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嘉妮如何對周奕麟心生怨恨暫且不提,且說在定城遍尋不到蘇富比采購員的老锛和老栓,頂著晚間潮濕的熱浪,铩羽而歸,頭發都愁白了七八根。
老栓忍不住埋怨起老锛:“你說你這個老東西,這回陰溝裏翻船了吧!什麽香港人,我看就是個假款兒爺,上嘴唇挨天、下嘴唇貼地——好大的口!”
老锛心裏那難受勁甭提了,可還忍不住為自己叫屈:“港客大多喜歡瓷器,這你也知道啊,他一嘴的港普,說得那叫一個地道,我怎麽懷疑?再說了,青白瓷的名頭也不是什麽人都知道的,這年頭在古玩市場裏能走個來回的,肚子裏都有點墨水。他說自己是蘇富比的采購員,還願意出那麽高的價錢,我怎麽不信?”
“信你個錘子!他後來也來我店裏尋了,壓根沒提你幫他去物色青白瓷的事,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不對勁?”老栓一開始也沒覺察出來,到了現在仔細回顧這件事的細節,才感覺到了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老锛對他也是有怨氣的:“還不是你們瞎抬價起哄,我一時衝動才鐵了心想買!唉,這下可好,我倆老狐狸被一個小年輕給玩了,說出去能笑掉那群老貨的大牙!”
老栓譏諷道:“剛才不還不肯承認自己被騙了麽?”
老锛垂頭喪氣的蔫了:“都這個時候了,他要是真的,早該接著我的電話。我看來,這號碼恐怕也是假的,再打上八百回也不會有人接。行了,讓你看了場笑話,這二十四萬都算我頭上吧,等我回頭把鎮店之寶給賣了,把那十二萬補給你。”
老栓驚訝的張大嘴巴,沒想到他會這麽做,這老锛一直是隻鐵公雞,怎麽今天上趕著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我說你,別是灰心喪氣,打算就此退出古玩行了吧!”老栓被自己這個揣測嚇得眼皮直跳。
老锛抿著枯槁的嘴唇,好半天沒吭聲。
老栓黑著臉,十分不悅,“我告訴你老锛頭,老子跟你鬥了這麽些年,還沒鬥出個結果呢!你想撒手不幹,我第一個不答應!不就十二萬嘛,虧就虧了,咱倆這身價還虧不起怎的!店鋪裏還壓著不少高貨,慢慢賣唄,餓不死!”
老锛一想到自己精明一世糊塗一時,心裏憋屈的差點嘔血,“我兒子、閨女都不小了,我還當賺這一大筆,給他們多攢點結婚的錢,結果可好……哎,倒賠進去這麽多!”
老栓也跟著歎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回想一下咱倆這些年也沒少忽悠人,總覺得做買賣哪兒不騙人的。如今現世報了,也怨不得誰啊。”
老锛心想也是這麽個理,越發的後悔起來。
老栓勸說他:“那港客人間蒸發了不要緊,這青白瓷是真品啊,我們改日把消息放出去,還怕沒有客人上門?”
老锛聽到這話,這才努力振作起來,第二天就開始大張旗鼓的宣傳這隻青白瓷芒口碗。果然,吸引來了好幾撥客人,其中還有幾個專門收藏瓷器的大家。
但遺憾的是,人家隻看不買,神色還晦澀不明的,也不說到底是怎麽了,隻道自己看不準。
老锛和老栓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在圈內尋了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櫃過來,想讓他過過眼。
結果人家老掌櫃一瞅,就發現了端倪,指著碗底的款識說:“早勸你們倆多讀書,不要抱著半桶水亂晃**,既然是景德鎮湖田窯的青白瓷,為什麽底下會有姓氏做款?這景德鎮雖說給民間商鋪燒瓷,但卻不是這種形製的,這隻芒口碗,一看就不實用,不會是民間商家找湖田窯定做的,那就是供應給官家的。南宋景德鎮給官家做的瓷器,大多數都沒有款識,更不會刻下一個‘鄭’字!你們呐,這也能上當,真是白瞎了這些年的閱曆!”
老锛和老栓都懵了。
“可,可這釉色,不是青白瓷的特征嗎?足圈看著也老啊。”老锛不死心的問,“這有沒可能不是款識,而是當年製作它的工匠留下的印記呢?”
老掌櫃更生氣了,瞪著眼珠子說:“你覺得它是什麽就是什麽?那考古學家還鑒定瓷器做什麽,說啥就是啥,還用的著考據嗎?那時候的青白瓷,有款識的少,即便有也是燒好了之後用毛筆蘸墨寫上去的,就沒有刻上去的!明白了吧,這件就是個後代高仿,仿造的還算不錯,要不是款識露餡,還真的容易以假亂真。足圈看著老,是因為它確實在地裏埋過,還有這上頭的土鏽,也是真的,而且釉色調配的恰到好處,芒口也挺像那麽回事。”
老锛氣得腦袋發暈,坐著都覺得天旋地轉,“那個臭娘們,給我們一群人都給涮了!好哇,這可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老栓苦笑:“騙什麽騙啊,買定離手,銀貨兩訖了,就沒有騙這一說了!得了,好歹知道它是高仿了,也算是死的明白咯。”
老锛沒他那麽想得開,“不行,我得把這口氣出了!指不定,她和那港客就是一夥兒的!”
老栓也挺氣憤的,但更看得清現實,“人都走了,往人堆裏一紮,換身衣服和發型,你保證還認得出來?吃一塹長一智吧,你再這麽鑽牛角尖,就真的爬不起來了。”
老掌櫃斜睨著他們,哼道:“打眼了吧,讓你們還自以為了不得!這做古玩生意的,自己半桶水就不該拿大,這回你們是咎由自取,這麽明顯的款識看不出來,怪不得任何人!”
老锛和老栓都覺得自己冤枉,他倆是半路出家,沒上過幾年學,入這行完全是機緣巧合,沒怎麽認真的學過,就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開始倒騰古玩,發了家之後就膨脹了,覺得隻要會編故事就能哄來客人,沒料想學藝不精遲早要把學費補上。
老掌櫃走後,老锛和老栓一合計,把這青白瓷收進了倉庫裏,不打算賣了。
——這麽貴的教訓,不留下怎麽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