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路況不好,堵車堵得厲害,車子在路上慢吞吞開了許久,最後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了下來。
林嘉睿跟著林易進了二樓包廂,才發現今晚一起吃飯的不止他們兩人。
包廂裏坐著的幾個人都麵熟得很,林嘉睿一一辨認過來,發現他們都是林氏的大股東。
他平常雖然不關心公司的事,但也不是徹底不聞不問,一見這陣仗,就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
轉頭看向林易時,林易卻隻是神色如常的笑笑,拍著他的肩膀道:“小睿大家都認識吧?我就不介紹了。今天難得能請幾位一起吃飯,一定要不醉不歸。”
在座的幾人都是老狐狸了,便有人開門見山道:“你小子找我們出來吃飯,不就是為了並購案的事嗎?”
“不是不是,”林易叫服務生開了瓶酒,自己動手給眾人一一斟上了,笑說,“我們今天隻喝酒吃菜,誰也不談公事。”
說完,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眾人麵麵相覷,似乎猜不透他是什麽意思。
林嘉睿這個局外人當然更是一頭霧水,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便安安靜靜地吃起菜來,偶爾跟他稱為叔叔伯伯的這些人寒暄幾句。
林易說到做到,這一頓飯吃下來,果然隻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句也沒有提到公司的事。
酒酣之際,反而是一個姓吳的股東說了個笑話,提到林易某次去談生意,竟然帶了十幾個穿西裝戴墨鏡的保鏢,把對方經理嚇個半死,還以為自己惹惱了黑社會。
“阿易,你小子真不愧是姓林的,簡直跟你老子一樣狠。不對不對,應該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今天來赴你這個‘鴻門宴’,還真有些提心吊膽的,以為你又要玩這一手了。”
聽他提到過世的林家老爺子,林易不由得俊臉微沉,但很快又重露笑容,漫不經心的說一句:“我向來喜歡先禮後兵。”
意思是說,今天這頓飯算是給他們麵子,下一次可就要使出一些手段了。
幾位股東都是心照不宣,但麵上還是嘻嘻哈哈的,起哄說拚酒拚酒。
林嘉睿坐了這麽久,多少也看出些門道了,不過他沒有插嘴說話,隻一個人悶頭吃東西。
這頓飯一直吃到10點多才散,人人醉得東倒西歪的,連林嘉睿都有些頭暈了。
林易喝了不少酒,沒辦法自己開車了,叫了車把眾人一一送走後,牽著林嘉睿的手慢慢在街上走。
林嘉睿知道他是有話要說,主動開口問道:“那個並購案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美國的GN公司對林氏很有興趣,最近正積極跟我們接洽。”
林嘉睿吃了一驚:“他們想吃下林氏?”
“隻是有這個意向而已,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未必能夠成功。”
林易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嘉睿知道,他一定會不餘遺力地促成這件事。甚至有可能,整件事的幕後策劃者就是他。
林氏是爺爺的心血,這麽痛恨林家的林易,怎麽會讓它繼續存在下去?
更何況,林易的母親,就是從林氏大樓的樓頂跳下來自殺的。
林嘉睿嘴裏微微發苦,道:“股東們不會同意的。”
“那幾隻老狐狸,沒有些甜頭是打動不了他們的。不過……”林易停下腳步,抓過林嘉睿的手來按在胸口,道,“至少小睿你會站在我這一邊,是不是?”
因為喝了酒的關係,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般淩厲,反而透著一種罕見的柔情,就這麽含情含笑的望過來,看得人心都化了。
林嘉睿微微沉醉,心裏忍不住想,啊,原來如此。
難怪林易要說那句我愛你,原來真正的陷阱,在這裏等著他。
知道林易的目的後,林嘉睿懸著的一顆心反而踏實下來。
就好比一個人已被判了死刑,那麽提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總好過整天心驚膽戰,不曉得何時會挨上那一刀。
他以一種引頸就戮的姿態微笑起來,說:“要不要跟我打一個賭?”
“賭什麽?”
“我賭……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林易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雖然是在大街上,還是一把將林嘉睿擁進懷裏,溫熱的唇抵在他的頸間,低聲叫他的名字:“小睿……”
那聲音裏透露了太多情緒,聽起來竟然有些激動。
林嘉睿相信他此刻是真情流露。
毀掉林氏是他多年來的夙願,為了走到這一步,他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光是在林家虛情假意的那幾年,就不是普通人熬得過的。
林嘉睿由得林易抱了一會兒,才道:“還沒定好賭注是什麽呢。”
“嗯,讓我想想,誰輸了誰就以身相許?”
林嘉睿沒有同他說笑,反而表情認真的說:“反正最後贏的人肯定是我,到時候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麽事?”
