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叢容是在輪船行駛到煙台時候,和彤彤走散的。

好像就是一轉眼的功夫,就看不見了彤彤的身影。前一秒她還在身邊。

在經過了一番周密的搜羅之後,從容不得不確定,彤彤失蹤了。這一個消息就像是從海水裏突然泛上來的一朵猛浪一般,一下子將從容淹沒在無邊無際的絕望裏。從容兩手空空地站在搖晃的船艙裏,直到雙腿麻木地提醒著他的意識,他才慢慢地清醒了過來。

叢容不得不懷疑彤彤有陰謀。他似乎是那樣地了解彤彤,又似乎從來都不了解她。他可以想象得出她可以做的任何事情,卻也想象不出她究竟會怎麽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彤彤究竟要做什麽。

他走到船艙外麵,扶著欄杆,看著層層卷起的波浪,突然發現自己無比沮喪。那種完全喪失主張的沮喪。

和彤彤在一起, 算起來,有快五年了吧。

彼時他們都很年輕,囊中清貧,卻是愛天愛地愛到癲瘋,於是不顧一切,租了一間十平方米的小房間,安居在了她喜歡的城市裏。 那間房子不朝陽,一刮風就是陰森森地冷,牆上總是有發黴的斑點,夏天,他們不得不拿著手邊一切可以用的東西拚命搖扇,冬天,他們就凍得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身上裹一條薄薄的棉被,靠著彼此呼吸取暖噓寒……

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什麽都無法將他們打垮。每天他們倆都繾綣在一起,說不完的甜蜜,許不完的承諾,像暗夜裏怒放的煙火,一朵一朵微弱地綻開在那塊拮據得可憐的空間裏。

以為有愛可以打敗一切。是所有的年輕時光裏都曾經有過的癡狂吧。可是,青春是那麽短暫的事情呢……

從容感覺到自己,一下子老了。

2

估計到大連的時間,是淩晨四點,這樣的時節,四點還是漆黑的一片。那個陌生的城市,他該去向哪裏?

叢容明白彤彤必然在這船艙的某一節,他太了解她了,任性,絕決,深情。永遠像個沒有發育完全中的孩子,他永遠恨不起她來,盡管她為他帶來的一次一次的傷害,不僅是心力交瘁那麽多。

從大概三個月之前,彤彤便吵鬧著要去大連,叢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去大連?那麽遙遠,又毫無牽連的一個城市,他沒有響應她的建議,這便成為一條致命的導火索。彤彤要的事情,不管是對是錯,她總是竭盡全力地去做到的。

那天彤彤出乎意料地冷靜,她原本不是這樣的,當他達不到她的意願的時候,她通常會憤怒,發作,顛狂,甚至口不擇言,但是在她第四次提出去大連的而被叢容否定的時候,她什麽話都沒有說,陰沉著臉,點了一支煙,穿著寬大睡衣,坐在陽台上看外麵的天空,半晌沒有講一個字,隻聽到分鍾秒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叢容突然有點心驚的感覺,他們搬遷過很多次,從最開始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到後來的令他們欣喜若狂的兩居室,到現在的寬敞明亮的有落地玻璃窗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房子,五年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他一直在成長,打拚,堅忍,心中有目標,動力也就明確起來。當他看到彤彤滿心歡喜地跟著他在那狹小的空間裏捱窮的時候,他就發誓一定要令她過上幸福的生活。生活裏有愛情,有甜美,有浪漫,因為他堅信患難時候愛他的女人,是他有義務令她一生幸福的女人。當然,彤彤是這種女人,所以他可以接受她任何的瑕疵,比如說他可以接受她永遠遵守不了的時間觀念,比如說他可以接受她永遠丟三落四的散漫,比如說他可以接受她有時侯蠻不講理的刁鑽……他不需要一個平麵的模範女人,正是因為她的這些小小缺點,構成了一個生動的女人,這個女人對他沒有任何經濟上麵的要求,沒有任何物質上麵的貪婪,她那麽純粹地愛他,他還有什麽不可以接受的呢?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越來越艱難。

有一種原形畢露的凶險。

一句話,也可以引發起無休止的爭鬥,彤彤越來越敏感,任意妄為,像操了一把滿是刺的刀,將他的全身辟蹭地滿是傷害,他有時侯痛苦地想,她是不是已經不愛他了?但是每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他便會立刻給予否定,他怎麽可以懷疑她的愛情?

