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工具箱,是用紅木製成的,搭扣是黃銅材質,裏麵一共三層,上麵兩層放置的是修複絲織品所需要的各種型號和材質的刷子、鑷子等,底層放置的是清洗絲織品表麵時需要的各種藥水、吸水布、棉簽等.
清洗藥水屬於遊月昌本人的研究發明,實用性很強,能夠清洗掉絲織品表麵的髒汙。
李斌看到遊月昌拿出這些玻璃瓶,就知道,自己恐怕真的因為草率,作出了極其錯誤的判斷。
偏生遊月昌像是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似的,叫了他的名字:“李斌,你也跟著我學過幾天,遇到這種情況,知道該如何清洗嗎?”
李斌當下流下一串冷汗。
遊月昌還是荔山縣文物局局長時,他隻是個普通的研究員,因為不喜歡文物局每天沉悶的工作氛圍,整天謀算的都是怎麽給上級領導拍馬屁,怎麽考級晉升,沉下心來做學問的時間有限。局裏一旦遇到出外勤的任務,他一準跟車走,不耐煩跟著遊月昌鑽研文物修複技術。
不過,遊月昌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經常在做修複工作時進行講解和指導,希望年輕人可以多學些知識。
李斌理論知識豐富,每次被點到回答問題總能答對,那時候遊月昌也算喜歡他,但時間長了就漸漸發現他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繼而心生反感,主動疏遠。
在遊月昌退休後,李斌能脫穎而出,從高級研究員中被上級提拔為局長,他當真沒想到。
“你現在也是局長了,怎麽,連清洗一塊織物也不敢?”
李斌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窘迫更為明顯,支支吾吾道:“老局長,我這不是開會開多了,嘴皮子利索了,手卻生了麽,如果真是緙絲,那我就不動手了,怕一不小心毀了寶物。”
“嗬~”遊月昌也不揭穿他,打開一個玻璃瓶,從裏頭倒了些許淡青色的藥水出來,用瓷碗盛著,拿出棉簽,蘸取藥水,一點點的塗抹到這幅畫屏的邊緣。
他打算從邊緣開始,慢慢清洗。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需要付出極大的細心和耐心。半個小時過去,遊月昌才清洗出10cm左右的邊緣。而且,這處邊緣還存在明顯的破損。不過即使如此,大家也都發現,這塊髒兮兮的破布絕非一般的織物。
遊月昌嘴角上揚,眉宇之間浮現出驚喜之色,朗聲道:“這紋理,這顏色,這錯落有致的層次感,不是緙絲還能是什麽!”
唐莘臉上露出鬆快而歡愉的笑意。
李斌神色不甘的垂下頭,懊喪而惱怒的瞪了李吉德一眼。
他身後的三位研究員也都驚愕的張大嘴巴,呆怔的看向這張“破布”。
就這麽一張黑乎乎的破布,居然真的一寸黃金一寸緙的緙絲?!
那他們剛才辱罵唐莘豈不是……自打嘴巴?
李吉德不知道他們的表情為何如此震驚,遲疑的問:“老局長,您,您剛才說……這真是那什麽,刻,刻絲?”
遊月昌瞄了他一眼,說:“不錯,這的確是緙絲織物。因為常年接受油煙和灰塵的覆蓋,上麵凝固了一層黑乎乎的髒東西,掩蓋了它原本的顏色。現在時間不夠,我隻能清洗出來這麽一小塊,加以辨別。我曾經參與過清宮緙絲書畫的修複工作,所以對這種紋理還算熟悉,不會看錯的!這顏色嘛,還不是本色,需要進一步的無損清洗,盡量把上麵的汙垢去除,讓它原本的色彩展露出來。”
李吉德還是有點不太明白,“那這緙絲,是不是就跟古代的絲織品一樣,差不多的……呃,價格?”
遊月昌聽他問出一個這麽沒常識的問題,鼻子一哼:“一樣?!緙絲向來是禦用之物,如萬曆皇帝墓葬曾出土的袞服,屬於大尺寸緙絲織物,還有蟒龍衣緞、罩甲等,都是緙絲織中的上上精品!而且緙絲織物大多為皇室壟斷,民間是不可能有的,珍貴程度哪裏是一般的絲織品能比的!”
唐吉德見錢眼開,盯著這塊“破布”頓時移不開眼了,“那如果賣的話,您估計最少能有多少錢?”
李斌恨不能把他的嘴堵上,扯了他一把,“什麽錢不錢的,這是絲綢工藝品中的絕世瑰寶,怎麽能用錢來衡量?庸俗!”
