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婁小憐一直知道有蕾絲這個人。

羅賓也從未刻意隱瞞過什麽。話裏話外,經常帶出對這個女人的肯定和讚譽。

重大的事情,他會放心地交給她去做,就如同信任自己一樣。婁小憐間隙會感覺不太舒服,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契機發泄出來。

她不過是他的助理秘書。

而她,是他追求了三年的,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若是和她計較,是不是顯現出自己的誅戮必較?那可是萬萬不可。於是,她不知道不覺地,成為她隱藏地心內的一處傷口,令她不舒不服,卻又無可奈何。

中間見過一次麵,算是偶遇。和羅賓去吃西餐,一個媚惑女子突然從遠處飄到他們麵前,對著羅賓和她綻放出一個波瀾壯闊的笑容,羅總,真巧,你們也來這裏了?你的女朋友真漂亮,氣質若蘭,典型的大家閨秀。

幾句話砸過來,婁小憐不得不回報以良好風度的微笑,但是直覺馬上告訴她,蕾絲絕非等閑之輩。

女人,是天生敏感的動物,尤其是勢均力敵的遇在一起,更是明著相親相愛,暗地裏刀槍乒乓。

這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羅賓什麽都不知道。

相信那邊,和她是一樣的戰備。因為婁小憐,明明白白地看見了蕾絲望著羅賓時候那種閃爍的眼神。她明白那眼神的涵義。

2

羅賓算是千裏挑一的好男人,青年才俊,30歲已經擁有自己的事業,不算很帥,但是偉岸落拓,眉宇間透露出難以抗拒的霸氣。

他是第一眼,就愛上婁小憐的。

叱吒風雲的男人,某日見到和自己夢想接近的女人,突然變成一個大孩子,霸道,任性,又深情。

婁小憐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完美女人,不過是巧合合了羅賓的眼緣。於是他開始了對她的追逐,婁小憐深諳若即若離乃是愛情的至高境界,於是幾番輪回之後,羅賓已經深陷其中。

婁小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超越朋友界限的話,沒做過一件超越朋友界限的事,她保持著一種曖昧的牽連,以為她明白,這個男人的身邊,充斥著多少姹紫嫣紅,稍微一不留心,她便淪為那一團,失去了她獨特吸引羅賓的力量,這樣的下場她看得見,所以她不得不隨時隨地提高警惕。

轉眼就是三年,**迸發的時期基本磨平,剩下的是習以為常的相互存在。

當然,他給予她明明白白地地位——他唯一的女朋友。

但是他從來沒有給她談過婚姻,是的,她非常敏感地感覺到,他從來沒有想過婚姻。這是令婁小憐一直忌諱不已又說不出口的事實。

一次路經婚紗店,正在搞促銷演出,各種美侖美幻的婚紗交錯出現,婁小憐看得入了神,羅賓順著她的眼光望去,嘴笑牽起一個輕淺的笑,她心好似被他的一笑給刺傷了,沒理由的,那麽精明的男人,看不出來她的憂心忡忡,但是他一直忽略。這是為什麽?

3

蕾絲到羅賓公司的時間並不長。

聽羅賓輕描淡寫地提及過,說是精明強幹雲雲,開始婁小憐並沒有把這個人放在心上。

女人精明強幹,必是一副男人婆的尊容。這好像是約定俗成的事實。

後來她一再地升職,誰都能看得出來羅賓對她的賞識。

據說蕾絲曾經在一周內簽定了三份對公司有著重要意義的合同,對方皆是狡猾又難以應對的重磅合作客戶。

這不得不令婁小憐對蕾絲刮目相看。

尤其是那次西餐館的遇見,婁小憐手足無措地發現,蕾絲和她的容貌。不相上下,甚至,由於事業上麵的輝煌發展,令她整個人洋溢著一種神采飛揚的光華。

換做是別人,身邊一個如此強幹的漂亮助手,也許會演繹出一段夫唱婦隨的佳話。

可是婁小憐知道羅賓不會。她從來不懷疑他對她的愛情,但是她不得不隨時提醒自己,當另一個女人的光芒遠遠蓋過她的時候,他沒有理由注意不到。

4

羅賓喜歡給婁小憐講一些公司的趣聞軼事,這點令她非常滿意,因為她可以很輕鬆地掌握住羅賓的思想動態,他很少提及女人,蕾絲除外。

講到蕾絲的時候,婁小憐會努力掩飾住不舒服的表情,盡量作出欣賞的樣子,伴隨著一些語氣助詞,哦?嗯,是嗎?不錯。然後坐到羅賓的懷抱裏,摟著他的脖子,用親吻來堵住他的讚美。

