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41年

地點:香港

讀者喜愛指數:五顆星

楔子:

春天從遇到她的那一刻開始生發。

一、

1939年春天,鍾意來到香港的時候,是從角門進的梅家。

梅家正門緊閉著,仆婦張媽領她走角門,用一口半硬不軟半生不熟的國語同她解釋:“全家人都在醫院裏為大少爺忙呢,怠慢了您請多擔待。”

話雖這樣說,眉眼裏卻沒半點抱歉神色,所見的唯有不耐煩。鍾意忙問:“大表哥生病了嗎?”

仆婦嗤地一笑:“抽鴉片煙抽到厥過去,也算是病吧。”

她的話鍾意雖聽得費力,但還是明白了“鴉片”兩個字,她心裏一驚,這大表哥竟然還是個癮君子!

見她神色訝異,仆婦忙正色叮囑:“主子們不喜歡提這個,您可別出去亂說。”

鍾意忙應承:“那是自然,這道理我還是懂的,況且我在香港舉目無親,就算想說又能同誰說去。”

說話間,地方已經到了。

是一處小小院落,門上落著鎖,是那種老式的祥雲式樣大銅鎖,經年不開生了鏽,變得黑突突斑駁駁,仆婦掏出鑰匙開了半天才打開。推開那扇沉重的、因吸飽了雨水而裂紋縱生的大木門,便有蜘蛛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落在鍾意一雙半舊的皮鞋上。

仆婦帶她進去:“格格吩咐就委屈您先在這兒住著,原本應該早打掃幹淨的,沒成想您的輪船早了兩天到香港,又趕上大少爺那檔子事兒……”

鍾意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格格”是梅家的老太太,大表哥的母親。這位老太太出身滿洲覺羅家,在前清是正兒八經的黃帶子宗親,鍾意賠笑截斷張媽的話:“您說哪裏的話,我看這裏很好,我很喜歡。”

仆婦嘴裏客套著,卻站的如圓規一般穩當,毫無動手打掃的意思,鍾意看出眉眼高低來:“張媽總管著家裏的事想必很忙吧,若有事要忙就不必陪我了。”

張媽於是嘴上說著該死,腳下生風毫無猶豫地離開了小院。

她離開後鍾意才好正眼仔細打量起這寄居處,桌上落著灰牆角結著網,顯而易見已經多年沒主人,梅家這番“怠慢”可真當是怠慢到了極致。鍾意倒也不生氣,她是投親而來,來的路上就知道肯定沒人會把她這一表三千裏的表小姐當一回事,不過是個打秋風的窮親戚,在這亂世裏人家肯施舍一間屋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鍾家和梅家是遠房表親,幾十年來,梅家遠避香港,鍾意的父親作為外交官長年攜家帶口旅居國外,兩家已經多年未曾走動。三年前鍾意父親官場失意,鍾家逐漸衰微,年前鍾意父母接連病逝,廣州淪陷,鍾家在廣州的祖宅被日本兵強行征用,她徹底成了個無家可歸的亂世飄萍。

正是因為這個萬不得已走投無路,她才想到梅家這門老親,厚著臉皮打秋風來也。

討飯的豈有嫌飯餿的道理,屋子不幹淨麽,打掃一下不就好了?

院子裏有一口井,鍾意翻箱倒櫃找出幾塊抹布來,挽起袖子,打水、擦洗……忙了足有一個下午,這處久無人煙的小院終於重獲新生。

收拾完了房間,鍾意擦一把汗,在小院的石凳上坐下來,環顧四周,若洗去這傾頹之相,這小院倒不是為一處靜謐雅致的所在,沿牆想必原種著薔薇,隻是多年無人料理,早已萎謝枯死,院子當中有一棵桂花樹,也不知道還能否開的出花來……

寄人籬下的日子,到底還是開始了,鍾意輕輕吐一口氣。

晚上張媽送晚膳來,鍾意言辭謹慎地跟她提起向梅太太當麵致謝的事情,張媽隻推搪說格格忙,直到進梅家第三天,鍾意才終於見到這位大派頭的前清格格。

張媽領她去佛堂拜見梅太太,佛堂的煙霧繚繞後,隻看見一個戴著旗頭穿著旗袍踩著花盆底的女人,她衝鍾意伸出手來,小尾指上甚至還有一個長長的護甲套。

鍾意看的毛骨悚然,直想起外國電影裏那些描畫中國人的場景來。

梅太太同她客套了一番,隻說親戚之間不講虛禮,鍾意不必每天都來請安。

聽了這句話,鍾意長舒一口氣,逃也似地離開佛堂。

站在庭院裏,鍾意回頭望了一眼,從踏進梅家第一步起她就隱約覺得別扭,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這份別扭從何而來。

