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41年

一、

1941年5月,聶雨聲來到涇縣的時候,天正在下雨。

暮春細雨,如牛毛又如繡線,氤氳了一整個鄉村。這地方多樹,是一種叫青檀的樹。翠色亮眼,被水汽籠罩住後化開來,眼前一片青淞沆碭。

聶雨聲擎著傘慢慢走在青石路上,他是第一次來這種鄉下地方,腳步小心翼翼的,生怕滑倒。拴在路邊的水牛好奇地看著他,仿佛在問這個外鄉人是誰?穿著長衫,戴著眼鏡,手裏提著藤編小箱子,若不是臉太年輕,倒像是個先生。

細雨撲麵,聶雨聲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他就看見了宣青檀。

宣青檀在繡樓裏看雨,高高的繡樓推開小小的窗,十五六歲的少女托著腮凝神望著雨。窗台上擺著的一盆粉月季開花了,少女的臉和綻放的花,是兩個俏麗的粉團。

聶雨聲出神地看著煙雨裏繡樓上月季後少女的臉,一個不注意,腳下打滑,狠狠地跌了一跤,整個人順著青石斜坡滾了下去。

他這一摔,就摔斷了右手臂的骨頭,直到一個月後,右手還打著繃帶吊在肩膀上。

幸好他是個左撇子,受了傷也不妨礙教書寫字。他左手拿著書,在宣家的書房裏踱來踱去,清朗的聲音念著書上的詩句,是卞之琳的新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念著念著,他不由得想起一個月前的初見。他在心裏默默地篡改了這首詩——

你在繡樓上看雨,

躲雨的人在油紙傘下看你。

月季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那“裝飾了別人的夢”的宣小姐就坐在書桌前,十五六歲的少女嬌憨可愛,歪坐著手托腮聽他讀詩。眼前攤開一張大大的宣紙,紙是好紙,可紙上的字卻不是好字,軟塌塌沒有根骨,歪歪扭扭沒有章法。但這不賴寫字的人,她大字也不識一個,這算是她寫出的第一個字——“宣”,她的姓氏。

有小孩成群結隊故意從窗下跑過,嘻嘻怪笑怪叫著:“大姑娘小學生,斷了手的小先生!”

那都是宣青檀的弟弟們,也怨不得他們,在涇縣這個鄉下地方,一個女孩都長到十五六歲了才開始讀書寫字是很奇怪,是會被人笑的。而且她早已許了人家,直等姑爺從日本留學回來就要成親了。

但讓她讀書寫字的人,恰恰是她的未婚夫。

宣青檀的未婚夫叫莫啟桑,他們是從小定的娃娃親。莫啟桑大她幾歲,是黃埔軍校畢業的軍校生,年前赴日留學了。走之前他留下話來,為防婚後夫妻倆沒有共同語言,要大字不識的宣青檀學習讀書認字。

他的這個要求讓宣家父母覺得有些為難,宣家是鄉紳家庭,進入民國三十年還仿佛活在前清。他們家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女孩從不讀書。更何況宣青檀已經十五六歲了,讓她進學堂和小孩子們一起讀書是肯定不行的。

幾番商量之下,莫啟桑最終托人給出了一個方案:宣青檀在家接受私塾教育,但學的內容不能是四書五經、《女德》這種腐朽的東西,要學就學新文化。

要在涇縣這種地方找一個通曉新文化的先生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於是受莫啟桑所托,聶雨聲來了。

他是莫啟桑軍校同袍的中學同學,原本也想出國留學的,但因為家貧,又有一個生病的妹妹要照顧,畢業後隻好忙著找工作。莫啟桑委托他來當宣青檀的老師,一下子便解決了兩家人的燃眉之急。

宣青檀的父母對聶雨聲也不是沒有過微詞,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先生……但莫啟桑駁回了他們,他振振有詞,民國已經成立三十年,宣家的思想何以如此古舊?上海多得是男先生女學生,結了婚宣青檀總歸是要跟他去上海的,難道那時候也抱殘守缺不見外男嗎?

