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萍看著兒子一個多鍾頭前就開始折騰,刮胡子、洗澡、吹頭發,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還把去年過生日時趙永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也是歡迎他加入刑警隊的禮物,一瓶外國牌子的香水在身上臉上一通亂噴。
孩子大了,總是要有這麽一天的。
昨天下午回來的時候還灰頭土臉,說是犯錯誤了,讓領導給打入冷宮了,老趙說情都不好使。
哪承想到了晚上這孩子就在自己臥室蹦躂蹦躂叫了好幾嗓子,還出來把沒吃的晚飯連同水盆裏的四個凍秋梨都給消滅了,也不知那個姑娘咋把這冷宮的炕給燒熱了。
“是你林叔給介紹的那個吧?”
“對。”
“這算是成了?”
“在形成足夠立案的事實前,一切不做定論。”周策和母親開了句玩笑說。
“要真成了,可真得謝謝你林叔。”
“必須的,林叔有功必須獎,我回頭給他送幾條好煙。”
“你呀,也別光顧著樂,昨兒你們大領導不是針對你吧?”
“就是案子多了,他緊張,任何失誤都會放大,沒事兒,有趙隊呢,趙隊脾氣我知道,臭是臭,但絕對是個好人,不會讓人針對我的。”
“嗯,也是,直屬上級,又是他把你提到刑警這邊的,肯定會照顧你,你昨兒說他受傷,沒大事兒?”
“縫了不少針,傷在臉上了,身體肯定是沒啥大事,他壯著呢,格鬥起碼能跟你兒子我打個平手,但臉這事兒吧,嘖,反正老婆孩子都有了,他也那麽大歲數了,有疤更有性格。”
“唉,幸虧不是你呀,我兒子這臉要縫得跟個鞋底子似的,那就完了,真說不上好媳婦了。”
“放心吧媽,我這就給你說去。”周策說完,又照了照鏡子走出了家門。
圓桌派是洮北市今年才開起來的一家西餐廳,就在老市政府廣場的那個叫住邦的商業中心底層,那裏的比薩吃過的人都說不錯。
圓桌派的老板是周策的高中同學傅勇江,他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去南方混了幾年,雖然沒混出什麽名堂,卻學了一身好廚藝,掙了些錢,又四處拆借了一部分資金,開了這家圓桌派。
開業的時候,周策過來隨禮,傅勇江私下裏跟他說錢還是不夠,問他有沒有興趣投資,周策說自己是公務員,又有個刑警的身份,不方便介入這種商業經營,但可以借他點兒,就從家給他拿了兩萬。錢雖然還沒還上,但這店的生意越來越火,周策心裏也有底。
看到周策來,傅勇江很高興,一聽說約了個姑娘,老同學就更開心了,給人家靠窗位置上帶孩子吃飯的一個大姐打折換了張桌,讓他們能夠更好地邊吃邊聊,還能看風景。
說看風景,其實也就是看看人,鬧市能有什麽好風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倒是真的。周策等了將近二十分鍾,隻見亭亭玉立的宋奇穿著件貂領小皮衣走了過來,一打招呼,宋奇也看到了他。
“那個,我也不知道你愛吃啥,就隨便讓哥們兒安排了些好吃的。”周策看宋奇坐在自己對麵後,擺了擺手,“大江,走菜吧。”
“我減肥,吃東西少。”
“那也得吃呀,你不吃我吃。”
“就想看看你,昨天那事兒,全城都知道了,我們北大街也都在傳,怪嚇人的。”宋奇麵色蒼白,瞪著大眼睛上下打量周策說。
“刑警嘛,總會遇上亡命徒,有個殺手趁火警時進醫院行凶,隊長開槍了,我也衝上去踢了他腦袋一腳,我在警校是踢前鋒的,那腳也是掄圓了踢的。當時場麵比較亂,再搶救,就晚了。”
“嗯,不用那麽拚命,還是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宋奇擺弄著放到她麵前的刀叉說。
“敢跟警察負隅頑抗的,都是亡命徒,不拚命哪能行?”周策煞有介事地說。
“北大街也不消停,昨兒死那個是我們胡同的。”
“貟慶生是你們胡同的?你和他熟嗎?”周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不熟,和我哥好,比我大十多歲,沒咋說過話,就是認識。”
“哦,他這案子,動靜現在大了去了,刑警隊全都撲上去盯上了。既然你認識,我就不能再跟你聊這事兒了。”
“我也不願意聽,就看看你,沒事兒就行。”
“我沒事兒,說說你吧,在檢察院工作有意思不?”
