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田

岑冬至從來沒有和秦小田見過麵。

之前她對他的了解,不過就是一個普通財經記者對業內著名人士資料的收集。

秦小田,35歲,一個年輕才俊。為人古怪而僻靜,行蹤詭秘而奇異,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但是隨處都可以聽到他的消息,關於他古怪的傳聞,一直是業界紛紛議論的好談資。

其實,類似這種行為怪異的男人,岑冬至並不是很少見,大凡成功的男人,都或多或少有點奇怪。對於大家都關注的秦小田,她也沒有什麽格外的關注,她采訪的那些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古怪行徑,或者說,隻有怪異的人,才可能騰空出世,少年得意。

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突然發現她的MSN上,原來一直有一個沉默不語的男人,他的信箱拚音是秦小田,莫非他就是那個被人們傳瘋的怪人?

而她和他,絕對地素昧平生。她曾經無數次地肯定。

可是,他是什麽時間出現在她的MSN上的,她一點都沒有印象了,似乎自從她會使用MSN的時候,他就那樣心安理得地長在上麵了。

深夜,他會突然地發來一些莫名其妙的圖片,或者一些稀奇古怪的網頁,有次是一首印巴歌曲,在那個女聲豔美繚繞的聲線中沉沒的岑冬至,發去了一行字,她說,你真的是傳說中的秦小田?

秦小田回了一句,你可當成不是。

岑冬至沉思了半天,都沒有想到該用什麽樣的話語來應對。秦小田說,你我在彼此的MSN上,似乎已經存在了三年,三年之中,我們說的話加起來也不會超過100句。

岑冬至說,或者吧。

想想,其實又有什麽關係,說沒有說話,他是不是秦小田。

裴洛川

在很多的時候,岑冬至都在思考她和裴洛川之間的關係。

裴洛川,28歲,一個碌碌無為,卻又誌向遠大的新聞記者,她的同行。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評價國內外,乃至世界上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辦公室經常變成他的表演場,上下五千年,全似乎是他親眼目睹了似的,評古論今,唾液橫飛,初識他,你會被他的博學多才給震撼住,但是僅僅是初識,一旦時間稍微長久一點,你就會發現,他不過是一個患有演講欲的壓抑的男人,他喜歡的,是那種被團團目光包圍,羨歎著的感覺。漸漸地,那種發現轉化為思考,就不難看出來,裴洛川,其實是一個非常自卑的男人。他到報社差不多5年了,來的時候什麽職位,到現在還是什麽職位,眼看著同時進報社的那批新人裏麵,升職的升職,上調的上調,他無比抑製的鬱悶心情,就慢慢將他自己扭曲,最開始扭曲的結果是沉默寡言,繼而是憤世嫉俗,最後演變為喋喋不休的演講。

還好岑冬至雖然和他同屬一個報業集團,但是集團下屬的不同的報紙工作。

認識的時候是一次集團慶功酒會,裴洛川那天表現地非常熱烈,先是帶頭唱了首歌,然後又連幹了三杯紅酒,後來他又如常地開始展開他的喋喋不休,岑冬至一直有注意他,她看慣了同行們拘謹,縝密的樣子,入行久了,發現大家工作的時候一本正經已經不知不覺成為生活上麵的習慣,很少有人像裴洛川這樣地放得開,揮灑自如。

從那之後,她似乎總能看到他,有時侯在早晨上電梯的時候,有時候是在走廊裏,還有時候是在采訪用車的時候,留意一個人,就發現四處都是他。慢慢,他們也開始點頭,說話,直到後來的關係曖昧。

但是很顯然,他們不是關係正常的情侶,岑冬至有時侯想,他或者在等她的暗示,而她,永遠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狀態,工作時間多半不苟言笑,即使偶然相約去吃飯,也是匆匆忙忙地吃完就要趕回去寫稿子。

