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從城裏回來的消息不知怎麽就傳出去了,他當年在這裏名聲不怎麽樣,但打架鬥毆的消息不少,後來又因梁倩的緣故在小巷鄰裏間刷了些好感,這一帶的人都知道他。
數年前,人人都說陸家老爺子白養了個混蛋小子,成天鬧事難有出息,然時過境遷,這陸家小子一躍成為大老板,從城裏風風光光地回來了。
昨天開了幾個小時的車,第二天梁倩起得晚,等她起床的時候,屋子已經空了,床頭留了一張紙條,才知道陸深帶三個孩子出去玩了。
飯桌上還放著包子和豆漿,在保溫壺裏溫著,拿出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冒著香。
梁倩吃了早飯,見廚房裏隻有一些李大娘昨天送來的菜和蛋,心裏擬了一下午飯的菜單,便穿好鞋子出門買菜去了。
菜市場還是之前那個菜市場,添了很多陌生麵孔。
梁倩熟稔地挑了一些蔬菜,買肉的時候,聽到賣肉的大叔大嬸們在閑聊。
“看到那輛四輪車沒,今早上從這條路過去,那牌子,豪橫!”
“是誰家的車啊?”
“能是誰家的,咱鎮上能開得起汽車的就那幾家,應該是卓老板家的吧?”
“不對。”有人反駁道:“我今早上看見那個車主人了,是個青年人,看著老有派頭了,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姑娘,我們鎮上最有錢的卓老板家就一個兒子,人還沒結婚呢,年歲對不上。”
另一人等大家討論夠了,才慢悠悠道:“害,其實那個車主人你們也認識,就是陸深。”
“啊?”眾人呆了一下,“老陸家那個混混小子?”
梁倩作為半個當事人,默默地聽了半晌,付錢買了兩斤排骨。
陸深這大清早開車帶孩子們出去,在城裏開車習慣了,忘了這種車在鎮上多少見,難怪惹人側目討論。
中午,陸深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麻麻!”剛進屋子,澄澄就到處找人,在廚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個飛撲抱住了梁倩的大腿。
小姑娘穿著一套粉色小貓圖案的兒童短袖運動服,頭上的辮子亂七八糟,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剛瘋玩回來。
鍋裏燉煮的東坡肉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香味四溢,梁倩蓋上鍋蓋開小火,問道:“去哪裏玩啦?”
“我和哥哥摘野菜,爸爸釣魚!”澄澄自豪地伸出髒兮兮的泥巴小手,又給梁倩看她屁股後麵好大一塊兒泥巴印子,一看就是不小心摔地裏弄出來的。
這時小安佑也進來了,穿著跟妹妹同款的藍色運動服,身上汗津津的,臉上手上頭發上都有泥土。
梁倩低頭看一眼自己褲子上被澄澄蹭到的手印,嘴角抽了抽。
這就是親爹帶娃,活著就行。
梁倩從廚房的窗戶探出頭去,陸深一身配套短袖長褲,褲腳高高卷起,底下穿著舊拖鞋,在水井旁打水衝腳。
他低著頭,眉目深邃,晶瑩的汗在額角凝聚,經過高挺的鼻子,一滴滴滾落。
除了人更加成熟矜貴了些,這場景跟五年前的陸深釣魚回家一樣一樣的。
梁倩看見他旁邊放著一個釣魚銅和魚竿,問道:“有什麽收獲?”
陸深回過頭,頗有點得意道:“你過來看就知道了。”
梁倩去瞧了瞧。
豁,三條大鱸魚,一條鯽魚,一條草魚,還有三五隻野生小螃蟹。
“收獲頗豐啊。”梁倩高興道:“等會兒午飯我再做道魚菜。”
說完,她發現少了個人,問道:“如月沒跟你們回來?”
陸深道:“我們早上開車路過街口,遇見了卓澤語,那小子把如月約走了。”
現在正是放暑假的時候,算起來卓澤語已經大學畢業一年了,都工作了還跑回老家幹什麽?
