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門就撞見了正在門外等候的林易。
他手裏夾了支煙,來來回回的在客廳裏走動著,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更是堆滿了煙頭,也不知到底抽了多少。見到徐遠出來,他才稍稍放下心來,問:“小睿怎麽樣了?”
“林先生的情況比我想象中要好一點,及時接受治療的話,應該能控製住病情。”
林易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沙發,道:“坐。”
待徐遠坐定後,他手裏的煙剛好抽完,便又敲出一支來點燃了,道:“從今天開始,徐醫生你就暫時住在這裏吧。”
“等一下,我……”
林易揚了揚手,根本不讓他有反對的機會,直接就下了決定:“誤工費再加上治療費,我會付雙倍的報酬給你。”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
“放心,酬勞絕對讓你滿意。”
“可是……”
林易彈了彈煙灰,似笑非笑的說:“徐醫生軟的不吃,是打算讓我來硬的嗎?”
他本就態度強硬,說出這句話時,更是有一種懾人的氣勢。
徐遠想起那個刀疤臉行事的手段,知道他們都是不要命的人,確實不敢跟他們硬碰硬,無可奈何的說:“我先住幾天再說吧。”
林易這才滿意地笑笑,道:“我會叫人安排房間的。”
然後在徐遠對麵坐下來,問:“徐醫生,小睿得的究竟是什麽病?”
徐遠一怔,心想他這個叔叔是怎麽當的,竟然連這個也不知道?
心裏這麽想著,卻還是解釋道:“抑鬱症。他目前的病情比較嚴重,所謂的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可能是為了逃避某些人或某些事。請問,林先生最近有受過什麽刺激嗎?”
林易沉默了片刻,道:“算是有吧,總之都是我的錯。”
隻相處了這麽一小會兒,徐遠就已對林易的性格有所了解,知道他是個極端自負的人,這樣的人既然會認錯,就證明他確實錯得離譜。
徐遠不禁為林嘉睿捏了一把汗,看了看周圍的擺設,道:“我個人建議,最好先整理一下房間,把有危險性的、能夠傷人的東西都收起來。另外陽台的門也要上鎖,千萬不能讓林先生靠近窗戶。”
林易一聽就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蹙眉道:“你是說,小睿可能會有自殺的傾向?”
“不是可能,而是已經有這樣的念頭了,現在要是不好好看住他,隨時都可能重蹈覆轍。”徐遠再次奇怪的看了林易一眼,道,“我不清楚你跟林家有什麽矛盾,但是身為他的叔叔,應該知道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吧?你難道不知道……他曾經自殺過?”
話音剛落,就見林易“騰”的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呆立片刻後,再慢慢地坐回去,臉上的表情精彩絕倫,實在難以用語言形容。
徐遠這才確定,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林易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似乎想透過厚重的門板看清裏麵的那個人,連煙燒著了手指也渾然不覺,過了一會兒才問:“自殺……是什麽時候的事?”
徐遠這時已經對他的身份起疑了,反問道:“這些具體情況,病人家屬應該比我這個醫生更加清楚吧?”
“嗯,我明白了。”
林易點點頭,終於摁滅了煙頭,起身走到樓梯口,提高音量道:“刀疤。”
那個刀疤臉很快從樓下走上來:“老大,什麽事?”
林易低聲吩咐了他幾句。
徐遠離得遠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隻隱約聽到林嘉文這個名字,又聽見林易說“就是那個小子”、“把他給我綁回來”之類的話。
徐遠暗暗心驚,不知林嘉睿的這個叔叔到底是幹什麽的,怎麽行事作風如此霸道?
林易跟刀疤交待完事情後,又叫來黃發青年給徐遠安排住處,然後也不再說什麽客套話,直接轉身進了房間。
林嘉睿醒來後就沒再睡過,這時正趴在陽台的欄杆上朝外張望。
他這幾天睡得太少,明顯瘦下來一圈,身上又穿著林易的白襯衫,愈發顯得整個人單薄瘦削,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消失無蹤了。
林易心頭一緊,想起徐遠剛才說的話,連忙伸手將他拉進懷裏,用雙臂牢牢鎖住了,低頭問:“在看什麽?”