遊月昌瞪了他倆一眼。
唐莘這時輕聲詢問:“遊老,您看這件緙絲如果完全修複的話,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遊月昌想了想回答:“如果隻我一個人,至少需要兩個月。如果能三兩個人一起,時間就能縮短許多。如果你信得過我,不妨就放在我這裏,我每天修複一部分,兩個月後交給你。”
唐莘正有此意,交給別人,她還不放心呢,“如果遊老願意修複它,我求之不得。隻是這修複的費用,您看……”
遊月昌本想一擺手說算了,但掃視過李斌和唐吉德,知道這錢需要花,不能省,“你師父是我的好友,這修複費用嘛就給你打個折,湊個吉利數字,一萬八千八,你看怎麽樣?如果現在手頭緊,分期付款也是可以的。”
唐莘笑著輕點下巴,“您老太客氣了,這麽大的一幅緙絲作品,隻收這麽少的修複費用。不過既然你是看在師父的麵子上給晚輩打折,那唐莘也不跟您客氣了,就一萬八千八。不用分期,一次性付清就好,我明日從銀行取來,交給您老。”
遊月昌說出這個價錢還有點後悔,覺得價定高了,卻沒想到唐莘這麽痛快。
“丫頭,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唐莘彎起眉眼,搖頭說:“不會,比我預料的少多了。您老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晚輩就不打擾了,明天再來。”
“好好好,你這丫頭的脾氣對我的胃口,明天過來吃飯,我做叫花雞給你吃!”遊月昌高興的把他送到門外,一直目送她走的沒影了,轉過頭喊住李斌:“你給我到屋裏來!”
李斌往日的囂張頓時無影無蹤,畏縮的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唐吉德惦記著緙絲畫屏,在院外一直等著,十多分鍾後看到李斌灰頭土臉的出來,慌忙上前拉住他。
“沒事吧,老局長教訓你了?”
李斌麵色不善的推了他一把,“都怪你,那唐莘到底什麽來頭?!分明是個厲害的鑒寶高手,你居然說她是個擺地攤賣古玩贗品的!要不是你誤導了我,我怎麽會輕易錯判!”
唐吉德覺得委屈,撓撓下巴說:“我哪兒知道她說自己做古玩生意,說的是真的啊。她就一個高中畢業的打工仔,什麽時候學的鑒定,這可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哼,我還不知道你,一定是看人家穿的不是品牌,沒有開車回鄉,就覺得人家窮!”李斌甩手膀子要走,被唐吉德一把拽住。
“別別,李局長您別生氣啊。這不就是一個誤會麽,天色那麽暗,你會看錯完全是正常的啊。要我說還是那個唐莘太不識好歹,好好說明白了會怎樣,非要和您嗆聲,才讓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那張緙絲……您給我透個底,到底值多少啊?”唐吉德悄摸著問。
李斌露出極度嫉妒的眼神,“看尺寸大小,如果是明清皇宮的緙絲書畫作品、畫屏這類,在國際拍賣會上,幾百萬都是有的!”
唐吉德狠狠抽了一口氣,“一幅絲織品,這麽值錢!?”
李斌冷哼:“可不是麽,不過一個黃毛丫頭,竟然運氣這麽好,爺爺留給她的遺物……對了,她爺爺是誰?”
唐吉德猛的一拍膝蓋,“她爺爺叫唐進宸,死了好些年了!這東西以前沒聽說過有,肯定是她這次回來在唐進宸留下的屋子裏找到的!真是可惜,太可惜了,要是我當初看顧了這屋子,說不定早就發現了這件寶貝,現在發財的人就是我了!”
李斌嗤笑:“得了吧,就你肚子裏晃**的那點墨水,比我都差得遠,我沒認出來,你能認出來?!得了,緙絲你甭想了,在老局長手裏,你敢打什麽歪主意,他能削死你!還是想辦法,把金絲楠木趕緊搞出來,知道嗎?”
李吉德驚訝的問:“有老局長在這裏,您還敢動那幾根木頭?”
李斌陰狠的咬了咬牙,“那個老東西,倚老賣老,仗著自己做過我領導,剛才一點麵子不給,把我嚴厲地訓斥了一頓!管他做什麽,他有緙絲需要修複,必須要集中精力,隻要我們足夠小心,他是覺察不到什麽的。”
李吉德這下心裏有底了,“好!那我這就去找人,今晚就幹!”
李斌重重點頭,“小心點,千萬千萬別被村民看見了。這件事你知我知,連你老婆兒子都不能說!”
“放心,我懂!”李吉德平生第一次做這麽刺激的大事,心髒繃得不知道有多緊,回到家先跟老婆交代說要出去看個朋友,便騎著摩托去了隔壁村,雇傭了幾個以前打過交道的中年木工,說祠堂裏的三根立柱需要拆下來,有其他重要的用途。
這幾個木工並不關心立柱拆下來要做什麽,隻管開口要錢,發現李吉德這次開出的工錢比以前高了三倍,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