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被省城公安帶到洮北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時候已經臨近淩晨了,他打著哈欠和趙永年打招呼,老馬看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皺起了眉頭,這又是一個難搞的北大街人。

“老爺子呢?平時這點兒可早都睡了。”彪子在上樓的時候左顧右盼。

“我已經請董局回去了,北大街那案子,有了一些突破性進展,但在嫌疑人的供述中有對你們爺兒倆的指控,我們必須展開調查。”

“誰呀?這不是瘋狗嗎?瞎咬。”彪子瞪大了眼睛。

彪子一進審訊室,趙永年剛要跟進去就被老馬拉住了。

“進去隨便問幾句就放他走吧,沒證據,現在情況對咱們公安機關非常不利。”

“可是,宋奇接到的豆包檢舉資料,一定是給了他的,正因為這個北大街才死了三個人。”

“他給宋奇打收條了嗎?北大街三條人命,加上個殺手,四條人命,他怎麽可能承認?”

“這小子妥妥的是一號犯罪嫌疑人,要不然咱一逮宋奇他跑啥?宋奇最後一個電話為啥打給他?”

“他跑是因為他第一反應慌了,但這都不是鐵證,你別急,案子現在結不了。”老馬摸了摸下巴。

“那咋整?就放他走,萬一他出去再惹禍呢?”

“許洪彪行凶的目的是為了保財,他不是沒頭腦的狂熱暴力分子。這事兒,是咱們急了。”

“好吧。”趙永年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要釣大魚還真得放長線。”

“旁證都是死口,就得看他本人啥時候能有漏洞鬆口了。”

“也不一定,你不是有個線人嘛,線人的主要任務就是搜證舉證,讓小賴想想辦法。”

“他?我就怕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永年,你要相信你的線人,這種事情,或許你的經驗少,但是對我來說,就是血的教訓。”

“馬隊……”

“總之,相信你的線人,他能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何況小賴又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邪行人,很可能會有驚喜。”

小賴在宋奇被帶走後,就覺得自己卸下了線人的包袱,有了宋奇,趙永年就已經接近真相了,後麵都是警察的事兒了。所以他和仙兒哥又窩到了鬼子六家開的鐵鍋燉吃雜魚。

麵對鬼子六和仙兒哥的百般探問,小賴是一問三不知,隻說今天就是進去想和宋奇嘮兩句彈弓子的往事,結果年糕來了就把她給逮了,其他事情自己不知道。

鬼子六心裏跟明鏡似的,小賴這種嬉皮笑臉、賴賴唧唧的樣子,就是他心裏有事兒剛剛解脫,而且肯定和北大街案件有關,隻是他不想說的話,自己咋問都沒用。

仙兒哥不像鬼子六一樣精,還問:“你真要和彪子幹架呀?”

“哪兒能啊?都是哥們兒,我開玩笑的。”小賴眨巴眨巴眼睛,把電話掏出來給田晶打電話:“你來不來吃魚?”

“不吃,有刺。”

“我給你挑刺。”

“你又想騙我點兒啥?咋會對我這麽好?”田晶非常警惕。

“你有啥怕被我騙的?”小賴樂了。

“在哪兒吃?”

“北大街路口,鬼子六家開的鐵鍋燉。”

“窮鬼,你就離不開北大街了,等著。”

看小賴掛上電話後,鬼子六也學他想套路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你和彪子這一架,真不幹了?”

“不幹了,哈哈,我想打都打不著他,過幾天你就知道了。”小賴一笑露出了久違的梨窩。

“那你不喝點兒啊?”仙兒哥給他倒了杯碳酸飲料。

“必須的必。”小賴把飲料一口飲盡,碳酸帶來的灼痛感在嘴裏炸裂,又瞬間入喉入腹,激起了一個飽嗝兒。

田晶到的時候,鬼子六和仙兒哥都已經喝醉了,一個臉色煞白地嘿嘿陰笑,一個滿臉通紅地胡言亂語。隻有小賴笑眯眯暗戳戳地在他倆中間犯壞,一會兒給這個夾塊辣椒,一會兒幫那個擠點兒芥末。

老板娘薛珍珠在田晶來後,把門關了,給田晶也倒了杯酒。

“還真沒看過小賴帶哪個女的一起吃過飯,以為他隻有哥們兒呢。”薛珍珠顯然對田晶十分好奇。

“他心裏確實隻有哥們兒。”田晶難得看到別人醉的時候小賴居然醒著,踢了他一腳說。

“吃魚,找你來就是吃魚。”小賴把一塊魚的魚刺去了,夾到了田晶碗裏說。

“你今兒咋這麽高興?”

