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

時間很快就到了後半夜。

林易的體力比林嘉睿好得多,背了一個人在路上走,也並不覺得如何辛苦,倒是常常回頭關心林嘉睿的情況:“小睿,你要是覺得累了,就趴在我背上睡一會兒。放心,我會叫醒你的。”

“不用,”林嘉睿搖了搖頭,下巴抵在林易的肩上,問,“要走多久才能到?”

林易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聲音微啞的說:“走到……我走不動為止。”

就陪他這麽瘋下去吧。

可能這一生,也隻瘋狂這一次。

林嘉睿認真想了想,道:“那還要走很久。”

“對,你要是無聊的話,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林嘉睿無可無不可的“嗯”了一聲,林易便一邊往前走,一邊用最俗套的那句話作開頭:“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出生在富貴之家的人,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從沒有遇上過什麽不順心的事。”

“這個人運氣真好。”

林易聽得笑笑,說:“但是到了他十八歲那年,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向來寵愛他的母親,突然跳樓自殺了。”

“啊,”林嘉睿覺得這個故事有些耳熟,但又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問,“為什麽?”

“是啊,他當時也是這麽問的,為什麽要自殺?為了知道答案,他悄悄調查了很久,最後的真相卻讓他不敢相信——原來他一直稱做‘爸爸’的人,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是他的殺父仇人!”

林嘉睿聽到這裏,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他父親是個商人,曾經跟一個朋友合夥做生意,沒想到竟然被最信任的朋友欺騙了,不但公司破產,還欠下了一大筆債,並且因為這個緣故去世了。”

“他母親並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又剛剛生下孩子,走投無路之下,就嫁給了那個常常照顧她的朋友。沒想到十多年後,她竟偶然得知了這個秘密,她當時又悔又恨,一氣之下便跳樓自殺了。”

“那個人怎麽辦?”

“他……他的世界天翻地覆,曾經撫養他長大的那個家,突然成了一切仇恨的源頭。”

雖是夏日,但夜風吹在身上,仍有那麽一絲涼意。林嘉睿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低聲說:“於是他就精心策劃了一個複仇計劃。”

“沒錯。但是在那個他所痛恨的家裏,偏偏有一個人是真心對他好的。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的雙手一樣。他一方麵被那個人深深吸引,一方麵卻又清楚知道,那個人跟他的仇人一樣姓林,是他必須憎恨的存在。為了徹底斬斷這種關係,他選擇用最無情的方式,親手傷害了對方。”

聽到這裏,林嘉睿沉默不語。

而林易也不再需要什麽聽眾了,繼續說道:“他以為無所謂的,感情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可以隨意得到,也可以隨意舍棄。為了報仇,他可以不擇手段。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辦不到的?後來他果然成功了。報完仇之後,他遠走他鄉,在陌生的地方開始了陌生的生活。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是想著那麽一個人。”

林易走得有些累了,停下來歇了歇,將林嘉睿背得更穩一些,道:“所以十年之後,他又找個借口回來了。久別重逢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個人仍是愛著他的,他滿心歡喜的以為可以從頭來過,卻不知道……失去的永遠都失去了,這世上唯一一個愛著他的人,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林易回過頭來,直直地與林嘉睿對視,問:“我就算用盡手段,也再找不回從前的林嘉睿了,是不是?”

林嘉睿像被什麽尖銳之物刺了一下,心髒狠狠一抽,大叫道:“放我下來!”

“小睿?當心,別亂動!”

林嘉睿不管不顧,就這麽在林易背上掙紮起來。林易走了這一路,力氣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被他這麽一折騰,身體很快失去平衡,往旁邊栽倒下去。

即使如此,他仍不忘護著林嘉睿,雙手緊緊把人抱住了,拿自己當人肉墊子墊在下麵。路邊有一個小小的斜坡,直通下麵的花田,兩人相擁著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弄得滿身泥濘,樣子狼狽不堪。

林易渾然不覺,隻是晃了晃懷中之人,連聲問:“小睿,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林嘉睿並不理他,緩緩坐起身來,抬眼看向遠處。

原來這一夜已經悄然過去,此刻東方的天際微微泛白,正現出一絲燦爛的雲霞。

那霞光映在林嘉睿身上,令他迷離的神情為之一變,眼睛裏閃現一種異樣的神采,低聲道:“今天是12號了。”

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林易明白他的意思,急忙製住他的雙手,喊道:“別咬!”

然後又把自己的胳膊塞過去,直接湊到他的嘴邊,說:“要咬就咬這個吧。”

林嘉睿呆著沒動。

林易便開口勸道:“小睿,來得及的,現在才剛剛天亮,這一天還沒過完。我還走得動路,我們繼續走下去。”

他舍不得這個夢就此結束。

他這個清醒的人,卻更願意自欺欺人。

但林嘉睿望著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空,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小睿……”

“沒用的,已經錯過了。”

林嘉睿抓過林易的胳膊,果真張嘴咬了一口。他咬得十分用力,簡直用上了全部的力道,像要就此咬下一塊肉來。林易隻覺手上一陣劇痛,卻見林嘉睿抬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極淡極淡,仿佛黑夜裏最後的一絲光明,轉瞬即逝了:“我早在十年前就錯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