她不喜歡他,不停地讚美另外一個女人。

這樣的時刻,羅賓總會**蔓延,順著這個親吻,便會延展到無盡的迷戀,沉淪,糾纏,她看得明白,他對她從未褪色的需要。這是她不斷安慰自己的借口。他總是愛她的。在別的方麵她沒有太大的把握。惟獨愛情上麵,她自信極。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需要反複證明,才安心地自信了?

5

羅賓公司組織旅遊,從前婁小憐很少會隨他一起,那種群體的活動她不怎麽喜歡,他每年都會抽那麽幾個月陪她四處遊走的。但是這次旅行,雖然去的是相鄰的城市,她還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好悶,想隨你一起,可以嗎?

羅賓有點意外,當然可以。

看見了蕾絲,正式地看見了她,那個一直令她惴惴不安的蕾絲。

紮了一個馬尾,穿了布衣,沒有化妝,和前次那個妖媚的女人相去甚遠,婁小憐有一點留意,蕾絲應該非常年輕,因為她未施粉黛的麵容上,看不見一絲歲月的痕跡,和所以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一樣,清澈,透明,又機智紅潤。婁小憐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憂傷,常年地居家生活,已經令她蒼白地沒有生機,她還注意到,蕾絲用的香水是香奈兒花香,空氣中彌漫著草原的清香。

她不禁想起平日裏,羅賓一直彌漫在這種味道中,久而久之,會中毒,感染,離不開。

而她,是從來不習慣用香水的人。

看了看身邊的羅賓,似乎是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的樣子。

蕾絲看到婁小憐之後,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說,你能和我們一起去旅行,真開心,羅總就不會在途中訓斥我們啦。

羅賓接過話來說,別說得我那麽法西斯。

蕾絲說,不法西斯,不法西斯。和藹又可親。

對於這種表演秀般的言語,婁小憐充滿了厭惡,這算什麽?表示友好?還是什麽?

皺起眉頭,閉上眼睛,表示自己很累,要休息。笑聲嘎然而止,誰都看出來婁小憐的情緒,蕾絲聳了聳肩膀,坐回原處。羅賓有點顏麵丟失,不太開心地拿了一瓶礦泉水,喝了起來。

6

B城景色一般,沒有什麽特別的,婁小憐覺得心情不太舒暢,於是一個人去外麵走,迎麵居然又遇見蕾絲,這不能不令她尷尬,為什麽這個女人,總是會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蕾絲又換了妝容,染了熒光的睫毛膏,塗了慘白的唇,哈韓的短背心,肥碩的褲子,婁小憐不得不奇怪,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一種女人,像變色龍一樣,可以在短短的時間內,從頭到尾地變化?笑了笑,蕾絲說,怎麽就你自己?羅賓呢?

她竟然,喊的是他的名字,那麽地脫口而出,完全沒有思索的樣子。

婁小憐冷淡地說,他在房間裏,還沒有起床。

蕾絲說,哦。看了看婁小憐冷淡的麵容,似乎有點故意地說,隻是想問問他,今天的行程安排。

婁小憐沒有再理她,徑直走了。

買了幾個漂亮的咖啡杯,和木屐,在這個有著一些小傳奇的城市裏左兜右轉,時間竟很快就過去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不見了羅賓的蹤跡,婁小憐有點驚訝,他怎麽可能不等她,而單獨出去,突然想起早上遇見的蕾絲,莫非……婁小憐感覺胸口一陣煩悶,坐在沙發上,有點生氣。

中午吃飯的時間到了,還是沒有看到羅賓回來。應該給他打電話的,但是賭氣沒有打。

有人敲門,一定是羅賓回來了,懶得給他開門,於是門一直在響,按捺不住,還是前去開了,門外竟然不是羅賓。

羅先生打電話到服務台,請我們轉告,他今天中午不能陪你吃飯。

轟得一下,婁小憐感覺晴空霹靂,他居然可以,打電話到服務台,而不打給她!