梁倩提出疑問,“卓澤語難不成打算回老家工作?”
陸深答道:“那小子野心不比我小,怎麽肯呆在小地方,他上半年就開始創業了,聽他說搞了個貨運公司。”
“原來如此。”梁倩沒有多問,轉而看向坐在院子階梯絲毫沒有形象可言的雙胞胎,像兩個小乞丐。
她頓時看不下去,擺擺手道:“你洗完腳趕緊給孩子洗澡換衣服。”
陸深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盛夏炎熱,幹淨清澈的井水從橡膠皮管裏湧出來,帶著清幽的涼爽,小安佑光溜溜地坐在小板凳上,滿臉期待地等著陸深將井水淋到自己身上,像一朵等人澆水的向日葵。
陸深先用打濕的毛巾給小安佑擦了一遍身子,等他適應了,才提起水管從下往上慢慢衝到小安佑身上。
井水很涼快,小安佑打了個哆嗦,不過午後的太陽很烈,曬一下全身就熱烘烘的,習慣這點涼意之後很快變得非常舒服。
小安佑洗開心了,主動探頭去迎接水管裏的水,然後頂著一腦袋的水像小狗一樣使勁兒搖搖頭,把陸深身上也弄濕了,他發出清脆的笑聲。
衝了幾分鍾,陸深拿出幹淨的大毛巾把他包裹起來,拍了下他的小屁股,道:“自己去房間穿衣服。”
澄澄一開始不想用井水衝涼,在旁邊觀望了一會兒,覺得好玩,噔噔噔地跑上來說要在外麵洗。
畢竟是個小小姑娘,不能光溜溜見人,陸深便讓她穿著短袖和小褲子。
澄澄也被衝了一遍,然後被放到裝滿水的大桶裏,陸深蹲在一旁用瓢舀起水往她身上淋。
她的頭發長到肩膀,遺傳了父母的發質,又濃又密,陸深給她衝洗頭上的泥土,道:“眼睛閉緊了。”
澄澄立即伸手捂住眼睛,陸深擠了一泵洗發水給她洗頭,水聲嘩啦嘩啦的,泡沫隨著水流衝進盆裏,洗完頭之後,陸深拿毛巾搓了錯她的腦袋,熟練地包了起來,然後帶她去衛生間洗了個正經的澡。
自從雙胞胎四歲之後就學會自己洗澡了,陸深不再幫女兒洗澡,隻幫她接好熱水,然後在外麵等她洗好出來,或者協助他們穿個衣服。
折騰了接近一個小時,總算把兩個孩子弄幹淨了,陸深自己也洗幹淨換了套日常穿的襯衫長褲。
梁倩的午飯這時也做好了,做了東坡肉、鯽魚湯和兩個肉炒素菜,鯽魚湯的食材來自陸深釣回來的魚和雙胞胎勤勤苦苦摘回來的積雪草。
說來也好笑,兩個小家夥帶回來的菜籃子裏什麽花花草草都有,甚至還有兩顆酸澀發青的柑橘。
他們辛苦摘的所謂野菜大半是不能吃的,梁倩翻找了半天才湊出一小把積雪草,在鎮上大家多叫它雷公根草。
洗幹淨放入湯裏,清熱解毒,滋味甘甜,正好中和了肉湯的膩。
這頓飯雙胞胎吃得特別香,畢竟是自己的勞動成果,兩個小朋友一人喝了兩碗魚湯才作罷。
吃飽飯,摸摸滾圓的肚子,澄澄打了一個巨大的嗝,她咧嘴露出潔白的小牙,由衷地說,“麻麻,我喜歡這裏。”
梁倩便笑,去問小安佑,“你喜歡這裏嗎?”
小安佑也用力點點頭。
實際上這個小鎮並沒有給陸深並沒有帶來多少愉快的記憶,但他的孩子不同,他們擁有完整的父愛母愛,對於孩子們而言,就算再破陋的屋簷下,依偎在父母懷裏也是安全而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