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菜村不大,從南到北十幾分鍾路程可以走完,梁倩娘家離孫壽元家挺近的,從另一條岔子進去,下坡走上一段,兩側是農戶們的田地,其中有一條小河堤是村裏婦女常去的洗衣地。梁倩娘家就在那條河背後。

梁倩懷孕了,來的時候兩人走得慢悠悠的閑逛一般,這次梁倩走得稍快了些,不到五分鍾,便看到了那條小河。

陸深在一旁扶著她的手,看她一手扶著腰,腳蹬到一塊小石子都會心驚一下,恨不能那肚子長在自己身上,“你悠著點,跑這麽快小心摔了。”

梁倩:“……我走得不快啊。”正常人速度而已,加上走的是下坡路,不自覺提速了。

她眼尖地瞧見小河那頭聚了十幾個人,鬧哄哄的,其中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手裏拽著繩子,順著看去,那繩子綁著一個挺大的籠子,籠子裏一個小小的衣著破爛的人。

梁倩從未見過這種情形,但將一個人關籠子裏,著實覺得過分,“他們在幹嘛?”

陸深看過去,沉了臉色:“浸豬籠。”

梁倩大驚,再仔細一看,那老男人麵容熟悉,旁邊指指點點的一個女人長得也臉熟,不正是原身的父母嗎?!

這頭。

“小小年紀不學好啊,偷東西吃,搞對象,丟不丟人啊!看老娘不給你點教訓!”張英麗滿麵怒火,一下一下往籠子上踹去。

她是個矮個子的婦人,抹了桂花油的頭發烏黑滑膩,近幾年生活過得不錯的緣故,整個人敦實不少,力氣瓷實,籠子因她粗暴的動作翻滾了一圈

裏頭是一個瘦弱的女孩,蜷成一團,髒亂的衣服上都是泥,枯黃的頭發躁亂如草,她想嘶喊,聲音卻微弱:“我沒有……!”

“還敢頂嘴!老娘好心把你接回來,你就是這麽孝敬我的,當初生下來就該把你溺死!”張英麗又揣了一腳,這下竹片編織的籠子半截抖滾到了河裏,女孩大半個身子侵泡到水中,眼神恐懼絕望,抓著竹欄往上掙紮:“我沒有,我沒有!”

四周幾個觀望的村民小聲議論。

“小姑娘才十三歲,能搞出什麽啊這樣教訓她,毛都沒齊。”

“你不知道,她從小就愛偷東西,以前她跟馬老漢的時候,住我隔壁,我家晾在院裏的紅薯幹老被她偷拿,從小就是壞坯子!”

“真的啊,那搞對象是怎麽回事?”

“譚家那小兒子阿年,你知道吧,倆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搞在一起,聽說阿年幫這個小丫頭片子報假警,說馬老漢幹壞事,前段時間被抓去審問了。”一個老婆婆嘖嘖稱奇:“才十三歲,小小年紀就缺男人了!”

“怪不得她媽要給她浸豬籠。”

“……哎,阿年他媽來了。”

一個五十歲出頭的長臉女人從人群裏擠進來,手裏拽著個十五歲的少年,少年個子不高,臉上布滿雀斑,聳著肩磨磨蹭蹭不肯挪動腳。

“臭小子你給我過來!”長臉女人怒吼道,用力將人扯到前頭。

張英麗喲了一聲,揣籠子的動作停下,鄙夷道:“帶你的寶貝兒子認兒媳婦來了?”

長臉女人呸了一聲:“誰他媽要娶你女兒。”

她扭頭瞪向籠裏的女孩,“小賤皮子,你搞什麽讓我兒子幫你找警察,我兒子跟你一點關係沒用,你跟大家夥說清楚!”

她又推了一下自己兒子:“說,你跟她沒關係!”

梁如月抬起頭,越過幾個女人看向那頭的男孩,一雙眼睛在汙髒消瘦的臉上顯得額外大,眼淚死死按在眼眶裏不流下來。

遙遙的,她想起那天,男孩幫她報警那天,鄭重其事地跟她發誓,會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傷,她不明白這種承諾是不是大人說的搞對象,但她那時真的很欣喜。

她以為,自己終於逃出苦海了,擺脫那個總對她動手動腳、打罵不休的馬老漢,她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她被送回本家,可她親爹親媽並不想要她,他們不給飯吃,不給屋子住,她餓極才去偷吃雞食,被他們捏住把柄抓來浸豬籠。

誰都不想要她,親生父母甚至想趁機弄死她……

阿年被推到梁如月麵前,他的嘴巴蠕動了一下,四周比他高大許多的大人目光如刀般刺在他身上,媽媽在後頭吼了一句:“臭小子,你想去城裏念書還是過幾年娶這個小賤皮子,你選一個!”

阿年渾身發起抖來,聲細如蚊:“不……我跟她……”

“阿年,我跟你沒有關係。”梁如月沙啞地開口:“我跟他沒有關係。”

長臉女人瞬間得意起來,“我就說沒關係,得了,你家孩子愛怎麽教訓怎麽教訓去,我兒子以後可是要去城裏念書的,別汙了我兒子名聲!”

張英麗臉色更難看,她原想趁機將梁如月送到她家,沒想到還是不成。

想想這個小丫頭養大要吃多少糧,要不是梁如月發神經亂報警把養父弄進去,她家不至於背上這個累贅,張英麗越想越煩,朝丈夫道:“把她弄下去!”

梁廣金跟她一條心,也巴不得快點解決,聞言衝上去狠狠一腳,直接將籠子蹬進了深水裏,罵罵咧咧道:“泡水裏醒醒腦子吧,什麽時候知道錯了什麽時候出來!”

“住手!”一道女聲傳來。

梁廣金扭頭一瞧,見一個孕婦走過來,旁邊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辨認了幾秒才認出是自家老三,粗眉皺起:“你咋來了?”

不怪他眼神差,他對這個女兒甚少關心,而且梁倩這個月吃好睡好,精神頭好了許多,養回來一點肉,不像剛醒來時那般瘦弱了。

那神色,衣著打扮也完全不似他認識的梁倩。

梁倩看也不看他,扭頭朝陸深道,“先救人。”

陸深沉聲應了一聲,長腿幾步走上前,抓起繩子將已經下沉入水的籠子往上拉。

“哎,你幹啥?!”張英麗大叫一聲,衝上前阻止,陸深絲毫沒有尊老的意思,一手抓著她的後領將人往地上一甩,張英麗頓時摔了個四腳朝天;“哎喲!”

眾人嘩然,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梁廣金則連忙上前扯住繩子另一頭形成一個對力,他身上有些幹農活的蠻力,中等個子,但往陸深麵前一站根本不夠看的,氣勢上就弱一大截。

陸深使勁一拽,梁廣金就失衡摔地上去了,緊接著,便連籠帶人拉上岸來。

梁倩上前,解開籠子上的綁繩。

“咳咳咳……”梁如月渾身濕透,麵白如紙,嘔出好幾口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沒事吧?”一雙柔軟的手伸過來,示意她出來,她恍惚一抬眼,梁倩的麵龐在陽光下發著溫潤的光,有一種令人想要流淚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