他們很多的時間,已經沒有了語言,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一個星期講的話,不如熱戀時一天的多。

三個月前,彤彤突然說,叢容,我們去大連吧。

從容手裏還拿著一張當天的晚報,頭沒有抬地說,為什麽。

不為什麽。彤彤突然臉上閃爍起了奇怪的光芒,她坐到他的對麵,敲了敲報紙,說,真的,我們去大連吧。你請一個星期的假,我們馬上起程。我還沒有坐過輪船呢。

大連有什麽好玩的,現在公司太忙,走不開。

彤彤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要去。

別任性,你要是覺得悶,過一段時間,我帶你去新馬泰去旅遊。

我不要去什麽新馬泰。我要去大連。彤彤執意的說,必須要去。

叢容不再理她,自顧自地看報紙,不久,他便聽見了乒乒乓乓的響聲。他跑去廚房,看到自己喜歡的景泰藍碗被砸得粉碎,一塊一塊地鋪在彤彤的腳下,他氣憤難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彤彤在碎片之中輕蔑地踢了一腳,濺起又落下,然後她若無其事地進了房間睡覺。

叢容渾身發抖,卻更堅定了不去的念頭,於是在剩下來的彤彤處心積慮的三次提議中,他均連想都沒有想,就否定了,其實他也並不是那麽喜歡和她作對,不過是有一些賭氣的成分在裏麵,他在承認自己賭氣的時候,突然感覺有點後悔,他曾經想,他會永遠寵著她愛著她,不許她受一點委屈的,為什麽事到如今,不過幾年的光景,他就開始變得如此斤斤計較了呢?他想抱抱她,想著就會感覺鼻尖辛酸,她坐在陽台上麵抽著煙看天空,瘦削的身軀裹在寬大的睡衣裏麵,那麽孤獨和冷清,在這個城市裏,他們沒有任何親人,隻有一些瑣碎的朋友,朋友,永遠隻是無聊時候一些聚眾消遣的節目而已,她隻有他,他也隻有她,可以互相取暖,相互依賴,縱情地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他走過去,雙手伸進她散亂的頭發裏,她沒有看他,冰冷的沉默。他說,我們明天就出發。彤彤,去大連。

3

叢容一個人鍍到船頭去,在漆黑裏。

船頭幾乎沒有人,在如此深的夜裏,在腳下怒奔的海浪裏。

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隻是在他一回頭的時候,看見身後,站著一個女人,黑暗中看不出來年紀,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有一種孤清的氣質,也在這夜裏,欣賞著奔騰的海。

他有點尷尬,準備往船艙裏走,她說話了,問他什麽時候可以達到大連。

他說,四點吧,我也拿不準。

她點點頭,裹緊了身上的披肩,他說,外麵風太大,還是回船艙去吧。

她說,有點不適,出來透透氣。隻有這裏人少一些,清靜一些。

叢容笑了一下,便轉身回去了。他本以為,回去之後,可以看見彤彤調皮的笑臉,正等待他回來。可是他失望了,她一定是在報複他,她是那麽孩子氣。

他躺下來,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感受著顛簸和掛念,深刻入肌膚,無比落寞。

於是他又起身,不知不覺又鍍到了船頭,卻見她還在。

4

泰坦尼克號的經典鏡頭,是不是就在這個位置拍的?卓思念跑到了船頭的位置,對從容說。

他笑,她居然會問他這樣的問題。

可能是,我拿不準。

她笑起來,我們一共說過兩句話,你都拿不準。

他也笑起來,嗬嗬,他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他們閑聊起來,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和去大連的用意。

卓思念,大連女子,飄在和他一樣的城市,不喜歡那個城市又無法脫離。大他三歲。

時間就在他們閑散的對話中飛逝,叢容在心內感覺到這個女人有些與眾不同,仿佛是千帆過盡後的冷靜,平和,成熟,和彤彤完全不一樣。他對女人的了解,全部都是從彤彤那裏得來的,他實在是屬於晚熟的男人,生命中隻有過彤彤一個女人,他的世界裏也隻有她一個人那麽多,他從來沒有想過有那麽一天再去了解別的女人,盡管他已經越來越不了解他的彤彤。他對自己對卓思念過分的關注而感覺有點愧疚,於是他理智地與她告別,準備再次回艙裏。

卓思念笑笑,沒有挽留。

他返回之後,試圖給彤彤打電話,可是船上沒有一點的信號,他握著手機,心神不安,腦子裏不斷地出現卓思念的名字,她怎麽會叫如此奇怪的名字,卓思念,卓思念?