就這樣,聶雨聲來到了涇縣。

二、

來之前,聶雨聲在心裏勾畫過很多次宣青檀的形象。

在那個年代,新青年娶舊妻子的例子不少。他見過很多“舊妻子”,大多是瘦瘦小小、怯生生的,聲如蚊蚋不敢抬眼看人。他想,這位宣小姐大概也是這樣。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宣小姐瘦卻清秀,小卻玲瓏,靜而不怯,這一切都顯示出她良好的家庭環境和淑女教養,時不時她也會透出少女的熱情活潑。她的女紅做得很好,手絹上、袖口上繡著的翩躚欲飛的蝴蝶就是她的傑作。

她的一切都很好,隻除了一點,她不愛讀書。

或許是覺得這個年齡才讀書有些不好意思,她表現得很敷衍。教她寫字,半個月沒有一點進步,依舊是小兒塗鴉似的。很多次聶雨聲都想狠下心來批評她,但心裏的一腔火氣在看到她那雙坦然無辜的眼睛時便會煙消雲散。

他軟下口氣跟她講道理:“你這樣不行的。啟桑是留日的高才生,你若連字都不識一個,以後怎麽和他聊天呢?總不能聊鄰居家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宣青檀的眼珠子一轉,問聶雨聲:“聽說你是他的同學?”

聶雨聲猶豫了片刻,點點頭。宣青檀的眼睛瞬間亮了:“你跟我講講他吧。”

聶雨聲反問她:“你和他見過麵嗎?”

宣青檀點點頭:“我家和他家是世交,他也是涇縣人。過去還住在涇縣的時候,他時常和他父親一起來我家拜訪我的父親,或者預訂新紙。”

涇縣以造紙聞名,宣家有涇縣最大的造紙坊。

宣青檀伸手攀過窗前的一枝花,揉捏著花瓣。豐沛的花汁浸上她的手指,散發出甜蜜芬芳的氣息。她的十指指甲是新橙色。鄉下女孩喜歡用鳳仙花染指甲,前幾天他看到她和丫鬟一起在擺弄鳳仙花,把鳳仙花摘下來,放在石臼裏加白礬搗碎,丫鬟用簪子挑一點碎花挨個兒敷在宣青檀的指甲上,敷好後用白棉布包住手指,再用細線一圈圈纏緊。整個過程中,宣青檀一直坐在石凳上張開十指翹著指尖。她蹙著眉抿著嘴,午後的陽光下,她就像身邊被風吹得顫巍巍的鳳仙花。

宣青檀重複一遍:“你跟我講講他吧,自從他家搬去上海,我就再沒有見過他,算一算有三年了。他在學校裏讀書好嗎?先生和同學們喜歡他嗎?”

她頓了頓,咬咬嘴唇,飛快地問:“有別的女孩喜歡他嗎?”

聶雨聲放下手裏的書:“我不是黃埔生,平時很少見到他,隻在偶爾幾次聚會時見到他。聽說他的軍事理論書讀得很好,槍法也很好,是老師的得意門生。我們聚會的時候,總是有年輕漂亮的姑娘偷偷看著他笑得滿臉紅霞……”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學習,而是坐在窗前,聶雨聲給宣青檀講了一下午的莫啟桑。

宣青檀的臉始終像敷粉一般透出一層桃紅,提起她的未婚夫,她就變得很羞怯。她小聲地問聶雨聲:“他現在長什麽樣子呀?我們有三年沒見了,不知道他長高了多少,容貌有沒有變化……”

聶雨聲想了想,站起身來:“他現在大概和我差不多高,眉毛比我的要長一點濃一點,眼睛下麵比我要多一道臥蠶,嘴巴比我的薄一點……”

宣青檀仰頭看著聶雨聲,聶雨聲突然猝不及防地轉過身去,順手匆匆拿起書本:“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我晚上有事就先走了。”

