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顧言果然找上門來,把他昨天忘記的手機丟還給他。

林嘉睿忙倒了杯茶當作謝禮。

顧言捧著茶杯,小聲嘀咕了一句“小氣”,接著又想起一件事情,道:“對了,昨天晚上你手機響了,我還當是你自己打過來的,就替你接了。”

林嘉睿查看一下來電顯示,見是個陌生號碼,就問:“誰打來的?”

“不知道。”

“嗯?”

“我接通後剛喂了一聲,對方就掛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騷擾電話。”

林嘉睿心裏一跳,認真看了看那個陌生的號碼,道:“大概是吧,偶爾是會接到這種電話,一句話不說就掛斷了。”

“次數很多嗎?該不會是什麽變態跟蹤狂吧?你自己小心點。”

林嘉睿沉默了一會兒,說:“真的隻是偶爾。”

然後操作手機,把那個號碼給刪了。

顧言也沒在意這個小插曲,接著又跟他聊了聊拍電影的事。

林嘉睿手上有個不錯的劇本,因為他的私事耽擱了大半年了,近期正在籌備階段。可惜這次的電影裏沒有適合顧言的角色,林嘉睿也絕不會為了人情硬塞個人物進去,他早就考慮過了,這次打算用幾個新人,他過幾天還要去B市選角。

相親的事果然如林嘉睿所料,又是以失敗收場了,不過沒關係,他家的兩個月老還在繼續努力。日子平平淡淡的過著,轉眼到了出門的日子。

這一天天氣不好,整個天空陰沉沉的,比之前寒冷許多。

林嘉文一早就起來了,硬是往林嘉睿的箱子裏塞了件厚衣服,等到了目的地才發現,這衣服還真沒塞錯。

B市寒風凜冽,像是隨時會落下雪來,連路上的行人都特別少。

林嘉睿他們並不急著開工,先去了定好的酒店落腳。

當天晚上,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到了林嘉睿的手機上。他剛洗完澡,拿著嗡嗡震動的手機出了一會兒神。手機鍥而不舍的響著,像是他要是不接,就絕沒有停下來的意圖。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了,終於還是按了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無人應聲。

林嘉睿早已料到了這樣的沉默。

或者說,他知道打電話來的人是誰。

當然並不是騷擾電話,從那個時候到現在,也不過打來三次而已,平均兩個月一次,絕對算不上頻繁。

跟他想起那個人的次數比起來,實在是太不頻繁了。

林嘉睿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燙,他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了聽力上,明明什麽聲音都沒有,但又似乎聽見了某個人的呼吸聲。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可能是五分鍾,也可能隻是五秒鍾,然後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打錯電話了嗎?那我先掛了。”

說完按了結束通話,順便把這個號碼也刪了。

從頭到尾,那個人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夜深人靜時打來電話,隻是為了聽他說一聲“喂”嗎?

林嘉睿把手機扔到一邊,順勢躺在了**。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銀色光輝灑了滿床,真是溫柔得過分。

他閉了閉眼睛,心想,這樣也好。

至少知道他跟他,彼此都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好好地活著。

事業比愛情重要一百倍。

林嘉睿對此深信不疑,所以不管他晚上怎麽輾轉反側,白天總會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工作中。電影選角一事又極為重要,他當然更是心無旁騖。

可惜這次來麵試的新人質素不高,並沒有發現特別亮眼的,挑了幾天也沒什麽收獲。

林嘉睿雖然很有耐心,跟他一起來的幾個同伴卻情緒不高,他為了鼓舞士氣,晚上請大家吃了一頓火鍋。

火鍋裏的辣椒放得十足,紅彤彤的湯底翻滾沸騰著,辣得人直掉眼淚。再加上幾片羊肉一涮,幾瓶啤酒一開,氣氛立刻變得熱絡起來。

幾個人紛紛來向林嘉睿敬酒。

林嘉睿酒量一般,這時卻並不推拒,一口一杯全數幹了。

帶了些醉意後,大家說話聊天也就更為輕鬆,天南地北什麽都聊。不過請客的人是林嘉睿,所以話題主要還是繞著他打轉。

“林導,萬一這次找不到合適的新人怎麽辦?”

“喂喂喂,說什麽喪氣話?隻要不耽誤電影開機,多花點時間算什麽?”

“其實也不必局限於新人吧?”