5

終於達到目的地,大家紛紛擁擠下船,叢容有點失去主張,如果下了船還是依然找不到彤彤,那該怎麽辦? 他在一個十字路口迷失了方向,走了很遠很遠都沒有找到出站口,隻看見一輛輛笨重的火車行駛來去,他四處觀望,找不到一輛出租車,他拿出手機來,撥彤彤的號碼,關機。她看來是故意躲避著他,他滿心懊惱,逐漸氣憤,他想,順著這條路走吧,總會走到有出租車的地方,有了出租車,一切就都解決了。

找到一個可以拐彎的路口,他突然看見了卓思念,臉含微笑地站在遠處。

你怎麽在這裏?

卓思念說,料想你也會迷路,看你心神不安的樣子。這是貨物出站處。

叢容有點尷尬,被洞穿狼狽心事的尷尬,卓思念說,這個時間,是很難遇見出租車的,我一個朋友一會兒來接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叢容拒絕,卓思念笑了笑,否定了叢容的拒絕。他竟鬼使神差地沉默了,他習慣了替彤彤作主,現在突然有一個女人,要安排他的行程,他有點不太自在,但是又沒有理由抗拒,於是沉默下來。

一刻鍾之後,一輛黑色的本田行駛過來,卓思念示意叢容上車,並對那個開車的男人說,船上的朋友,迷路了。

她說了一個酒店的名字,於是那男人便開車了,卓思念像一個導遊一樣給叢容介紹著經過的每一條街道,這個城市有點異域的風情,街道狹小,高層林立,曲折蜿蜒,又有那麽多的廣場。

到了一條繁華的街道,他們停了下來,卓思念找到了一個漂亮的四形級酒店,她找到了這個酒店的客房部經理,給他打了一個很低很低的折扣,直到看他順利入住,她才滿意地離開,叢容一直沒有講話,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感謝?或者什麽?他說不出來,在她臨走的一刹,他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她站住,看著他,他說,給我一個聯係方式吧,如果我在大連再次迷了路,好向你求助。

她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6

叢容一直給彤彤打電話,可是她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他不由得開始有點擔心她,賭氣也不是一次兩次,但是沒有道理,她一直關掉手機。他發了一條短消息給她,希望她開機的時候可以看見:我在A酒店12樓,等你。

昏睡一天,被饑餓吵醒。已是傍晚,拉開窗簾,外麵看到一片燈紅酒綠的繁華。

他想起了卓思念,他應該請她吃一頓像樣的飯,來表示對她的感謝。是的,素昧平生的女人。

他們約在一個酒店門口見麵,據說這裏的海鮮是最正宗的。

開了一瓶幹紅,卓思念問,你的酒量如何?

他說,還好,曾經很不善飲,後來應酬多,漸漸磨練了一些。

卓思念胸有成竹地說,那你肯定要吃虧了,我可是善飲得很。

觥籌交錯,叢容才發現卓思念沒有騙他,她幾乎不吃什麽菜,隻是杯杯地品著並不算很低度的酒,講著一些大連的往事,叢容漸漸有點不支,但是他不允許自己如此丟臉,於是便拚命地打造一種海量的風範,可惜這風範維持了沒有多久,他便意識到自己,不行了。

他到洗手間裏的時候,一陣狂吐,仿佛五肝六髒都被吐了出來,她居然如此能喝,麵不改色地談笑風生。真是慚愧,為什麽在她麵前,他總是如此地狼狽?出去的時候,卓思念已經把帳給結了,她看著叢容慢慢瓦解的尊嚴,輕描淡寫地說,初次來大連的人,很容易水土不服的。海鮮過敏。

謝天謝地,總算給自己找了一個可以走下去的台階。

水土不服,多麽漂亮的借口。

陪你去海邊走走,好嗎?