令她奇怪的是,引起她興趣的他的特征,在他們真正認識之後,銷聲匿跡起來。她看到的他,是一個沉默寡言,心事滿腹的年輕男人,麵目上有著懷才不遇的標準表情。抽煙的時候他喜歡皺著眉,一口煙吸到嘴裏之後,來回旋轉半晌之後氳在呼吸裏。岑冬至一向對沉默的男人充滿好奇,但是她又不想令他看出來自己的好奇,漸漸也就變成一個慣性的模式。他們可以對麵而坐一個小時彼此不說什麽,隻是對著,似乎隻要有對方在,那麽也就可以安心,岑冬至感覺,他們之間實在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直在牽連,但是她又很明白,如果沒有一個適當的契機來推波助瀾的話,他們將無止境地如此下去。

有一次她經過他的辦公室,突然看到他站在一群人中間誇誇其談,好像一下子將她隱藏起來的感覺給拉扯出來,她怔怔地站在那裏透過落地透明的窗玻璃看了半天,忘記了自己所來何事。

而他,對她,一直是那樣地淡薄和疏離。那樣地,令她悵惘的——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在意他的態度。

偶然事件

秦小田問,你平時,都幹什麽。

岑冬至想了想,發現自己基本沒有業餘生活。她沒有回答他,反過來問他,你呢?除了盛名之下的奔波,你都做什麽呢?

秦小田說,奔波隻是最初創業時期內的狀態。等一切就緒平穩步入正軌之後,突然很變得很空閑。我喜歡滑雪和開遊艇。

嗬嗬,有錢人的消遣。

後來秦小田就不見了很久,岑冬至都懷疑,他們這段對話是不是她記錯了對像。MSN沒有曆史記錄,是她最為遺憾的事情,盡管他們講話很少,但是如果記錄可以保存的話,那麽她倒是可以給一些財經雜誌寫一些類似於名流的休閑生活之類的稿件賺錢,想到這裏她就覺得好笑,其實她最大的敵人,不是所謂沒有機會也不是別的,而是她的懶惰,她永遠有無數富有創意的點字,源源不斷地從冒出來,但是她也不過是任其冒出來也就算了,她很多的時候懶得去描述對別人,也懶得去自己實施,所以她很多時候扼腕歎息,如果她可以不那麽懶,那麽她真的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快要到年底了,每年的年底,報社都會評比一些重頭稿件,給一些優秀的記者,發巨額的獎金,還有一些誘人的什麽澳洲十日遊之類的獎賞,所以,每當年底的時候,報社裏都是彌漫起一陣暗地裏的硝煙,每個人都一級戰備,隨時隨地注意著社會上發生的重大事件,而迅速地搶到手來采寫,岑冬至的懶惰又開始作祟,她對澳洲十日遊沒興趣,她甚至對那些看似豐厚的獎金沒興趣,她隻是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和平常一樣的工作。日複一日,而已。

裴洛川的雙目,和那些人一樣地炯炯著,像一隻待點燃的火炬一樣,隨時隨地等待熱烈焚燒。

那天早上,岑冬至一到辦公室,打開電腦,就聽到同事們在紛紛議論。

她上了線之後,看到各個網站爭相報道了一條重頭新聞:著名的A集團吞並了著名的B集團,兩個巨頭企業一向是龍爭虎鬥互不相讓地僵持著,誰想到到了年底,A集團向媒體宣布,即日全盤收購B集團,並且,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A集團此次將B集團的幾千員工全部解聘,造成幾千人集體下崗,B集團的首腦們都不見了蹤影,B集團的所有的員工丟了飯碗,於是,跑到A集團去鬧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後來由於人數太多,引起了秩序混亂,後來他們又跑到政府去控訴。一時間硝煙彌漫,而A集團實行了對媒體的全麵封鎖,任何人都不能得知內幕,任何熱都采訪不到A或者B集團的領導層,這令此次變革事件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而A集團的總裁,就是著名的,神秘的,行為古怪的秦小田。