憤怒的感覺馬上遍布了她,她從來沒有如此被忽略過,他怎麽可以這樣對他??一陣憤怒過後的眼淚逼在她的眼睛裏,馬上就要落下,兵臨城下,她錯失主張。

打電話給他。

不,不能打電話給他。婁小憐清清楚楚地衡量出了羅賓心目中的她和蕾絲的地位。

不過是途中的一絲冷淡,致使他一夜沒有和她講話,並且在第二天的中午,拋下她,一個人出去了。

她還需要給他打這通屈辱的電話嗎?告訴他她很生氣?

萬萬不能。

婁小憐收拾好物品,訂好機票,一票飛了回去。

7

她突然發現,她沒有了後路。

和羅賓糾葛的這三年,她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和心力,盡管表現看來是羅賓一直在努力,實際上,婁小憐的付出一點都不比羅賓少。

她一直沒有工作,不是她不想工作,而是她根本也無需要去工作。她也沒有任何朋友,她不知道她應該和什麽樣的人做朋友,她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同學大多飄零,轉眼這個世界上她就隻剩下羅賓可以依靠。

羅賓將她的生活打理地有條不紊,他不需要她做工作,隻需要她像個公主一樣地活著就可以了。他可以給她買一切漂亮的衣服,一切時尚的化妝品,一切生活的使用品,最新款式的手機,最優質的音響,她累他可以帶她去熱帶的島嶼遊泳,她煩他可以帶她去泡吧喝咖啡吃燒烤,她在生活的上麵,已經完全依靠於他了,成為一個羅賓喜歡的人形玩偶,她在不知不覺中,完全喪失了自己的生活。

她竟在不知不覺中,被羅賓無形地操控。

不過三年時間,她失去整個世界。

若是要賭氣離開羅賓,她將往哪裏去?她跌坐在漂亮的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前,突然發現外麵那個自己熟悉的城市,頃刻間變得如此陌生。她的選擇,是不是明白地表示,自己已經輸給了那個光芒四射的蕾絲?

可是,可是,愛他,怎麽可以不計較他的冷淡?……

算了算了,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敏感作祟。

他不過是孩子氣了一些,報複她給他的臉色罷了,她何必為了如此的小事,而放棄三年的熱愛,並且平心而論,羅賓對她真的是寵愛有加。婁小憐在和羅賓分開後的第二天,已經權衡利弊,自己想開了。

可是,她以為他總會打通電話回來詢問她的。

一直沒有。什麽都沒有,駭人的安靜。

8

掐算著羅賓的歸期。不過是一周的時間,居然如此地漫長。

婁小憐買了一款聞上去沁人心脾的香水,她避開蕾絲的牌子,選擇的是愛慕。愛慕,多麽美好的名字,愛羅賓,用愛慕來愛他,從前她從來沒有使用香水的習慣,她每天沉迷於化精致的妝,買過無數的美容的書,她以為自己的容顏勝於一起,她一直以為愛情一旦得到承認,就不必再處心積慮,可是現在才發覺,她忽略得太多。

在專櫃小姐唾液橫飛地甜言蜜下,她買了剃須刀,打火機,還有一款價格不菲的表。

她實在不知道羅賓喜歡什麽。她甚至發現自己記不起羅賓的生日,她有些懊惱,難道是她真的在愛情裏麵的漏洞太多?而他,一直在遷就,容忍,沒有舍棄……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地懷念羅賓。

9

終於等到羅賓回來了。

婁小憐甜蜜地奔跑過去開門迎接。

看到的,卻是一張冷若冰霜的臉,羅賓的臉。

她從來沒有看過他的臉,冰冷成這樣子。她心裏有一點點恐懼,但是很快,她想,他不過是孩子氣,對她的冒然離去的抗議。她雙手攀住羅賓的脖子,愛慕的香氛隨之而來,羅賓皺了皺眉頭,說,這是什麽味道?她笑了,說你猜?

羅賓放開她的手,走進房間裏,婁小憐呆呆地看著離她萬丈距離那麽遠的羅賓,不知如何事好。

洗完澡,羅賓無聲無息地睡下,婁小憐走到他身邊,黑暗中抱住他的身軀,整整一周,沒有見到他了,無比的想念將她快要打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地在乎他。在乎到不能夠一刻沒有他。他身上,還是她熟悉的味道,淡淡古龍水和煙草的混合味道,男性,陽剛,狂野,是她賴以生存的的滋養,她喜歡為她做的一切,喜歡看見他每日爽朗的笑容,喜歡看他吃飯時候專著的樣子,喜歡他的手撫過她的身體……

她糾纏上他,如同一條蔓藤,纏繞上筆直的大樹,她需要他的呼吸,他的回應,他們是一體的,在日日夜夜的歡愛中,不知不覺地榮辱與共起來。一旦脫離開他,她就無法單獨存活。

羅賓黑暗中再次推開了她的擁抱,婁小憐不得不嚴肅起來了,她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正在悄悄將她彌漫。

你要怎麽樣?