他大步流星地離去,留下宣青檀懵懵懂懂地坐在原處。

三、

從那以後,聶雨聲便不再管宣青檀是否認真讀書。而宣青檀又消極了一段時間後,突然在某天認真起來。

那是來到宣家後的第三個月,聶雨聲走進書房時,發現宣青檀已經坐在裏麵。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翻閱著書。晨光從窗子照進來,灑在她的身上,柔而模糊,像是一個夢境。聶雨聲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檢查了昨天留給宣青檀的作業,破天荒的,她第一次完成了作業。一張大字,字跡雖還幼稚,但看得出很努力;背誦詩詞,背得雖然磕磕巴巴,但好歹記完全了。

展示完功課的她巴巴地看著聶雨聲,等待著他的誇獎。聶雨聲誇獎了她,又問她:“你怎麽突然想要好好學習了?”

宣青檀避而不談,隻是垂下眼瞼,眼睫像扇子一樣忽閃了一下,發出歎息般的問句:“聶先生,上海的女學生們都是什麽樣的?”

1940年,上海的女學生們——在學校的時候,她們喜歡穿陰丹士林的旗袍,配長筒襪和黑色皮鞋,像一陣陣清香的風。在校外,她們有各式各樣的選擇,旗袍、小洋裝。她們有文化,愛去參加詩人舉行的沙龍,愛笑愛鬧,愛去國泰電影院看最新引進的外國電影,周末時愛在舞會上大出風頭……

宣青檀聽得有些神往,她閃動長長的睫毛,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上海的姑娘,聽上去是比鄉下姑娘要好。”

聶雨聲卻否定了她的話:“不是的。你沒有必要變成上海姑娘,你是獨一無二的,所有的上海姑娘都沒有你好。”

他說得嚴肅,宣青檀卻像是沒聽到似的,她隻呆呆地望著庭前的落花。

一轉眼半年時光匆匆過去,涇縣已經進入了秋天。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成熟的季節,而對宣家來說,是要開始準備嫁妝的季節。

莫啟桑明年就會回國,按照兩家父母商量好的,他們明年年底完婚,該準備的東西都要準備起來了。

宣家一時間變得喜氣洋洋而忙碌起來,在木匠作坊裏訂做幾十口大大的檀木箱子,刷上金的、紅的漆,等著往裏麵放各色陪嫁。每天都有人往來,今天是綢緞莊的老板,明天是裁縫鋪的老板娘……

等待出嫁的日子裏,宣青檀如沉浸在美夢中,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臉上帶著醉酒般微微的笑意。

聶雨聲看在眼睛裏,覺得真是難受極了。

終於有一天,他對宣青檀發了火。

那天,裁縫剛剛來給宣青檀量過尺寸,她的喜服要開始做了。舊式喜服考究繁複,宣家隻有這麽一個女兒,必定是要風光大嫁的。這風光,除了表現在那幾十箱嫁妝上,就表現在那一身鮮亮華美的喜服上。

裁縫給宣青檀看過圖紙,那喜服真是太美了,每個新娘子都會被這件喜服迷倒,宣青檀也不例外。在書房裏,她神思飄飛,隻想著那件喜服,又或許她已經想到了穿著這身喜服嫁給莫啟桑的場景……

聶雨聲打斷了她的綺思,他的話生冷而僵硬:“我勸你別想了,莫啟桑他根本不值得你這樣喜歡。”

突然被人從美夢中拉回現實,宣青檀吃了一驚,睜大眼睛看著聶雨聲,像魂魄未能徹底回到肉體似的。

她的這個樣子是很動人的,聶雨聲突然惡從心頭起,反手關上了窗,扳住她的肩膀,傾身朝著她吻了下去。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束了聶雨聲的意亂情迷。

宣青檀推開窗戶,眼神冷冷地看著他:“聶先生,今天的事情我就當沒有發生過,您明天就辭館走吧。”

四、

聶雨聲在來到涇縣的第七個月時離開了宣家。

他向宣家父母提出的辭館理由是——妹妹突然病發住院,需要有人照顧。

他是提著一個藤箱來的,走時也隻提著這個藤箱離開。這半年多來,他在宣家並未留下太多的痕跡,他沉默地收拾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

