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很無知。在昆侖山的七萬年,她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師父了,可是直至今日才發覺自己根本一點也不了解蘇世的過往。
南嘉說完之後就匆匆忙忙的去找儀姬公主了,梵音猶豫了一下還是往東麵跑去,今日她一來便把師詔和管梨“撇”在了玉虛宮外,師詔與蘇世在洪荒那時可能有點私人恩怨,管梨又相當的敵視師詔。所以,在這蘇世的地盤上,那兩個人湊在一處,別鬧出什麽事情來才好。
玉虛宮外,許多借著這次婚禮來昆侖山道賀的老仙君們正聚在一起說著話,梵音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還聽到其中一人用很是困惑的語氣說著,“剛剛我撞見塗山那隻小狐狸的時候,怎麽看他身邊的那個人十分的眼熟啊。”
梵音忍不住扭頭瞥了一眼,發現對方果然是那個經曆過巫妖大戰的老仙君,不過萬幸的是,這個老仙君在過了十七萬年之後顯然有些記不住師詔的長相了,不然此刻就絕不僅僅是困惑了。
“梵音姐姐。”半路喚住她的是一臉笑容的陶陶。
幾日不見,這個小丫頭似乎想通了什麽事情,比起剛剛從青謐鏡之中出來時的茫然,現在她的眼神中已經多了幾絲神采。隻是在梵音的印象中,這隻小鳳凰一直是帶著稚氣的模樣,如今長大成人了,雖然美貌了許多,卻也很容易讓人反應不過來。
梵音愣愣的看了她許久,這才對著她笑了笑,“怎麽隻有你一個人?”
隻是這話一問出口,梵音就忍不住想打自己一巴掌,當日眼看著那三個人各懷心思誰也不如意,陶陶顯然也是無法在兩人之中抉擇,現在她不經思考就這樣問,豈不是專戳對方的痛處?
還好陶陶並沒有在意,反倒笑著揚了揚手,那手腕上是隻有梵音這種掌管姻緣的小仙才看得見的紅繩,這就說明,這段姻緣已經結成了。
“是誰?”梵音忍不住脫口而出。
陶陶沒說話,隻是抬眼看了看身邊的棠梨樹。
這就足夠了。
那兩人初識的時候,梵音怎麽也想不到還會有這樣的一天,可是這僅僅是對於她這個外人來說的不可思議,身為當事人的那兩人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相處了萬年之久,漫長的歲月過去之後感情到底會發生怎樣的改變,無論如何都不足為奇。
“隻要是你希望的。”事已至此,她隻能祝福這個情路坎坷的姑娘。
最後一次選擇,總會選到最如意的那個吧。
說起這個,梵音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直放在自己這裏的那麵青謐鏡,一切都是因它而起,她也該將其還給崇則了。隻是如今天界鎖妖塔出了事,沉歌又像是要與天君算一賬的架勢,本來就不在九重天上的崇則就算是真的回來了也要先回到天界,不會出現在這裏。
還是找人轉交給他吧,不然留在自己手上也是個禍患……這樣想著的時候,梵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腰間的位置,原本青謐鏡就被她放在那裏,隻是這樣摸了摸之後她卻有些傻眼了。
青謐鏡不見了。
自上次從蘇世那裏拿回這個鏡子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擅自動過它,怎麽會不見了呢……
管梨怒氣衝衝的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同樣皺著眉在沉思的梵音。她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有些焦急,他便也先壓下去自己的火氣,走到她身邊蹭了蹭她的腿。
梵音扭過頭,看到的是全身都濕透了的一隻小白狐,他仰著頭看向她,邊說話還邊抖了抖身上的毛發,甩出一片水珠。
“你這是怎麽了?”她蹲下身看向他。
管梨實在是不想說自己剛剛被某個人直接丟到了湖裏,到現在都沒能變回人形,隻能硬生生的轉移了話題,反而問道,“你怎麽了?”
對管梨一向是不必隱瞞什麽的,梵音便如實告知他青謐鏡丟失的事情。
小白狐繞著她的腿邊走了幾圈,仔細嗅了嗅之後不禁皺了皺眉,“你剛剛遇到誰了?”
梵音的第一反應是陶陶,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不可能是遇到陶陶之後發生的事情,再往前想的話,就是南嘉還有……
“祁凡……我遇到祁凡了。”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就帶著可疑的意味。
管梨邁開四條小腿飛快的向玉虛宮裏麵跑了去,梵音本想著找師詔一起,可是見他一個人衝出去了還是跟在他的後麵一起跑了過去。兩人找到祁凡的時候,後者正懶洋洋的躺在房頂曬太陽呢,而他手上拋來拋去拋著玩的正是那麵青謐鏡。
見他們找來,這個人還恬不知恥的舉著鏡子衝他們揮揮手,“喲,這麽快。”
暫時變不回人形的管梨總算體會到了有心無力的感覺。認真說起來,比起師詔,反倒是他這個從前經常出入祁山的人更熟悉祁凡,可是越是熟悉,他也越是清楚這個人的可怕和不可理喻。
隻為了生活無趣便要去砸天宮的人又哪有道理可言?