身在香港,梅家這大宅卻通體還是老北京式樣的建築,不僅全無半點西化色彩,連廣州建築的氣味也是不沾半點的。

洋務派當權已是半個世紀前的舊聞、菜市口戊戌七君子的血也早已經被雨水衝刷幹淨、北伐早完了,如今日本人在北平橫行……外麵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好幾回,而梅家還在前清。

梅家有自己的節奏,更或者說……根本沒有節奏。

戴指甲套的老太太,抽鴉片煙的大少爺,這是一個完全凝滯了的世界。

二、

直到秋天桂花開花的時節,鍾意才第一次見到大表哥梅清溪。

八月桂花開,鍾意小院裏那株桂花樹也湊熱鬧開了滿枝丫的碎黃小花,一場微雨過後,花香氣愈濃,黃昏時分,鍾意走出屋子來,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桂花樹下石凳上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穿著長衫,遠看一副溫文儒雅氣質,手裏正攤開一本書在看。

鍾意來投梅家前做過功課,略一想就知道這肯定就是大表哥清溪了。

走近了,果然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鴉片煙味,壓下心頭的不適,鍾意落落大方地向他問好:“清溪表哥,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桂花樹下的梅清溪抬起頭來,他很年輕,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睛,是一張舊中國才子的麵孔,清秀文雅、眼神裏有一點伶仃的清冷孤高,他甚至還穿著一件長衫呢!

他衝鍾意微微一笑:“聞見桂花香,循著花香來的。”

一陣晚風吹過,他頭頂的桂花樹冠抖落滿院香氣,鍾意眼睛一彎,笑著說:“是被桂花的香氣引來的,還是被桂花糕的香氣引來的?”

她袖子高挽著,有甜絲絲熱糯糯的糕點香氣從小廚房裏散發出來,火上蒸著的桂花糕要熟了,她轉身朝小廚房走:“既然來了,一起吃塊桂花糕吧。”

她也算是公侯世家的小姐,沒想到蒸的桂花糕倒也挺像模像樣,兩個人一起坐在桂花樹下吃桂花糕,梅清溪拈著塊糕點感歎:“這小院已經荒廢了好多年,桂花樹也好幾年沒開花了,原以為它早枯死了,沒想到還可以吃到它開的花做的糕點。”

鍾意側臉看他,嘴角翹翹的:“草木需要人氣養,興許是因為我來了,有了人氣,枯樹也就開花了。”

她的鬢發上落著碎桂花,嘴角沾著桂花糕的碎屑,生動漂亮,在這傍晚的香風裏像桂花樹成了精。

梅清溪不自覺地舉起手裏的書,遮擋住自己的麵孔,也遮擋住望向她的視線:“這是本外國人寫的小說?”

可不是,那是英國作家狄更斯所著的《聖誕頌歌》,她千裏迢迢從英國帶回來的原文小說,下午她在桂花樹下看這本書,心血**想做桂花糕,就把書往石凳上一扣。

鍾意挺驚奇:“清溪表哥看得懂?”

這位清溪表哥她雖然是頭次見麵,但對他的名聲早有耳聞,梅家祖籍安徽桐城,是桐城大族,梅家有先祖伯言公,是乾隆年間桐城古文派的大家,姚鼐門生,人稱“姚門四傑”。梅清溪從小就是個小才子,三歲能文四歲會詩的,親戚們都說他頗有先祖伯言公的風采。

一個古文才子,竟然也懂得英文嗎?

梅清溪搖搖頭,自嘲地笑:“我隻懂寫些無用過時的駢文,哪裏懂什麽英文……對了,你在港大書讀的怎麽樣,吃力嗎?”

提起功課鍾意誌得意滿:“最初是有些吃力,多是因為不懂廣東話,這半年學會了廣東話,聽課和交流就容易多了。”

提起廣東話,她興致勃**來:“廣東話乍聽饒舌,聽多了倒覺得挺有意思。”

梅清溪好奇:“怎麽個有意思法?”

鍾意嘴角愈翹:“我聽香港男同學向女同學表白,說我喜歡你,用的說法是,我鍾意你。鍾意鍾意,可不就是我的名字!沒想到我的名字在廣東話裏就是喜歡的意思! ”

她顧盼神飛,讓人移不開眼睛,梅清溪不自覺地附和:“果然很有意思。”

鍾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來:“對了,現在功課趕上來了,我想去找份零工。”

梅清溪眉頭一擰:“你投在梅家,一應供給梅家自然會負責,何必辛苦自己?”