收拾完行李,他轉身就看見宣青檀就站在門前,靜靜地望著他。

她開口:“我爹說師生一場,讓我送您一程。”

她跟在他身後送他出宣家,走出宣家大門,又默默陪他走了一段。今天的太陽很好,斜坡的大片空地上曬著青檀枝。太陽發酵出草木的清香氣,他們沿著斜坡走,聶雨聲驀地就想起了曾經在書上讀到過的,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憂傷如潮水般湧來,他看了宣青檀一眼。或許這就是最後一眼了,他一生裏關於她的部分,或許隻能到這兒了。

宣青檀卻在石板上坐了下來,並招呼他:“聶先生,您也坐。”

石板被曬得微微有些發燙,他們並排坐著。宣青檀突然說:“聶先生,你瞞著我你為什麽會來,其實我都知道。”

聶雨聲的心裏“咯噔”一聲。

宣青檀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的青檀樹:“你們都怕我難堪,不肯告訴我。但其實在你來的第三個月,弟弟和我吵架時就告訴我了。他說啟桑原本是想退親的,他以我沒有文化為借口退親,我爹娘不同意,兩家扯了皮,才決定要找先生來教我讀書。我還知道,他有一個女朋友,是南京的女學生。”

她指著斜坡上的青檀枝跟他講:“這是青檀樹,我的名字就是出自它們。”

她問聶雨聲:“先生知道為什麽父母會給我取名叫青檀嗎?”

她家造紙,造宣紙,又恰好姓宣,而她名字裏的青檀,正是造宣紙的原料。

她又問聶雨聲:“你的箱子裏有宣紙嗎?”

聶雨聲打開藤箱,從裏麵取出一張紙。宣青檀捧起雪白的紙嗅了嗅,然後展顏一笑:“是我們家做的新生宣。”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聶先生,這張紙您回去後熨一下,又會平整如新。這正是我父親給我取名青檀的含義。他希望我能像這張生宣一樣,無論經曆怎樣的揉折,都能恢複到最初的原貌。”

她把紙遞還給聶雨聲:“曾經我很不解,為什麽不能希望我永遠毫無波折呢?為什麽祝願我的不是一生平安的好福氣,而是遭受揉折後重整旗鼓的好勇氣呢?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一生平安那不過是理想的話,人這一生怎麽可能一直平安呢?有些事情是一定會遇到的,有些人也注定是會喜歡上的。就像飛蛾撲火,你明知會死,可你卻不想躲。因為你貪那一刻的暖和,寧願死在光與火裏,也不願在黑暗裏受猶豫和後悔的折磨。”

她看向聶雨聲,眼珠子漆黑如點墨。她很認真,鄭重得仿佛在佛前許願,她說:“我對莫啟桑,就是這樣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和莫啟桑,從小時候開始她就暗戀他了,她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聽說自己和他訂了親。而如果她能嫁給他,那前者就退而居次,成為她這一生第二幸福的時刻……

她不無惆悵地說:“我知道,上海的女學生們都在鬧著自由戀愛,反對包辦婚姻。可自由戀愛或是媒人包辦,形式有什麽要緊的?要緊的是那個人,我愛上他全是自願的,我的心是自由的。”

她愛他,對她而言,他是她的命運。為了愛他,她願意自由地去撲火。

五、

聶雨聲在那個秋末離開了涇縣,從此宣青檀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聶雨聲離開後的第二年秋天,莫啟桑留學歸來。但宣青檀和他的婚期並沒有如約而來,他找各種借口一拖再拖。每次媒人帶消息回來,宣家父母都暗自唉聲歎氣。但他們從不和宣青檀說,隻說莫啟桑忙,剛剛回來,要進政府部門做事,忙得很,個人私事先放到一邊……