我沒要怎麽樣。我非常累。

一句話將婁小憐再次打入冰冷地窖。

她不能再欺騙自己了。此刻她的愛情,已經在羅賓的冰冷中,漸漸瓦解成碎片了。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一句話,無比決絕地響起:和她有關嗎?

10

羅賓坐起身來,很嚴肅地點了一支煙。

婁小臉仔細地看著他的臉,在她麵前突然間無比陌生的臉。

和她有關係嗎?

羅賓看著婁小憐說,我不想再欺騙你了,蕾絲一直,是我的情人。

……

一直是的,在你之前就是的。

婁小憐被這些話徹底擊中,渾身發顫,她伸手扶住床的邊沿,以給自己一些依靠。她就像是一陣風被吹散在空中的塑料帶,不知道該飄向那裏去了,無比沮喪,卻又不知去向。

她從來不曾想過蕾絲居然是和她一樣的在瓜分著羅賓的感情,她一直為她不過是她看上去不太舒服的一個陌生人而已,可是事到眼前,她竟然真是她一直的敵人,暗中地,悄悄地敵人。她比她精明多了,在不聲不響中,就宣布把她給打敗了。

她虛弱地說,你現在是通知我,對嗎?

羅賓沒有說話,吐了一口濃重的煙,沉默。

婁小憐冷笑了一下說,既然早就勾結在一起,幹嗎等到現在才說。

羅賓說,請注意你的措辭。婁小憐,我不想有任何事情改變你在我心目中一直美好的形象,我一直在努力保護著這個形象。可是你一直在摧毀她。

婁小憐忍住巨大的悲傷,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過是你精心營造的一個傀儡,對嗎?我不過是你自己為自己設置的夢中情人,對嗎?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動不能響,更不能思索和反抗。而一旦找到你喜歡的,我更加不能去幹涉,對嗎??

羅賓說,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你難道不明白我們的關係走到今天是為什麽嗎?

婁小憐的眼淚一直往下墜落,羅賓繼續說,在你之前,蕾絲就是我的情人,但是她那時候不過是一個懵懂的小女孩,後來我遇見了你放棄了她,她傷心之餘遠走了他鄉,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就這麽結束了,可是她再次回來的時候,什麽都改變了,在三年時間內,她完全改變了自己,無論言談舉止還是其他,並且她執意要幫我打理生意,你也知道的,她是多麽地出色,令我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這麽多年,一個女人如此愛我,在我身邊不離不棄,我有理由不愛她嗎?我是個生意人,我注重的是潛力和價值,你明白嗎?

婁小憐快要倒下了,她斷續地說,我也可以幫你的,我不會比她少愛你一些。

羅賓搖頭說,你不適合我的生活,你喜歡安靜,喜歡依附,喜歡垂手可得的幸福,你也許適合做我一時的情人,但是不是適合能陪我共度一生的。

手裏一張卡,預示著這段關係明明白白的結果。

婁小憐鄙視地看了看那張卡,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再見,羅賓,再見,她曾經以為一生的幸福。

11

再次遭遇蕾絲,身邊居然不是羅賓。

婁小憐有一些詫異,蕾絲還是改變了形象,一派白領麗人的英姿勃發,身邊是一個長發的男人,眉宇行間泄露著流浪歌手的味道。

是你?婁小憐?怎麽改變了樣子?

婁小憐尷尬地笑笑說,你最近還好嗎?沒有和羅賓在一起?

蕾絲哈哈大笑說,傻丫頭,什麽叫在一起?誰是誰的全世界?過幾年,你就會一切看透了。男人,不是用來依賴的。當初再度回來找他,不過是證明他當年放棄我是錯誤的。

婁小憐胸口劇烈地疼痛,她以為她因為他的離開而錯失了所有的一切,可是他錯失了她,是不是同樣地城池盡失?

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欺騙自己,她沒有一刻不在想念,她的羅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