鍾意臉上難得露出羞赧來:“能自食其力總是好的,我又不是沒做過事情,過去在國外,我還給人家送過報紙和牛奶呢,我爹也很鼓勵我這樣賺零用錢。”

是啊,她從小隨父母親滿世界奔跑,受的是西式教育,西式教育鼓勵女性解放,鼓勵女性走出家庭走向社會……提起在英國的旅居歲月,她越發地眉飛色舞:“有一年我們去約克鎮過聖誕節,買聖誕樹的錢就是用我平時打零工攢下的零用錢,我爹領著我去鄰居家的莊園挑聖誕樹,下過雪,翠綠的樅樹頂著個白頭,可愛極了,把挑中的樅樹砍下來扛回家去,立在客廳壁爐旁邊,裝飾上各種閃亮的彩球和鈴鐺,我爹給家裏包括傭人在內的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用彩色紙和緞帶包裝起來,堆在聖誕樹下讓我們自己選,選中哪個就是哪個,結果所有人都選錯了,給我準備的洋娃娃被門房選到了,我挑到的卻是送給管家先生的煙鬥,這些錯誤讓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那一晚上真是快樂極了……”

回憶起那個聖誕節,鍾意眼睛發亮,話像糖蓮子一樣地往外蹦,讓聽得人都覺得甜絲絲的,仿佛能感受到那雀躍的心情。梅清溪含笑望著她,直到她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失態:“這些英國人的玩意兒,你可能並不感興趣吧。”

雖身在香港卻與世隔絕的梅家宅院,舉世屈指可數的古文才子梅清溪,他對這些東西大抵是不感興趣的吧?

梅清溪笑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鍾意正訕訕著,突然一個東西撲簌著落到小院裏來,她快步走過去看,原來是一隻黃嘴小鳥,受了傷翅膀上沾著血。

她雙手捧著小鳥去給梅清溪看。

最後,鍾意給小鳥包紮了傷口,找了一口空置的木箱子,絮上些幹草和棉花,權且做小鳥的新巢。

三、

鍾意說要去找工作,並不隻是說說而已。

一個月後,和梅清溪一起喂小鳥吃黃米的時候,鍾意說:“表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梅清溪儼然已經忘了這回事,半天才想起前因來:“哦?是嗎,什麽工作?”

鍾意回答他:“在一家新開張的百貨公司做康克令小姐。”

康克令小姐。

自本世紀初先施百貨公司在香港興起立足,一舉打破本港華人世界原有的小商店零售格局,隨著華人百貨公司的不斷興起建設,舊世界的固有格局也漸漸土崩瓦解,漂亮的女孩子們開始走出家門,成為百貨公司櫃台後一道靚麗的風景,坊間俗稱“康克令小姐”,即是百貨商店女售貨員的意思。

聽到這份職業,梅清溪有些怔忡,鍾意問:“怎麽了?”

梅清溪這才回過神來,搖搖頭:“沒什麽。”

說“沒什麽”,到底是假的。

幾天後,鍾意再次見到老格格。

老格格依舊是一派皇家親貴架勢,同鍾意說話,仿佛是慈禧老佛爺在教導自己的女官:“我聽說你找了份工作,在百貨公司拋頭露麵招徠生意。”

她這話說的委實難聽,鍾意眉頭微蹙:“隻是一份工作而已,為顧客推薦他們需要的東西……”

老格格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不就是個店夥計!士農工商,商原本就在最末,何況做商人的夥計!且你是個女孩子,雖然家計敗落了,到底也是名門出身,這樣拋頭露麵,於家族名譽有損,怎麽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

鍾意覺得好笑:“我父親一向教導我要獨立,什麽名門大家,都是過眼雲煙的虛名……”

老格格冷笑:“是嗎?很可惜,你做這個所謂的康克令小姐,不還是仰仗你這名門大家的出身! ”

鍾意有些懵,老格格火上澆油:“你以為你是憑什麽得到這份工作?滿大街都是找工作的年輕女孩子,人家還不是看中你的家世!隻要你往櫃台前一站,名媛康克令的旗號立刻打出去,到時候賣的還不是你死去爹的名聲!談什麽獨立,可笑。”

鍾意倒吸一口涼氣。

她想起那天去應聘,原本確實是被婉拒了的,都已經下了樓了,才被追上來的人叫住,通知她被錄用了。

看她神色有所遊疑,老格格的口吻軟下來:“你們鍾家和我家有老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隻要你安心待在這裏,不做損害兩家名譽之事,我家自然會拿你當自家小姐看待,梅家雖也在走下坡路,但多養你一個也不是問題……”

這話說的看似溫軟,實際與威脅無異了。

鍾意內心冷冷一笑,臉上卻仍舊恭敬:“怎麽好一直麻煩您,我已經找好房子,過兩天就會搬出去。”

看老格格神色裏猶有不安,她補充一句:“我在外也不會依仗名媛身份,為梅家丟臉。”

她把“梅家”兩個字咬的很清晰。

老格格這才放下心來,眉眼冷淡地說:“你一定要走,我也不好強留……”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誰也不許走!”

