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林嘉睿疑惑地看他一眼,像奇怪他怎麽連這種人盡皆知的事也不知道,一字一字道,“12號……是那個人結婚的日子。”
林易的表情有瞬間的空白。
而後他像是給人當胸打了一拳,心肝脾肺全數換了位置,血淋淋的攪在一塊,痛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根本早已忘了,跟某個女人結婚的時候,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但林嘉睿卻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黑夜裏穿齊了衣裝,急著要趕去他的婚禮。
他沉浸在十年前的舊夢裏,用盡力氣掙脫林易的懷抱,為了奔赴一場早已結束的盛宴,急切而絕望的叫道:“快放開我!我一定要現在就去,遲了就來不及了。”
“好,馬上就去。”林易咬了咬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嘴裏嚐到的盡是苦味,“……我陪你去。”
“你?”
“你又不會開車,萬一、萬一去遲了怎麽辦?”
林嘉睿一聽這話,果然點了點頭,催促林易道:“那快走吧。”
林易懷疑自己也是瘋了。
明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境,卻舍不得將林嘉睿從夢中叫醒,反而決心陪他一起深陷下去。
他沒時間去想太多,隨便扯了件衣服來套在身上,開了門走出房間。
林嘉睿自從被綁來別墅後,就再沒有離開過這裏,這段時間舊病複發,身體更是差了許多,即使在這麽炎熱的夏天,指尖也是冰涼冰涼的。林易將那微涼的手握在掌中,拉著他走下了樓梯。
黑暗中萬籟俱靜。
平常守在一樓的刀疤等人這時早已睡了。
林易沒驚動任何人,隻是開了客廳的燈,從抽屜裏找出一把車鑰匙,繼續拉著林嘉睿往外麵走。
林嘉睿這時又變得十分聽話了。
隻要能趕上想象中的那場婚禮,就算前方是通往地獄的道路,他也會跟著林易走了。
林易摸黑從車庫裏開出了車,不用等他吩咐,林嘉睿就坐上了副駕駛座,雙眼直視著前方,說:“走吧。”
他不說要去哪個地方,林易也沒有開口問。
除非他有本領讓時光倒流,否則就算開到天荒地老,也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但林易還是發動了車子,油門一踩,汽車飛馳而去。
別墅雖在郊區,但周圍的交通狀況不錯,開出去不遠,就是一條筆直的大道。路旁沒有什麽人煙,隻是大片大片的花田,春天時花海搖曳,這個時節卻早已衰敗了,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出一種荒涼的氣氛來。
林易一路往前開去,時不時轉頭看看身旁的林嘉睿,見他坐姿端正,交握著的雙手卻有些發抖,嘴裏自言自語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他便一手握住方向盤,空出另一隻手來,輕輕覆在林嘉睿的手上。
林嘉睿一下抬起頭來看他,問:“來得及嗎?”
林易胸口一窒,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但林嘉睿正專注著望著他,像望著一個救命之人,仿佛隻要聽到一個“不”字,他就可能立刻死去。
林易閉了閉眼睛,艱難的點一下頭,說:“當然。”
林嘉睿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點笑容,依稀是十年前全心全意信任著他時的模樣。
林易握著方向盤的手輕顫一下,隻恨時光無情,他車速飆得再快,也開不回十年前的那一天,阻止不了那場已經舉行過的婚禮。
車子又開了一陣後,車速漸漸減慢,林易怎麽踩油門也沒有用,直到車子完全停下來,他才發現是沒油了。
隻怪他太久沒有開車,又是半夜三更悄悄出的門,根本沒有注意這個。
現在車子停在了半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完全是動彈不得了。
林易無計可施,開了車門下來,狠狠踹了車子兩腳。
林嘉睿卻比他冷靜得多,也從車上走下來,問:“是不是車壞了?”
“小睿……”
“沒關係,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
說完,看也不看那輛汽車一眼,認定了一個方向,就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林易當然不能任他到處亂跑,連忙也追了上去。
月上中天。
月光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空****的大路上,隻他們兩個人埋頭趕路。
林嘉睿許久沒有出門,體力精力都不比從前,走了沒多久,氣息就變得急促起來。剛好腳下的路不太平整,他不小心滑了滑,差點跌倒在地。
好在林易一直握著他的手,連忙扶住了他的胳膊,道:“小睿,你身體太虛弱了,不能再走了。”
林嘉睿毫不理會,雖然腳步踉蹌,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那表情是在說,他就算爬也要爬過去。
林易隻好退了一步:“那停下來休息一下吧,現在時間還早,一定能趕上的。”
林嘉睿還是不肯。
林易歎了口氣,搶在他跟前走了兩步,然後蹲下身來,招手道:“上來吧。”
林嘉睿愣在那裏。
反而是林易回過頭來,催他道:“快點,我背你。”
林嘉睿似乎猶豫了一下,但終於還是趕赴婚禮的急切心情戰勝了一切,大步走到林易身後,手腳笨拙地搭上他的肩,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林易早知道他近來瘦了不少,這時背著他站起身,才發現他真是輕得很了,背在身上絲毫也不覺得重。
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便也不去管什麽東南西北,隻是邁開了步子往前走。
林嘉睿安靜地伏在他背上,熱熱的呼吸噴在他耳邊,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開口說:“他以前也這麽背過我的。”
林易知道這個他是指誰,悶悶的沒有吭聲。
林嘉睿也不在乎有沒有人應話,接著說:“那一年我們去鄉下避暑,我貪玩進了山裏抓野兔,結果扭了腳又迷了路,還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怎麽可能?肯定會有人來找你的。”
“是,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我聽見有人漫山遍野的喊我的名字。那麽多人來找我,我卻唯獨認出了他的聲音。”林嘉睿趴在林易肩膀上笑了笑,“別說十個人、一百個人,就算站在一萬個人當中,我也能一下認出他來。”
林易沉默不語。
“後來他找著了我,就像現在這樣,背著我一路走一路走。那天晚上的月色可比今晚美多啦,我隻盼那條山路越長越好,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林嘉睿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裏滿是柔情蜜意。
對,他還困在十年前的回憶中,並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林易喉頭發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在心裏想道,他也希望這條路長長漫漫,能這樣背著林嘉睿,一直一直走下去。
然而林易畢竟是清醒的,清楚知道某些事絕無可能。
這樣痛苦的清醒著,反而不如林嘉睿那麽糊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