岑冬至突然地想起多日前的對話,大概有幾個月都看不到他了,想必是因為這件重大事件的緣故吧。

這可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隻要她可以在MSN上麵遇到他,隻要她可以委婉地將話題引導這個重大事件上,那麽無論秦小田就此事發表一些什麽樣的見解,她都可以作為第一手材料,從而獲得最內幕的最關鍵人物的資料,做出一個最深度的報道。岑冬至笑起來,她的老毛病又開始犯,其實就算是她今天晚上就可以在線上看到他,她也未必會開口問他關於這個事情的點滴,她不喜歡那種純粹的關係上扯上任何世俗的鋪墊,那似乎令她感覺自己不那麽單純,她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了裴洛川,裴洛川在聽完她輕描淡寫的敘述之後,大概有三分鍾,沒有說出來一句話。

你是說,秦小田,在你的MSN聯絡名單裏?

是的,這很奇怪嗎?

……這可真是……裴洛川試圖想找出來一個確切的詞語來形容一下他的驚訝,但是他又理智地壓製住了。畢竟,他不喜歡令一個女人看到自己急不可待的狼狽樣子,可是這個事情又實在是太不可思議,於是他迂回徘徊地支吾了半天之後,繼續抽他的煙,不再說什麽。

本來岑冬至也感覺沒有什麽了。她不過是當裴洛川是一個工作關係之外比較好的一個朋友而已,巧合有這樣有趣的事情,也就說給他分享,說過就忘記。

誰知道,晚上,裴洛川就來了電話。岑冬至有點吃驚,他很少電話她,更別說是夜闌人靜的晚上。

裴洛川說,岑……今天晚上央視有個專題,關於千人抗議下崗的事件……

哦,岑冬至答應了一下,我一會兒去看。

……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又說不出來什麽,裴洛川在電話那邊似螞蟻,岑冬至其實什麽都沒有想,隻等他繼續說下去,後來他說,算了,早點睡覺,就掛了電話。岑冬至有點奇怪,但是也沒有怎麽在意。可是誰知道他過了一會兒又打電話來了。岑冬至說,你是不是不他舒服?裴洛川說,哦,是的,晚上的菜不是很可口。

周旋

從那天開始,裴洛川突然就變了一個人,對岑冬至分外地殷切起來。她有點極度不適應。

中午有時侯他會跑來找她談話,他像她看到的他對別人的態度一樣,眉飛色舞地講話。按說這該是她期望的狀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有點怪異,但是沒有緣由地懷疑和揣測似乎有點小家子氣,於是,岑冬至就努力適應著這突然的轉變,盡量自然地與裴洛川周旋著。他們的關係迅速地變質了,在外人看來,他們倆儼然就是一對情侶了。

岑冬至有幾次恍惚中,幾乎感覺自己已經迷戀上了這種狀態,她側觀裴洛川,高大,棱角分明,笑意凜然,又有一種男人特有的難以言說的複雜的表情,他可以翻雲覆雨,而她,在這種撲朔迷離的狀態下,漸漸難以抽身。

但是他們很少親近。即使靠在一起坐公車,他也基本是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那距離很微妙,近一分曖昧,遠一分疏遠,在她看來,這樣的距離最是匪夷所思,那是要對方猜的一種含混,你可以理解為他小心翼翼,惟恐破壞了兩個人的美好,也可以理解為他的經驗不足之下的難以前進。男女戀愛的時候,一旦跨出了艱難的前幾步,那麽往後的那些,也就自然水到渠成了。

一天晚上,散步到很晚,裴洛川送她到樓下,看了看她的窗戶,準備告辭。

岑冬至突然叫住了他,裴洛川。

這樣的一個猛然的挽留,一下令對方尷尬叢生,她有點後悔,但是又不能任其尷尬延續下去,於是她笑了笑說,裴洛川,我的電腦出了一點小毛病,你可以幫我修理一下嗎?