而莫啟桑在幹什麽呢?他一心想要毀了這門親事,他是有女朋友的,他們從大學起就在談戀愛,又一起去了日本留學,他們有很深的感情。莫啟桑隻想和她一起白頭到老,並不想接受一個連臉都在記憶裏模糊了的鄉下土包子做自己的妻子。

他的父母自然不同意,於是事情就這樣拖著。直到1942年的春天,莫啟桑被抓,罪名是賣國嫌疑。

政府指控他,懷疑他在日本留學期間加入了日本間諜組織,回國後從事陰謀破壞活動。而證據就是他那個鶼鰈情深的女朋友。

那女孩刺殺某政界要人未遂,被當場擊斃,確認其為間諜無疑。既然她是間諜,那和她談了五年戀愛的莫啟桑會是清白的嗎?

他被投入大牢,原本熱熱鬧鬧的莫家門前頓時門可羅雀。背負著叛國的嫌疑,人人都避之不及。

他的父母老淚縱橫地找到涇縣宣家,他們向宣家負荊請罪,請求他們原諒自己養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兒子,他們不敢連累宣家,若宣家願意,他們會即刻取消和宣家的婚約,不連累宣家小姐。

宣家父母也很猶豫,不管莫啟桑叛國是真是假,他如今人在牢裏前途未卜定是錯不了的。他原本也不想和自家囡囡結這門親,不如就趁此機會給雙方一個解脫?

兩家父母正沉默地僵持著,門簾一掀,宣青檀走了出來。

她徑直走向莫啟桑的父母,開口單刀直入:“法庭和政府都還沒有給他正式定罪,二老作為他的父母,怎麽可以就這樣放棄呢?”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父母,表情堅定:“我相信啟桑他是清白的,我會等他的。”

然後她一掀門簾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便沒有再出來。兩家父母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開口。

後來的事情,就是年老的四叔婆和我講了無數次的那些劇情了。

宣青檀堅信自己的未婚夫是無辜的,她催促自己的父母托關係、找人脈為莫啟桑洗刷冤屈。她不退婚,仍堅定地等著他從牢裏出來。

莫啟桑被關押的第六個月,從監獄裏寫了一封信寄給她。

在那封信裏,他表達了自己的感激和懺悔,並說在牢裏的這半年,他回憶起了他和她的童年、少年時光,想起了那些早已經被自己遺忘的她的美和好。

收到這封信的當天,宣青檀抱著這封信哭了一整晚。

對於莫啟桑,她所求不多,甚至可以說她根本無所求。她喜歡那個喜歡他的自己,如今猝不及防地得到回應,她被狂喜所淹沒。唯一的發泄途徑竟然隻有哭。

又過了半年,莫啟桑終於接受完調查,被洗清了嫌疑釋放出獄。

他出獄的當天,宣青檀就等在監獄門口,等著見他的第一麵。他一出來,她就不顧舊式淑女的矜持,跑過去緊緊擁抱住他。

莫啟桑的手在她的肩膀上空徘徊了半天,最終悠悠地落下去,虛虛地撫在她的背上。

他們沒能立刻結婚,因為戰事正緊,莫啟桑是軍校畢業的高才生,國難當頭,正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出獄後不久,他就立刻奔赴前線去打仗了。

兩個人真正結婚是在抗戰勝利以後。

宣青檀的婚禮很隆重,幾十箱的嫁妝放在紅底金漆的大箱子裏。她的嫁衣華美得令人嫉妒,她的新郎倌年輕有為,還英俊倜儻。她的婚禮是涇縣那十年間最有派頭的婚禮,多年後還有老人家豔羨地提起來,嘴裏“嘖嘖”有聲:“當年宣家嫁女兒,那個排場……”

後來,解放戰爭以國民黨敗退結束,那時身為國黨軍官的莫啟桑便帶著妻子宣青檀去了台灣。

再後來,幾十年光陰轉瞬過去,紅顏成白發,垂髫變花甲。

他們的愛情故事一直在親戚間流傳,用以忠告後輩們,愛是恒久忍耐,完美的婚姻更需要忍耐……

然而,沒有人知道真相,除了莫啟桑。

六、

1941年,在涇縣最後一次見麵時,宣青檀對聶雨聲說:“聶先生,你瞞著我你為什麽會來,其實我都知道。”