林嘉睿雙眼望著樓下的花園,道:“花都開了。”
這時候已經入夏了,似景繁花開到豔極,正到了由盛轉衰的時候,別有一種淒涼孤寂的意味。
林易不敢讓他在外麵呆得太久,隻陪他站了一會兒,就把人拉回了房間裏,又照徐遠說的將陽台門關上了。
林嘉睿並無異議,隻是對林易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麽了?”
林嘉睿想了想,從抽屜裏翻出紙和筆,隨便找個地方就畫了起來。
他的畫功一般,又是在這種條件下信手塗鴉,畫出來的東西很難辨認。林易看了許久,才勉強認出個輪廓,估計他畫的是藍天白雲、碧波大海。
海?
林易陡然記起,他剛回來的時候,曾經開玩笑把林嘉睿拖進泳池裏,結果林嘉睿嚇得渾身發抖,那一種從心底發出的恐懼,是隻有溺過水的人才會有的後遺症。
難道……?
“你畫的是海。”林易一下抓緊了林嘉睿的胳膊,問,“你跳進海裏了,是不是?”
林嘉睿衝他笑一笑,說:“不是,我是一步步走進去的。”
他眼神略有些迷離,語氣輕柔婉轉,像在描繪一個甜蜜而美好的夢:“海水很涼很涼,先是打濕了腳踝,接著沒過了膝蓋,然後一點一點漫過胸口。在水底睜開眼睛,能看見藍的天和白的雲。海水又鹹又澀,就像是眼淚的味道。”
他並非能言善道的人,但描述起這段經曆時,那一種熱切專注的勁頭,直讓人覺得身臨其境。
林易嘴裏發苦,像是當真嚐到了那種酸澀滋味,深深吸一口氣,問:“為什麽要走到海裏去?”
林嘉睿低頭繼續畫他的畫,嘴裏說道:“因為我跟他約好了,要在海邊買一幢房子,那裏邊有一間房間,是專門為他留著的。”
他刷刷幾筆,在畫上添了高高的懸崖,懸崖上有一幢古裏古怪的房子。
林易確定自己見過這樣的畫麵。
數月前他買給林嘉睿的那幅畫,就是這樣的構圖。但更為遙遠的回憶,林嘉睿口中的那個約定,卻早已被他遺忘了。
林嘉睿很快就畫完了畫,仔細地端詳一番,道:“我找了許多地方,才找到這樣一片海。雖然沉進海裏時,喘不過氣來有點辛苦,不過沒關係,隻要閉上眼睛就能夢見他了。”
說著,林嘉睿突然抬起頭,湊到林易頰邊親了一下,微笑道:“嗯,就像現在一樣。”
他以為自己猶在夢中,而林易自然是他夢中之人,所以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隻是他嘴裏雖然說得輕鬆,但任誰都猜得到,當初自殺的事有多麽凶險。
他已經一步步走入了海中,隻要稍有差錯,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林嘉睿這個人了。
即使隔了十年之久,這樣的想象也仍舊令人害怕。
想到這一點,林易的一顆心怎麽也靜不下來,抓著林嘉睿的手吻了又吻,低聲叫他的名字:“小睿……”
林嘉睿任由他吻著,像是已習慣了這樣的柔情,冷不防問一句:“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你愛我?”
林易一下怔住了。
林嘉睿習以為常的說:“不用驚訝,每個夢的開頭結尾都是這樣。”
他主動躺進林易懷裏,手指迷戀地撫過林易的嘴唇,道:“有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你,現在悄悄跟你說,好不好?”
他不等林易回答,就又自言自語的說下去:“其實我最怕痛了,以前怕他笑話我,所以才一直忍著,可是……”
他頓了頓,像是再也忍耐不住那樣的痛楚,道:“喂,你把刀藏去哪裏了?”
“什麽刀?”
“就是……”林嘉睿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理所當然的說,“往這兒捅的那把刀啊。”
林易的手猛地一顫。
“說你愛我吧。”林嘉睿恍若未覺,閉上眼睛道,“隻是出手時記得幹淨利落一點,別讓我痛得太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