裴洛川沉默了半晌,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臉說,當然可以。

岑冬至長籲了一口氣,她突然為著意外的進步而高興起來。上樓的時候她努力在想她的電腦究竟哪裏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想了半天,她終於想到,她的電腦總是提示虛擬內存不足。

真相

裴洛川很熟練地打開了岑冬至的電腦,開始為她檢查電腦的問題。岑冬至有點手忙腳亂,她看到自己的絲襪竟然公然地擺在客廳中央,天,還好裴洛川專心致誌,沒有發現,她趕忙低頭紅臉地拿起來藏了出去。然後她躲到洗手間裏,對著鏡子發了一會兒呆。其實她不是沒有戀愛過,隻不過愛得有點累,間歇性地愛厭倦。這種狀態持續了差不多兩年了,直到最近,她才意外地發現那種感覺回來了,那種和愛情有關的手足無措。她甚至想,若裴洛川試圖留下的話,她該怎麽既體麵,又矜持地默認。

不過半個小時,裴洛川看了看岑冬至,說,差不多了。沒有什麽大問題了。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

岑冬至的笑容幾乎是僵在了半空,無比失望的沮喪,掩飾不住,她強打精神地說,謝謝你,裴洛川。

他走了,他怎麽可以這樣?岑冬至不禁輾轉思索,他對她,難道是沒有一絲的依戀嗎?她愛過,她很明白,隻有不在意一個人,才可以如裴洛川那般地漠然置之,或者說是遊刃有餘。她煩惱地去洗澡,洗完之後沒有睡意,於是便上了網,卻看到了秦小田發來的一條消息,裴洛川,是你的朋友?

岑冬至呆呆地看著電腦屏幕一分鍾,都沒有緩過精神來。後來她似乎突然地明白了些什麽。於是她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為了秦小田啊。不過她也夠善解人意,主要提供給了裴洛川一個如此好的機會——她電腦上的MSN是自動上線的啊,哈哈。岑冬至忍不住大笑起來,為自己為期好幾天的迷霧重疊,為自己的患得患失,原來接近的原因,不過是可以得到一個足以令裴洛川得獎金,非澳洲,又出人頭地一下子的人物啊!裴洛川多無辜呢,無意看到,並非有意算計,恩,完美的理由。那可以免去他主要開口向她要的尷尬,也可以免去了她對他的懷疑,真的是天衣無縫呢。

笑完了,岑冬至給秦小田發去了信息:恩,還真要謝謝你。

那邊問,如何要謝我?

謝你成全了一個永遠背運的男人的夢想,成全了我短暫的一些愛情幻夢。秦小田,不能不說,你是傑出的。

秦小田一頭霧水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岑冬至忍住笑,說,對不起,這個事情你完全是無辜的,你是被突然卷入的最無辜的人,不過這個事件由你貫穿而行的,你是最無辜的重要人物。

秦小田不再說話,想必他感覺對話的女人思緒有點太混亂,也就不再陪著一起瘋了。

岑冬至被自己發現的真相逗得大笑不止,秦小田的迷惑真的是沒錯,這一切關他什麽事呢?確實不關他的任何事,包括裴洛川,都有什麽關係呢?本來是毫無瓜葛的三個人,僅僅因為一場突發事件,而緊緊聯係在了一起,彼此唇齒相依呢。真是荒唐啊荒唐。還好發現得及時,而對於岑冬至來說,這種將愛未愛的小插曲,勢在不能傷到她什麽,她迅速地從狀況中抽身出來,偶然崩出的一些愛情的感情早已經無影無蹤,是啊,她在乎什麽呢?就算被踩一次又怕什麽呢?

一切不過就是一場突然事件,突然地來,突然地去,結束得幹淨漂亮。

岑冬至搖搖頭,準備關電腦,那邊秦小田傳來一句話:喂,你們不會真的以為我是那個最近很火的秦小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