聽到這句話的聶雨聲嚇了一跳,他的心怦怦直跳,像是小時候偷媽媽的錢被發現了,他害怕看到在乎的人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幸運的是,宣青檀說的,隻是莫啟桑試圖退婚罷了。聶雨聲隨後長舒了一口氣。

他到底為什麽來?他確實是有事瞞著她的,但那件事,可比她知道的要可怕多了。

他來涇縣,並不是為了教給她文化知識,好讓她跟自己的高才生未婚夫相配。

他是懷著目的而來。他受雇於人要拆散這門婚姻,而雇傭他的人,正是她的未婚夫,那位叫莫啟桑的青年軍官。

莫啟桑厭惡這樁婚姻卻受到長輩的阻撓無法退婚,無奈之下,他想出了一個有些惡毒的招數:找一個同樣英俊的年輕人去接近她,和她日日相對。朝夕相處加上刻意的引誘,她多半是會動心的吧。若她主動提起退婚,他的父母又還有什麽理由阻止他另覓佳偶?

聶雨聲正是懷著這個目的而來,他才不是什麽莫啟桑同學的同學,他不過是個拆白黨罷了。

他相貌翩翩、談吐優雅,卻並非是男學生、男先生或是什麽其他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隻有一個身患心髒病的妹妹,為了支付妹妹高額的醫藥費,他無奈地將所有資本——相貌、氣質、談吐投身於行騙中。他是拆白黨中最為上流的那一類,以喬裝身份引誘富家小姐和闊太太行騙為生。

遇到莫啟桑,是因為一樁任務的失敗。他受組織的委派去引誘一位年輕孀居的軍官太太,而那位軍官太太卻正是莫啟桑老師的兒媳。莫啟桑識破了他的伎倆,卻並沒有對他怎樣,而是作為交換,讓他去涇縣為自己做一件事情……

在去之前,聶雨聲將這當成是一樁再尋常不過的生意。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小姑娘,有比這更容易騙的嗎?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不僅任務失敗了,還賠上了一顆心和餘下的大半生。

從在雨中第一次看到繡樓上的她,他就被她那種清婉的美所打動。

可是這個小女孩心如磐石堅,情如蒲草韌,明知是火也願為光送命,執著地傻等。

他又能怎樣呢?

隻好認輸離去。

大部分時間,人在情場上並不是輸給自己的情敵,而恰恰是輸給了情人。

1941年,他懷著對愛情的無望離開了涇縣和宣青檀,從此再沒與她相見過。但他的餘生,其實全都與她有關。

去世的四姑婆永遠也不會知道,莫啟桑在獄中寫的那封信是由聶雨聲口述的。

心裏有了愛情,人是會變化的。遇到過宣青檀的聶雨聲再也不願做個騙人感情的拆白黨,妹妹終因病情惡化離世,孑然一身的他幾經輾轉成了一名獄警。後來關押莫啟桑的那個監獄,恰巧就是他所任職的地方。

在牢裏,他威逼著莫啟桑給宣青檀寫了那封信。

那時莫啟桑的事情真相未明,生死也難以預料。但關於這個叛國嫌疑人的那個忠貞的未婚妻,整個牢裏的獄警卻都有所耳聞。有的老獄警不無羨慕嫉妒地咒罵:“哼,這麽好的女人怎麽就讓這小赤佬遇到了?”