“還行吧,我們那裏挺平淡的,也沒危險,上班下班還算準時。”
在他們那麵落地窗的外麵,一塊廣告牌子下麵,一輛銀色SUV停在那裏,一雙眼睛從前窗玻璃裏望過來,注視著宋奇的表情和動作,仿佛想要從中讀出些什麽。
車裏人電話響了,聽筒那邊是小賴的聲音:“彪子,你在哪兒呢?”
“想我啦?”彪子收回視線,緩緩啟動車子。
“我陪老柿子在太平房呢,他想你了,這些哥們兒都來了,就你沒來,他挑禮了。”
“那可不行,我不能讓他挑我毛病啊,活著的時候是哥們兒,死了一樣做兄弟,我這就過去。”
“嗯,抓緊吧,還得找你商量商量殯儀館那邊的安排呢,那邊就你熟哇,天天給人家往煉人爐裏麵送人。”
“再胡說八道哪天我把你送進去。”
鬼子六發現小賴在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眨巴眼睛,他了解小賴,知道小賴有這表情的時候,多數都在犯壞或者琢磨如何犯壞。鬼子六不清楚小賴和彪子之間發生了什麽,但小賴的表情讓他隱隱有些擔心。
“怎麽了?”鬼子六忍不住問。
“沒什麽。”小賴搖頭。
“有事兒你就言語,我們還都沒死。”
“六哥,我不想你們誰再出事兒了,做兄弟的,唉,總之,你們再不能出事兒了,要不然,我受不了了。”小賴拚命搖頭。
彪子來的時候,也站到了小賴身邊,小賴不知道第多少次掀開老柿子的屍被,讓彪子看看他的臉,自己卻注視著彪子的表情。彪子神色悲傷肅穆,嘴角在不停地抽搐。
“你安息吧,殺你的人已經被年糕給斃了。”彪子伸手把屍被蒙上說。
“先別睡,買凶的人還沒被逮到呢。”小賴像拍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老柿子的屍體說。
“怎麽?公安局又要有新動作了?”
“這事兒還用年糕出手嗎?咱們哥們兒都死絕了嗎?你彪哥的經濟實力,我小賴的腦袋,二倭瓜有一群小弟,再加上仙兒哥和鬼子六這種人才,在洮北市想找個掏錢也得弄死老柿子的人還找不出來嗎?”小賴眨巴眨巴眼睛說。
“我有什麽經濟實力,你往市中心田晶開的美姿內衣商城門口一站,來來往往全都是幾十上百萬的車,比咱有錢的人都不顯山不露水,現在已經不是誰能稱王稱霸的時代了,我的傻兄弟。”彪子搖頭一歎說。
“哦,那看來彪哥這兩年學謙虛了。”
“不謙虛行嗎?出頭的鳥真挨槍子兒啊。”
“就算有出頭鳥替別人挨了槍子兒,老柿子這事兒我也查定了,要不然,死都不敢死,怕到下麵沒法兒交代。四十年哥們兒,讓他這麽不明不白地走了,我得多窩囊?”
“你行你就幹。”彪哥深深地看了小賴一眼說。
“我不行也得幹,需要彪哥支持的時候,你別向後閃。”
“孫子往後閃。”
“行,孫子往後閃。”小賴笑了,但也僅僅是嘴唇向上有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鬼子六看著停屍床旁邊親切說笑的兩個人,感覺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