青謐鏡被誰偷了去都不會比被祁凡拿走還讓梵音更擔心,她與祁凡算不上多麽熟悉,可是即便僅僅見了幾次麵,她每一次見他,都比上一次對他更警惕了一些。饒是再遲鈍的人,在見到這個人時候也會感覺到危險。這青謐鏡落到了他的手裏,無異於把一件可以毀滅三界的東西送到了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手裏。
可是現在他們兩人想要從這人手中把鏡子搶回來,也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嚐試了幾次都變不成人形的管梨一抬頭就看到了梵音背著手對他做了一個“快走”的手勢,這是要他去找人幫忙的意思,師詔、蘇世、扶笙,他最討厭的那幾個人誰都可以。即使心有不甘,可是現在的他確實什麽也做不到,就算再不甘心還是在瞥了房上的祁凡一眼後便匆匆離開。
就剩下梵音一個人留下來與祁凡周旋。
不知怎的,她總覺得對方既然能悠閑的在這裏等著他們找來,便不會輕易帶著鏡子逃走。
“聊一聊如何?”祁凡也不介意管梨匆匆離去,仍是懶洋洋的倚在房頂上拋著那鏡子玩,目光卻一直落在梵音的嫁衣上。
梵音現在要做的正是在這裏與他拖時間,見他看著自己的嫁衣,便也大著膽子與他聊了起來,“聽說你以前不叫這個名字。”
“這是我生為凡人時的名字。”祁凡爽快的點點頭。
人人都道那差點顛覆了六界的前任魔君玄戾是死於崇則之手,可是僅僅過了幾百年,這人就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重新出現在人前了,而且對從前的一切毫不留戀,隻是偏居祁山占山為王。祁凡二字正是這個人在當年被“殺死”之後轉生為人的名字,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平凡無奇的名字,甚至還把自己強占的那座山取名為祁山。
梵音打量了他幾眼,故意說道,“據說祁山本是桃夭的地盤。”
這也是她閑來無事的時候從桃夭那裏聽來的事情,據說祁山本不叫祁山,隻是一座聚集了無數厲鬼妖魔的妖山,山的主人則是躲在那裏修煉的桃夭,隻是突然有一天,轉世為人又再次修煉成魔的祁凡突然看上了這座位於南荒之北的山,便愣是從桃夭手裏將這座山搶了去。那時桃夭的脾氣比現在還差上一些,自然不會容忍出現的外人來搶自己的地盤,兩人自是大打出手誰也不讓誰。
隻是當時的桃夭又怎麽能與祁凡一拚,那長達三個月的爭鬥最終還是祁凡占了上風,不僅那座山從此姓了祁,就連桃夭本人想要離開都不能了。
回憶起往事,祁凡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頗為感慨的說道,“說起來我一開始還當他是個姑娘呢,沒想到竟然是個男人。不過男人也好,揍起來總不會顧忌什麽。不過他那骨頭還真是硬,怎麽打也不服氣……”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梵音的嫁衣上,“他們都不知道,這些年來,我可是一直都想聽聽他的真心話……”
他的眼神中就像是野獸中的王者看到了想要與自己爭奪地盤的外來者,想要將對方連皮帶肉的吞噬掉,連每一節骨頭都咬碎噬盡。
梵音幾乎無法承受那一瞬間幾乎撕裂她的壓迫感,本能的向後退去,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一直緊盯著她的祁凡突然咧嘴笑了笑,然後突然一揮手,如刀刃般的一道厲風便在眨眼間劃過了她的身體。
衣料的撕裂聲在這略顯詭異的一幕中顯得分外清晰,梵音隻來得及瞪大了眼睛,就眼睜睜的看到被她視為護身符的那件嫁衣四分五裂,在風中化為了碎片。
在那一瞬間,她仿佛聽到了嫁衣中女子撕心裂肺般的哭喊聲。
而在所有衣料最終化為一陣青煙消失在眼際的時候,站在原地的她也徹底沒了衣物蔽體,赤/身裸/體之下她想要變出一件衣衫為自己蔽體,卻在下一瞬瞥見了青謐鏡朝著自己飛來的畫麵。
房頂上的祁凡早已不見了蹤影,隻有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青謐鏡罩住了她整個身子,如同有千萬隻手在拉扯著她一般將她整個人都拉進了鏡中。
第二次被吸進鏡子裏,隻是這一次她跌落到的卻不是那虛空之中。未著片縷的她在找回意識後便本能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身子,可是伸出手去觸碰的時候碰到的卻是冰涼的湖水。
睜開眼,她看到是一片荒地,而在這荒地中央則是一片湖泊,如今她就泡在這湖水中,長發披散在身前,像是在沐浴。
“主上。”突然傳入耳中的是一個分外熟悉的聲音。
梵音詫異的抬起頭,然後看到師詔正站在湖水邊默默的看著她,神情之淡然,仿佛已經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麵。
“您累了嗎?累了的話還是回去吧。”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永遠是落在她的臉上的,不會往下移動分毫。
梵音愣愣的看著他,有些弄不清現在的狀況。可是很快,她就想到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可能性。
湖水清澈,她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然後看到了一副清麗絕倫的麵容。
那是屬於青央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