“等我想到了再說。”
“好,”林易總算退開一些,卻仍舊牽著他的手,道,“其實就算不打賭,我又有什麽事不順著你?”
林嘉睿隻是笑笑,沒再開口多說,跟著林易的腳步慢悠悠地往家裏走。
到家時已快淩晨了,因為喝了點酒的關係,林嘉睿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什麽夢也沒有做。
他接下來幾天仍舊空得很,某一日正在家中看書,卻突然接到林嘉文打來的一個電話,約他在外頭見麵。林嘉睿自從那天離開林家之後,就再沒有跟林嘉文聯係過,這時當然不會拒絕,穿上個外套就出門了。
趕到約好的咖啡廳時,林嘉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專心致誌地吃一份冰淇淋。
能把食物吃得這樣香甜的人,總是令人格外羨慕。
林嘉睿靜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他把冰淇淋吃完,又叫來服務生點了另一份蛋糕後,才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三哥。”
“唔,你來了……”林嘉文嘴角還沾著奶油,連忙抹了抹嘴,道,“快坐吧,要吃點什麽?”
“一杯咖啡。”
林嘉文照著點了單,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個水果拚盤。
畢竟是自家兄弟,他也沒說什麽客套話,直接開口就問:“聽說林易前幾天請公司的幾個股東吃飯,你也跟著去了?”
林嘉睿早料到是為了這件事,點頭道:“三哥的消息真是靈通。”
“這件事公司高層早就傳遍了。別忘了你手裏也握著林氏的股份,你跟他一起出席那種場合,就等於是站了隊、表了態了,現在人人都說連林家人也是支持並購案的,打算把林氏拆了賣了!”
林嘉睿點的咖啡這時已經送上來了,他便端起杯子喝一口,淡然道:“那就讓他賣了吧。”
“林嘉睿!你到底是不是姓林的?還是打算跟著那家夥姓、姓……”他開了口,才想起林易也一樣姓林。
林嘉睿望他一眼,道:“這本來就是林家欠他的。當年要不是爺爺用不正當的手段搞垮了他家的公司,他父親也不會背上巨額債務,最後還因此去世了。”
林嘉文噎了一下,道:“你不懂商場上的事,有時候用些手段也是必須的。”
“那麽欺騙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女人,在她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逼她改嫁,也是對的嗎?”
“至少爺爺照顧了他們孤兒寡母二十多年,而且一直把林易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從來沒有虧待過他。”
“可是他母親知道這件事後,卻跳樓自殺了。”
“林嘉睿,你究竟是站在哪邊的?是,林家是欠了林易兩條人命。所以呢?你要拿自己的命去填嗎?”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並不介意。”
林嘉文說的隻是氣話,聽他這麽回答,不由得怔住了。
恰好水果拚盤也送了上來,林嘉睿動作自然地往林嘉文麵前一推,卻被他抓住了右手:“小睿,我們兄弟兩個從小感情最好,簡直算得上是無話不說。但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後,我越來越不懂你在想些什麽了,你現在還跟林易在一起,究竟是為了什麽?”
林嘉睿一口一口的把咖啡喝盡了,道:“若一定要流更多的血才能讓他滿意的話,我難道不是最適合的人嗎?”
林嘉文頓時明白過來:“你是怕他對付林家的其他人?”
“希望隻是我多慮了。畢竟整個林家,隻有我最受爺爺寵愛,其他人好像更沒有利用價值。”林嘉睿說出這番話時,語氣平靜到了極點,仿佛早已經設想過無數遍了。
為什麽偏偏是他?
為什麽林易非要選中他當複仇的工具?
他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後來終於明白,是因為他在林家最得寵。他鬧出那樣的醜聞,才能使林家受到最大的打擊。事實也證明林易很成功,壽宴那天晚上,爺爺氣得心髒病發進了醫院,沒過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林嘉文也知道勸不動他,便隻是拍了拍他的手,道:“林易要賣林氏就讓他去賣吧,隻當是把欠他的還給他,但你要答應我,不能再出事了。”
林嘉睿難得像個乖巧的弟弟那樣應了聲“好”,然後說:“為了並購案的事,我可能會把名下的股份轉給林易。”
“轉吧,轉吧,”林嘉文自暴自棄的揮揮手,驀地又想起一件事,“等一下,我記得爺爺的遺囑裏有一個附加條件,隻有達到這個條件,你才能動那些股份。”
“嗯,三哥的記性不錯。”
“林易知道這件事嗎?他會怎麽選?要你還是要報仇?”
“原來三哥比我還要天真。”林嘉睿似乎想要笑一笑,但他扯動嘴角,卻形不成一個微笑的樣子,“你太不了解林易了,他怎麽會選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