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坐了一個鍾頭的車才到目的地。
那是一幢帶花園的三層別墅,典型的西式風格,屋頂上一個大大的露台,正好將屋外的景色盡收眼底。
花園裏草木蒼翠,門口是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曲徑通幽。別墅不遠處緩緩流淌著一條小河,不時有水鳥停下來棲息,環境格外清幽。
送他過來的刀疤臉下車開了門,道:“徐醫生,到了。”
他說話客客氣氣的,但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十分嚇人,看上去凶神惡煞的,令人不敢直視。今天早上,他就是這副樣子闖進心理診所,軟硬兼施地威逼徐遠,讓他過來治一個病人。
徐遠不過是個心理醫生,行醫這麽多年,還從來沒遇上過這種陣仗。
他雖然不情不願,但一方麵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對病人負責,最後還是乖乖上了車。
這時候刀疤臉按響了門鈴,他便也下車來等著,沒過多久,就見一個染著黃頭發的青年走出來開了門。
那青年嘴裏還嚼著口香糖,上下打量徐遠幾眼,問:“刀疤哥,要不要先搜一下身?”
“去你的!你小子以為還是以前啊?一個個都想要老大的命。”刀疤臉笑著踹他一腳,罵道,“這位是徐醫生,專門請來給小少爺看病的,給我客氣一點!”
黃發青年連聲應是,看向徐遠的眼神果然變得恭敬了許多,領著倆人進了門。
那刀疤臉看似一副流氓相,卻還挺懂人情世故,進屋後就吩咐黃發青年去泡茶,又問徐遠道:“徐醫生肚子應該餓了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徐遠心裏清楚得很,知道人家這麽急著找他過來,可不是為了請他吃飯的,便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好好好。”
刀疤臉正恨不得徐遠妙手回春,馬上把病人給治好了,省得老大整天陰陽怪氣的。
現在見徐遠如此配合,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趕緊把人領上了樓。
黃發青年也已泡好了茶,端著茶杯蹬蹬蹬的跟上來,邊走邊小聲嘀咕道:“刀疤哥,小少爺得的不是瘋病嗎?這醫生真能治好他?”
“閉嘴!”刀疤臉狠狠瞪他一眼。
黃發青年縮了縮脖子,果然噤了聲,隻一雙眼睛還滴溜溜的在徐遠身上打轉。
說話間,幾個人很快就到了三樓。
刀疤臉上前一步,敲了敲右邊那間房的房門。
“誰?”房間裏立刻響起一道略顯低沉的嗓音。
刀疤臉忙道:“老大,我把徐醫生請來了。”
“嗯,進來吧。”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沉睡中的某個人。
刀疤臉輕輕推開門,朝徐遠做一個“請”的手勢。
徐遠見他們這樣小心翼翼,便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裏麵是一間帶陽台的大臥房,采光相當充足,但這時卻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透不進半點光芒。
隱約可見**躺著個人,身上的被子胡亂裹成一團,隻露出一頭烏黑的短發。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床邊,手掌正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極其溫柔。
單論五官的話,這人的相貌倒算得上英俊,隻是棱角太過分明,反而添了一種霸道的戾氣。
他這時的目光盡落在**那人的身上,隻拿眼角掃了掃徐遠,道:“徐醫生是吧?辛苦你跑這一趟。實在是我家小睿太固執了,不肯找別的醫生看病,隻認準了你一個人,所以隻好麻煩你了。”
小睿?
徐遠一聽這名字就覺得耳熟,不由得湊近了一些,等看清**那人的麵容後,卻是大吃一驚。
“林先生?!”
他怎麽也料不到,這個據說病得很重的病人,竟然是每個月都會來心理診所的林嘉睿。
他當然知道林嘉睿近期的情緒不太穩定,但也隻是失眠的情況比較嚴重罷了,怎麽才過了沒多久,病情就急速惡化了?
“噓,別叫這麽大聲。”林易皺了皺眉,手掌仍舊輕拍著林嘉睿的背,道,“他鬧了一個晚上,剛剛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徐遠低頭一看,隻見林嘉睿臉色蒼白,雖在睡夢之中,額頭上卻滲出細細汗珠,顯然睡得並不安穩。他忙學林易的樣子,把聲音壓低了問:“請問你是……?”
“病人家屬。”
“哦,”徐遠早知道林嘉睿有兩個哥哥,猜想他可能是其中之一,便接著說道,“能不能簡單描述一下林先生的病情?”