“也不是高興吧,解脫,塵歸塵土歸土,有緣就都下輩子見,實在沒緣,這輩子我也算對得起他們了。”

“那你必須再喝一個。”仙兒哥給小賴倒白酒。

“我幫他喝了。”田晶一仰脖就幹了一杯。

“能喝能喝,田老板厲害。”鬼子六一挑大拇指。

“沒看出來呀?”小賴眯著眼睛看田晶。

“你沒看出來的事兒多了。”田晶翻了個白眼。

幾個人走出鐵鍋燉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仙兒哥胡亂要給小賴塞他家鑰匙,被鬼子六和薛珍珠給強行架走了。田晶靠在小賴的肩膀上,看著滿天的寒星在路口等車。

“你咋這麽能喝呢?”

“我酒量一直都挺好,隻是從來都沒讓你知道。”

“還有啥秘密我不知道?”

“那可就不能說了,都說了,你又該欺負我了。”

“咱們再往前走走吧,這邊真不好等車。”

“走就走,怕你呀?隻要你不跑了,我陪你走到死都行。”田晶的聲音變得柔軟又多情。

小賴和田晶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雪路麵,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他們的話題本就不多,時過境遷,心知肚明,沉默而又不尷尬,是奢侈的。

到了美姿內衣商城樓上,小賴還沒來得及去逗逗那隻叫圓圓的肥貓,就已經被田晶推到了**。

“你等會兒。”小賴說。

“等不了了,再等你就老了。”田晶抱著他說。

“電話電話,年糕電話。”小賴掏出了振動的手機說。

“讓他去死。”田晶把小賴手機搶過來扔到了貓窩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終於風平浪靜,田晶把潮紅的半張臉埋在被子裏,露出雙大眼睛偷偷打量著靠在床頭壞笑的小賴。

“你學壞了。”小賴說。

“渾蛋。”田晶說完又把臉蒙上了。

小賴把手機撿回來,發現在剛才這段時間裏,趙永年居然打了四個電話。現在已經是淩晨了,不知道還有什麽事兒,他靠在**,懶洋洋地回撥過去。

“你咋不接電話呢?”

“在田晶這邊。”小賴衝田晶眨巴眨巴眼睛說。

“彪子讓我們給放了,沒證據,都是死口,宋奇的一麵之詞不能成為對彪子立案的依據。”

“那你們就放了他?慣著他逍遙法外?”小賴坐直了身子。

“不然呢?除了他當場行凶我可以當場執法。他有嫌疑我就隻能調查取證,辦案都是有程序的。”

“我白高興一場了,他就是幕後真凶,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小賴張嘴接過一支田晶點燃遞到他嘴邊的煙。

“我們也沒放棄呀,盯著他,甚至擠壓他。這是重大係列人命案,不是鐵證絕對不能拍板。想想辦法吧,再找找切實有力的證據,否則還是白忙活。”

田晶看小賴掛上電話仍然是一臉凝重,沒敢作聲,隻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時不時撥拉一下想湊到小賴身邊去的貓。

小賴抽沒了一整包煙,翻身上床,很快就沒了聲息,也不知道有沒有真正入睡。

天一亮,田晶起來去樓下開店營業,服務員也都來了,把店麵都清潔整理好後,田晶去街對麵胡同裏的早餐店買回了幾個肉包子,怕打擾到仍在睡覺的小賴,躡手躡腳地上了樓。在門口,就聽到小賴在打電話。

“你就把東西送到這個機場好了,其他的別問了……我們已經分手了,這不關你的事。”

田晶站在門口想了半天,轉身下樓,把手裏的幾個肉包子都喂給了隔壁寵物美容院養的一隻大狼狗。

在樓上的小賴,此刻心中無限感傷。

歸鄉一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聯係外麵世界,為了幹掉他的少年兄弟,小賴打破了為自縛而作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