什麽善茬兒,趕緊表態解決。

“衣服,褲子,手機。”

“還瞅啥?把你衣服褲子扒下來,趕緊給你六哥換上啊。”五閻王上去踢了服務員屁股一腳,後者連忙開始脫。

“打孩子幹啥?五哥你也這麽大歲數了,消消氣兒。”小賴說。

“咱這地方也裝不了攝像頭哇,都光著呢,沒法兒監控,這可是頭回丟東西。”五閻王拍著自己光頭的後腦勺,“誰偷浴池呀?”

“釺子來了吧?”仙兒哥醉醺醺地笑著說。

“行了行了。”小賴看鬼子六換上了一身服務員衣服還挺合身,樂了,“明兒我陪你買身新衣服去。”

“五哥,這也就是你開的,真的,我鬼子六頭回這麽砢磣。”

“不管咋說,五哥給你賠不是。”

臨走的時候,五閻王給了鬼子六一件羽絨服和兩千塊錢,三個人出了以前毛紡廠老浴池改建的浪淘沙洗浴中心,上了車仙兒哥就笑:“你那一身行頭,值八百塊錢是一大關哪。”

“手機呢?我才用一年多。”

“別鬧,你那手機二百塊錢都沒人收,想發語音都按不住屏幕,給釺子釺子都不要你信不信?”

“困死了,回家睡覺。”小賴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