“剛開始是突然暈倒了,我以為他隻是普通的生病,找了幾個醫生來看過,都說身體沒問題,頂多就是睡眠不足。”
“林先生確實有失眠的症狀。”
“後來就越來越嚴重了,他每天睡得很少,醒來的時候又……”
林易頓了一頓,似乎在猶豫該怎麽說下去,正在這時,**的林嘉睿不安地動了動,長長的睫毛一陣輕顫。
林易連忙止住聲音,伸手拭了拭他額上的汗,林嘉睿“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迷糊著問:“天黑了嗎?現在是幾點了?”
“剛過下午,你接著睡。”
林嘉睿搖搖頭,說:“水……”
床邊的杯子裏早倒好了水,林易取過來喂他喝下了。
林嘉睿這才清醒一些,掙紮著從**坐起來,抬頭看向徐遠。
林易往他背後塞了一個枕頭,道:“你不是隻肯見徐醫生嗎?我現在把人請過來了,你跟他聊聊吧。”
房間裏光線昏暗,林嘉睿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才算認出了徐遠。他眼角彎了彎,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道:“徐醫生,你怎麽也到我夢裏來了?”
徐遠一陣愕然。
林易歎了口氣,道:“如你所見,他清醒的時候,總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徐遠畢竟見多識廣,很快就明白過來,仔細觀察了一下林嘉睿的表情,對林易道:“我想單獨跟林先生說幾句話。”
“我不能在旁邊看著嗎?”
“治療的時候最好沒有其他人在場。”
林易顯得不太樂意,右手占有性的環在林嘉睿腰上,考慮一番後,低頭跟他說了幾句話,最後還特意叮囑道:“我就在外麵等著,有什麽事就出聲叫我。”
他說完之後,並不急著離開,而是取過一件衣服給林嘉睿穿上,再一顆一顆的扣上扣子。
林嘉睿乖乖的任他擺布,表現得非常順從。
徐遠看在眼裏,隻覺這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古怪,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兄弟,也用不著這麽親密吧?
不過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也懶得多管,等林易走出房間後,他便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知道林嘉睿戒心極重,最怕被別人探知心底的秘密,所以他盡量放鬆語氣,而是像個老朋友似的,隨意地跟他閑聊起來:“剛才出去的是你哥哥嗎?你們兄弟感情不錯。”
“錯了,是我叔叔。”
“啊……”徐遠記得他曾經提起過這個叔叔,疑惑道,“你叔叔……不是跟你們家有仇嗎?”
“已經兩清了。”林嘉睿烏黑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微笑道,“我幫他完成了一個心願,所以互不相欠了。”
這是林家的家事,徐遠不好問得太多,隻好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最近睡得不好?有沒有按時吃藥?”
“藥?”林嘉睿茫然了一下,拉開床邊的抽屜看了看,道,“我找不到那瓶藥了,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已經不做噩夢了。”
徐遠正想跟他聊這個,順勢問:“林先生做了什麽有趣的夢嗎?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有啊,我這不是夢到你了嗎?”
“呃,還有沒有其他的?”
林嘉睿認真想了想,開口道:“我夢見一片海。”
他提起這片海時,眼睛裏流露出向往之色,娓娓敘述道:“那應該是在春天,海水蔚藍蔚藍的,風裏帶著甜甜的花的香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清晰可聞。隻要走進這冰涼的海水裏,再輕輕閉上眼睛,無論什麽痛苦都會消失不見了……”
徐遠聽到這裏,已經知道這是個什麽樣的夢境了,連忙叫道:“不能過去!”
他怕嚇到林嘉睿,推了推眼鏡後,放柔聲音說:“林先生,你既然肯找我看病,就證明你內心深處也是希望自救的吧?我們試著抗拒一下這片海水的**力,多想一些別的事情,好不好?”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知是否在抵禦著茫茫海水的**,過了一會兒,忽然睜眼看向徐遠,問:“徐醫生,今天是幾號了?”
徐遠愣了愣,道:“17號。”
“你怎麽不早一點來呢?”林嘉睿聲音很低,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遺憾,“真可惜,已經過了12號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不願繼續談話了,無論徐遠再問什麽都是不理不睬,仿佛真把他當成了夢境中的人。
徐遠知道他的心結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開的,所以也沒多說下去,起身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