“那不一樣,林導要拍的是初戀情懷,新人的氣質更合適。”

“對了,林導以前不是信奉‘愛情無用論’嗎?這次怎麽突然決定拍愛情片了?”

“一定有內情!”

“快說快說,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他們一人一句,各種問題接踵而來,有些還頗為尖銳,鬧得林嘉睿應接不暇,真不知怎麽回答才好。

恰在此時,一直埋頭苦吃的小助理看了看窗外,突然伸手一指,道:“下雪了。”

眾人齊刷刷轉頭去看,果然看見窗外白雪翩飛,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雖然下得並不算大,地上也尚無積雪,但畢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喝了酒的人特別容易興奮,一見這景象,立刻有人嚷嚷道:“快快快,快去外麵拍照。”

其他人也都拿出手機來,打算拍了照發微博。

林嘉睿掃一眼桌上的殘局,看看吃得也差不多了,便道:“你們先去吧,我來結賬。”

這一頓早說好了是他買單,因此大家也不客氣,互相拉扯著走出了餐廳。林嘉睿留下來把賬結了,等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門口走出去。

林嘉睿的心怦怦直跳,一下亂了節拍。

他今晚喝的酒也不少,到這時才覺得酒勁上來了,走路腳下發飄,從眼睛裏望出去,每樣東西都像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一定是看錯了。

他想,喝醉了酒的人都這樣,往往把一個人誤認為另一個人。

隻不過是相似的身形、相似的外套、相似的走路方式而已,你心裏想著一個人的時候,自然看什麽人都像他。

林嘉睿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但他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像踏在雲端上,拚命追趕那道人影。

出了餐廳就是大街,因為夜色已深,街上的車也少了,視線頓時變得空曠起來。

林嘉睿四下一望,見那人像是往右邊走了,而他的幾個同伴已經打好了車,正叫他趕緊過去:“林導,這邊。”

林嘉睿喘一口氣,連絲毫的猶豫也沒有,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酒店吧,我這邊有點事,一會兒自己回去。”

說完就邁開步子往右邊追去了。

晚上光線不好,又正好下著雪,看什麽都帶了三分朦朧,林嘉睿時而覺得前方確實有這麽一個人,時而又覺得自己隻是在追逐一道虛無的影子。他借著酒勁走得飛快,不多時就出了一身汗,走過一個轉角後,那道人影突然消失不見了。

……什麽也沒有。

沒有他想象中的那個人,隻有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以及漫天的雪。

雪花片片飄落,有幾片落到他脖子裏,涼得他渾身一顫,連酒也醒了大半。他環顧四周,廣告牌上閃耀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疼,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城市。

果然是認錯了。

也對,人海茫茫,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林嘉睿把一切歸罪於酒精的作用。他先前走得太急,現在腳軟得走不動了,隻好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看雪越下越大。他一年四季都習慣穿T恤,就算大冬天也隻在外麵套件羽絨服,這樣的穿著打扮,在下雪天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林嘉睿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覺得背後泛起點涼意來,正想著打車回酒店,卻聽見一點響聲,有什麽東西遮住了不斷飄落的雪花。他抬頭一看,原來是一柄黑色大傘,正穩穩地打在他頭頂。

林嘉睿的心一下收緊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那柄傘始終撐著沒動,才慢慢轉回身去。他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深色西裝,臉孔很年輕。

但,不是林易。

他原本屏著一口氣,到這時才把這口氣呼出來,聽見對方問他:“先生,我看你在這裏站了很久,你是不是忘記帶傘了?”

林嘉睿點頭道:“是。”

“我的傘借你吧。”邊說邊把傘塞進林嘉睿手中。

“你自己怎麽辦?”

“沒關係,我是開車來的。”

林嘉睿道了謝,把那柄傘接過來,一顆心載沉載浮的,不知飄到了何處。

年輕人跟他道別後,小跑著走開了。

林嘉睿撐著傘站在那裏,心裏怔怔的想,沒想到B市的人這麽熱心。隨後又覺得不對,忙抬起頭來,順著那年輕人離開的方向望過去。

馬路對麵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車,年輕人走過去鑽進車裏,卻並不急著發動。

車旁還著一個人,因為離得遠了,隻能看見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他沒有打傘,也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肩頭已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雪。

林嘉睿隔了一條街與他對望。

雪仍舊下個不停。

時間仿佛就此凝固了,誰也舍不得先動一動。

有那麽一瞬間,林嘉睿甚至覺得,可能這一生也要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