當然。

7

經過了一條蜿蜒的街道,到了海邊。

四麵一片漆黑,有一些微弱的光亮,時斷時續,海風吹過來,酒於是漸漸醒了。沿著海邊行走,忘記了一切。叢容覺得一切恍若夢境,似乎是在某個年代發生過,現在不過是重溫。

四周靜得有點可怕,望一眼卓思念,還是一副平靜淡然的樣子。

這樣的女人,必然是經曆過無數的故事,才會出現如此處驚不亂的陣勢。那些和她有過故事的男人,是怎麽忍心放手如此淡定的女人的呢。他突然想起了彤彤,若她有卓思念的十分之一冷靜,他們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爭執,愛情在常年的爭執裏慢慢變淡,最後僅剩下氣若遊絲的一些責任,維持著他們倆艱難的關係,若是分開,他不知道他該怎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他已經習慣有她,習慣每天晚上一起入睡的姿勢,習慣中午風雨不變的電話,習慣熟悉的房間裏她走來走去的身影。是的,有她就安心。那麽多次的決裂,都沒有分開,他們就像是牽連在一起的兩隻果實,一個隕落,一個也就不能存活。

前麵有一個橋叫情人橋,據說如果能夠一起走過去,就可以天長地久。

卓思念打斷了叢容的思索,天長地久?嗬嗬,隻要堅持,當然可以天長地久。哪怕不過這座橋。愛情關係裏麵,破裂的基本原因是一個人的退卻,覺得可能還會有更燦爛的下一任,於是不珍惜眼前,任憑對方怎麽努力挽回,都是沒有了用的。

敢不敢和我走一遭?卓思念挑釁地看著叢容。

叢容說,有什麽不敢。

天長地久呢,你要想好。

這時候,叢容很想告訴卓思念,他有一個甚愛的女人,一個跟隨了他五年的女人,休戚與共。盡管他們無休止的戰爭令他幾近崩潰,疲憊,但是他從未想過放手,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句都沒有說出來,他想,不過是隨便說說的話吧,誰還會當真。

於是他們倆,從情人橋走了過去,一路上,卓思念都沒有說話,好像很謹慎的樣子,直到完全經過去之後,她才神采飛揚地麵向叢容,說,你的天長地久,屬於我了。

嗬嗬,天長地久,多麽容易說出來的話,叢容不忍心在這樣的時刻打擊卓思念的興奮,她那麽成熟的女人,必定不會把這些隨口說說的話當真,那麽,就算放縱地說一些假話,也沒有什麽不可,於是他點點頭,說,天長地久那麽久,恐怕來不及就會厭倦。

兩心相悅,必不會厭倦。

是的,兩心相悅,不會厭倦,他再次想起了彤彤。

8

接下來的幾天,卓思念總是會出現在叢容的麵前,每次都是光鮮的一副樣子,不變的是那一臉從容篤定的微笑,漸漸地熟稔起來。

他們去泡吧,吃燒烤,打保齡球,逛夜市,這個城市空氣非常好,可以令人喜悅,每次到了應該表達一些什麽的時候,叢容總是嘎然止斷,他幾乎看得見卓思念眼睛裏麵的暗示和失落,但是他努力得克製,他不允許自己做一些他日後悔的事情,並且他確信,彤彤必定會在這幾天找到他,盡管她的手機,到現在還是關著。

這樣的想法持續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已經基本確定,彤彤不會來找他了。這一次,已經不再是賭氣那麽簡單的事情。他再也無法給她找出一個消失的理由了。他無比失落,所以那天的晚餐,他沒有說一句話。

卓思念看出來了他的異常,明白了他的心事重重。於是也沒有一句話。

結束了晚餐之後,卓思念說,我送你回酒店吧。

叢容點點頭,一路依舊無語,到了酒店的前台,他預定了第二天的機票。

因為彤彤說過沒有坐過輪船,才陪她辛苦輪渡,可是她居然可以扔下他一個人中途失蹤,叢容搖搖頭,他總是試圖找出原諒她的借口,可是她一次次地傷害於他,是不是她已經不再愛他,是不是?

進了房間,叢容煩亂地抽著煙,卓思念坐在他的對麵,一直看著他的眼睛。沉默,駭人的沉默,蔓延,伸展,兩個各懷心事的人。

我該走了。卓思念清了清嗓子,但是沒有起身。

叢容說,謝謝你,陪我渡過的美好時光,我會永遠記得大連的。

卓思念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臉,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但是此刻被叢容的話給堵塞了。謝謝她陪他的美好時光?這句話不啻於一句諷刺,原來她,不過是他大連記憶中的一段,她有點心灰意冷地倒吸了一口氣,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她突然躑躅了一下,轉身問:那個天長地久,隻是隨便說說嗎?