是啊,這麽好的女人,可莫啟桑卻不愛這樣的女人。

可這個好女人這樣愛著他呀。

聶雨聲覺得好難過,於是由他口述,威逼著莫啟桑寫了那封信給宣青檀。如此一來,即使莫啟桑明天就會被槍斃,至少在宣青檀看來,她愛的人是愛過自己的。

七、

聶雨聲死於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夕。

他死在了戰場上,他死的時候,身邊的人是莫啟桑。

那原本是一場由莫啟桑率領的國民黨部隊和日本軍隊的遭遇戰,戰役來得很突然,莫啟桑的部隊被打得措手不及。在情勢危急之際,突然有友軍前來支援。而莫啟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自從出獄後就再沒有見過的聶雨聲竟然會在這支部隊裏。

聶雨聲是為救莫啟桑而中槍的,他扶著中槍的莫啟桑往營地跑,嘴裏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他說,莫啟桑,青檀是個好姑娘。

他說,莫啟桑,那年監獄裏的人都說青檀是個好姑娘。

他說,莫啟桑,監獄裏的人都說這樣的好姑娘怎麽就被你給糟蹋了。

他說,莫啟桑,你配不上她。

他說,可是她喜歡你呀,莫啟桑,她喜歡你。

莫啟桑,你能不能也裝一裝喜歡她?

莫啟桑,我活不成啦,我這條命是為救你捐掉的,你裝一裝喜歡她行不行?就算是替我。

莫啟桑踩到一塊凸起的石頭,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已經如血葫蘆一樣的聶雨聲悶聲滾出去老遠。莫啟桑爬過去看他,他的目光已經開始渙散。

他一雙眼睛望著天空,嘴裏囁嚅著。莫啟桑要貼上去才聽得到他在說些什麽,原來他是在問:“你有沒有她的照片?”

莫啟桑摸了半天,可他身上連張紙片都沒有,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然後他跪在地上,附在聶雨聲的耳邊對他說:“她現在眉眼比過去長開了些,眼角的那顆淚痣更明顯了。上次見她,她披著一條藏青色的披肩……”

莫啟桑的臉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他輕聲說:“她真好看,是不是?”

從戰場上回來後,莫啟桑和宣青檀結了婚。他們的婚禮很有派頭,婚後也很恩愛,他們的婚姻是親戚朋友中的完美範本。

可是又有誰知道呢,這不過是一場半個世紀竭盡心力的行騙罷了。

八、

其實那些年裏,宣青檀不是沒有察覺。

彌留那一夜,莫啟桑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陪她走最後一段人生路。

她已經昏迷了很久,卻在子夜時分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問他:“啟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莫啟桑的心跳驟然一停。

那一刻,他幾乎以為她發覺了真相,幾乎以為,她要提到那個在他心裏裝了大半輩子,愧疚了大半輩子的名字。

但她沒有,她隻是慢慢地合上眼睛,囈語般地說完了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我知道你不愛我,但你肯騙我一輩子,我很開心。”

她到底沒有提起聶雨聲。

興許她早已經忘了聶雨聲。

情即是債,莫啟桑欠了宣青檀一生情債,但宣青檀又是否知道,於隱秘處,她欠了另外一個人天圓地方那麽大的情債?

垂垂老矣的莫啟桑握著宣青檀冰冷下去的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為聶雨聲,為那段埋葬在1941年的深情。

靈感:1941的兩個關鍵詞,宣紙和拆白黨。

小時候學國畫,宣紙是必備工具,長大後寫小說,一直想為宣紙寫個故事。

“拆白黨”三個字,在關於民國的坊間八卦裏一直有聽聞,所以也一直在好奇一件事——拆白黨有真情可言嗎?

所以有了1941——一個拆白黨,對自己的行騙對象,一位家裏造宣紙的姑娘,產生真情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寫完這個故事幾年後,我去了一趟宣紙的產地,安徽宣城涇縣,親自體驗了下造紙,回程路上遇到的出租車司機又是紙廠的前員工,在他的科普下我才驚覺,我小時候用的宣紙,以價格而論,可能,大概,隻是書畫紙,並不是真正的宣紙。

而同時,又看到喜歡的編劇蘆葦的一篇訪談,他在裏麵談到拆白黨,說經過他的考證,拆白黨隻是個傳聞,並無實據證明存在。

得,原來,1941是由兩個錯誤造就的故事。

但是,如果你能從中得到一點感動,隻要感動是真的,錯誤又有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