叢容一下子被擊中,頹然地抬起頭,莫非她,愛上了他?否則怎麽會有如此的幽怨?他覺得自己非常無恥,信口講出了曖昧的話,還企望對方不會當真,他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輕薄的男人?他隻對一個女人想象過天長地久,那就是彤彤,於是他這麽做了,可是,為什麽他會在第二個女人麵前說出這樣的話,並且是遊戲的心態。以為大家都是成年人,足以承受一切,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愧疚,他明白這是一個糜爛不堪的社會,他始終清醒得告訴自己要嚴肅做人,認真去愛,可是,他必須正視他此刻的意亂情迷,是什麽時候,他的防線崩潰?

來不及思考太多,他看到卓思念奔向他來,就如同那深夜裏奔騰的海浪,就這樣地席卷過來,他隻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隻脫了韁的野馬,所有的鮮血都擁擠上來,衝垮了他一切的意誌,和一切的疑慮,最原始的激昂占領了他用道德圍起來的厚厚城池,他探索著她,陌生的新奇,她身上有一種過分成熟溢出來的芬芳,緊緊地將他包圍,一刹之間,天旋地轉,起伏跌宕衝向尖端,然後自由墜落。

他匍匐在她酣暢的身體上,轟然倒塌。

那夜,他一直無眠,背對著熟睡的她,望著天花板。

9

回到家,巨大的疲憊席卷了叢容。

依舊沒有看見彤彤。心裏無比的空**和失落。

離開大連的時候,幾乎可以用“逃跑”這個詞語。他不想麵對卓思念焦灼的眼神,不想麵對夜晚誇張的情緒下造就的糾葛,他本來隻不過是陪他的彤彤完成一個她的心願罷了。憑空地增加如此多的枝節,是他不願意看到和麵對的。他是在卓思念還在沉睡中的時候離開的,可以想象醒來之後的她,看到他的離開,會有著怎麽樣絕望,他不能管顧那麽多了。經過這一劫,他才突然發現,他的身體和心靈,不可能愛上另外的女人,無論這個女人看上去多麽地美好,多麽地完滿。

他買了一份報紙,點了一支煙,將自己氤氳在迷霧裏,打開電話留言,終於聽到了彤彤的聲音:叢容,我現在在煙台,不想給你打電話,所以留言,希望你回家的時候第一時間聽得到。我真的對我們的愛情,已經絕望。我也知道你,努力了太多,應該是分開的時候了。我明白你曾經深愛我,為我做了太多,是我,一直太不自信,所以才會一次次地與你爭執,不過是告訴自己你並沒有放棄我,你還在乎我,隻有愛著,才有力氣爭吵。如果不愛了,大概就會平靜下來吧,可是叢容,我做不到不愛你,或者愛你少一些。那天背著你去求簽,簽上指引我,說去一個有海的城市,會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於是求了又求,你始終不肯。我想,我們的感情是該走到結束的時候了,愛你,不能看你在我給予的煎熬裏痛苦,離開你,希望你會找到真正的幸福。

叢容跌坐在沙發裏,原來,原來彤彤一直那麽愛自己,愛到不知所措,沒有把握,而他,是如此的後知後覺,和她爭執,不洞察她的不安,不安撫她的憂慮,總是在埋怨她的任性,不可理喻,他實在是對愛情如此地愚鈍,他甚至還做了背叛的蠢事。他後悔莫及,想著一切她可能去的地方,打一切可能找到她的電話,可是他全部都失望了。

彤彤,彤彤,你可知道我是多麽地愛著你,從來沒有一刻不愛。我願意接受關於你的一切,好也罷,壞也罷,他已然不可能愛上別的人,可是這樣的話,他如何說給她去聽?

這時候,電話響,居然是卓思念,他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去接這個電話。

電話一直響,他心懷複雜地接了,卓思念的聲音由那端響起。

……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他真的沒有任何語言來表達他對她的心情。

明白了。沒有對不起,嗬嗬,不過是一場寂寞的遊戲。卓思念的聲音冷靜地飄來,然後電話在她的冷靜中扣掉,全世界,就在這通絕望的電話掛斷後化為冰凍。

10

單身的生活如此乏味。

上班,回家,吃飯,睡覺。

他跌入了生命中的絕望的頂點,從前,他的生活穩定有序,有平穩發展的事業,有雷打不動的愛情,唯一的缺憾便是和彤彤的爭吵。可是現在,雷打不動的愛情消逝了,彤彤的爭吵也無聲息,可是他的生命,好像是灰了一般地絕望下去,他不再知道生活的意義所在,並最不能令自己原諒的,是在愛情結束的同時,他犯的一個不可忽視的錯誤,那一場異地突如其來的一場夢……他開始產生了錯覺,他覺得他們的分手,全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違背了諾言,背叛了她,她理所當然地棄他而去,叫他獨自承受這喪失的痛楚。

他懷念起從前,懷念起初相見時候的情迷,懷念她親手把簡陋的小屋布置成花園的辛酸,懷念她在他懷裏天真無邪地笑靨,懷念她執迷不悔地傻氣,他不記得她的一絲不好,他發現,原來在他的回憶裏,隻存留了這一些甘美,以此來慰籍自己巨大的失落。

那天下班回家的途中,他無精打采地在出租車裏聽音樂,突然,他看見等紅燈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背影,瘦削地逼近他的視線,彤彤!他的第一反應猛然間把他敲醒,他幾乎沒有了思維,他推開車門去追那個身影,可是綠燈一亮,人群熙攘,一下子丟失了,他站在馬路中間四處旋轉,焦灼並恐懼,他看見了她,可是他卻再次把她弄丟了,彤彤,彤彤!他的心驀然地痛起來,仿佛他的生命在這一刻也變得暗淡,絕望起來,他無聲無息地向著一個路口走去,滿眼都是喧囂的人,但是沒有了彤彤,一切都是那麽地慘淡,他停在一個站牌處,覺得胸口發悶,他不可能找到她了,她是上天賜給他的情劫,經過了,就失去,找不回來了。

叢容?——叢容?

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聲音,熟稔地令人崩潰,他抬起眼來,上帝!彤彤筆直地站在他的麵前,眼睛含著笑意,以為是錯覺,原來真的是你,滿大街地喊我的名字。

11

他已經沒有辦法形容那種失而複得的轟然的狂喜。

事情居然會如此戲劇化,在他已經絕望成灰的時候,彤彤居然自己就跳到了自己的麵前,沒有任何預兆,叢容隻覺得眼睛一陣酸楚,是的,他承認此刻自己無與倫比的興奮,他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她還是那麽地瘦,那麽孱弱,他怎麽可以輕易放走她,讓她孤單地一個人漂泊,他是她全部的世界,他再也不能放開她的手。

彤彤懵然地看著憔悴的叢容,聲音顫抖地說,你怎麽可以,如此形削骨立?為什麽不好好的生活著?

他再也抑製不住崩塌的情緒,攔了一輛車,緊緊擁著彤彤,回到了他們的家裏。

他們瘋狂地喊著對方的名字,纏綿在一起,似乎是一個世紀沒有相見的樣子。

他知道,她真的是他命定的劫難,他願意一輩子去承擔。

他整個晚上都沒有放開她的手,看著他懷裏她熟睡的臉,他決定,馬上和她結婚。

12

三年之後,他們一起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由於衣服搭配得不怎麽出色,彤彤開始大發雷霆,說自己胖了,難看了,不想活了。好話說了一羅筐才把她安慰好。到了酒店,儀式已經開始了。跟著服務生的指引坐定之後,從容突然發覺新娘非常眼熟——難道是卓思念?叢容心下一驚,遠處看到卓思念穿越人群放肆而來的眼神,釘住他在這尷尬的位置。

思緒飄到幾年前的大連,那個絕望的旅行,曾經有一個女人,給過他那麽多的記憶,這也是他生命中,唯一令他違背了諾言的女人,但是也正是因為她,他才明白了彤彤對於自己的真正含義,世界上有很多種女人,能夠吸引他的也有無數的可能,但是唯一的愛,他都施放在了彤彤身上,他似被施了魔咒的傀儡,對於其他女人,他隻能有一種身體上的原始需要,而再不可能投入一絲一毫的愛。

可是這一刻,當他毫無準備地看到卓思念,一種奇怪的辛酸擁擠了上來,他說不上自己的感覺究竟是出了什麽問題,沒有愛,何來的辛酸。

他往靠背上一倚,突然間,無比惆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