鍾意回過頭循聲望去,梅清溪正大步流星地朝他們走過來。

他是個舊文人,一向都是舉止彬彬從容不亂,眼下卻是腳步雜亂儀態全失,他走的很急,急的氣喘籲籲:“我是梅家的主人,凡事由我說了算,表妹不能走。”

他神色堅定地與老格格對望著,老格格望向他的眼神驚奇而複雜。

四、

鍾意到底還是搬了出去。

在老格格與梅清溪僵持的時候,她主動站出來對梅清溪說:“搬出去是我的主意,表哥不必歸咎給其他人。”

她去意已決,梅清溪隻得尊重她的選擇。

她搬走的那天,梅清溪去送她,看她把自己不多的行李一件件理好,一個藤箱就足以收斂起她在梅家的所有痕跡。梅清溪問她:“你答應我母親不依仗家世,這下恐怕連康克令小姐都做不成,既沒有工作,以後靠什麽生活?”

鍾意狡黠地一笑:“誰說我沒有工作?”

工作的事情她早已經處理好了,她仍舊在那家名為“華光”的百貨公司工作,但不是康克令小姐,而是市場部門的職員。

在和老格格吵過那一架後她就去了華光百貨,直奔老板辦公室而去。

在辦公室裏她見到了華光百貨年輕的老板鄒先生,驚訝地發覺,這位鄒先生曾和自己有過一麵之緣,就是在她來華光應聘的那一天,她沮喪地走出接待室時,與她擦肩而過的人。

她單刀直入,問鄒先生聘用她是否是看中了自己父親前清重臣的身份。

鄒先生倒也無恥的坦****,痛快承認了這一點。

鍾意冷笑:“想必鄒先生也看過我的履曆,我從小隨父親出使歐洲和美國,外國的各種百貨公司,無論是英國的Selfridges、Harrods、John Lewis、法國的Galeries Lafayette,還是美國的Macy's,各種檔次的百貨商店我都是他們的常客,對於它們我可以說是了如指掌。我了解外國的百貨商店,精通英、法、日、意多國語言,還有世家積累的好品味,懂得分辨商品優劣判斷市場流行。以我的見識和能力原本可以為華光帶來更多,而你卻隻想讓我做一個康克令小姐!這是何等的鼠目寸光! ”

聽完她的話,那位原本一直大喇喇坐在沙發上一臉調笑的鄒老板收斂起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把雪茄往煙灰缸裏一摁:“好,我就聘用你做市場部門的職員,看你這位見識高能力強的名媛小姐能為華光帶來多少! ”

鍾意就這樣成為了華光市場部的職員,鄒先生欣賞她夠膽識,還破格為她批準了一間職工宿舍。

聽她說完,梅清溪仍舊不放心:“我送你去宿舍吧。”

不等她反對,他已經提起了她的藤箱。

他和鍾意從角門出了梅家。

一出梅家,鍾意便感受到了一股久違的自由的空氣,她深吸一口氣,側臉看梅清溪,突然噗哧笑了。

梅清溪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鍾意一本正經:“還是頭一次在梅家以外的地方看到你呢。”

梅清溪疑惑:“有什麽不一樣?在梅家還是在梅家外不都是我嗎?”

鍾意搖搖頭:“不一樣的。”

多麽年輕而自由啊,沐浴著梅家之外空氣和陽光的你。

五、

1939年冬天,鍾意搬出了梅家大宅,住到了華光百貨的員工宿舍,鄒老板給她的待遇不差,分給她的那間宿舍隻有她一個人,是獨立小套間,還有一個小小的廚房,可以讓她煮煮飯煲煲湯。

鍾意生活散漫慣了,並不喜歡自己做飯,往往就在樓下的小餐館解決,所以到頭來,那個廚房反而成了專為梅清溪開火的地方。

梅清溪隔三差五地常來看她,他來總在黃昏時,每次他來,為了讓他放心,鍾意總會點燃煤氣爐煮飯,裝出一副認真過日子的樣子。

梅清溪來看她一般也隻是聊聊天,他不說自己,他自己沒什麽好說的,他隻是聽鍾意說,鍾意可說的就多了去啦,說她的學業,說她的工作,說她如何在學業和工作之間做平衡。她最愛說的就是華光百貨公司。

百貨公司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一個完全開放的世界,琳琅滿目大大方方,任由你看它,無論是用什麽樣的眼光,每天人流穿梭,發生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梅清溪是個最擅長聆聽的人,他仔細聽她講,一聽就聽到了天黑。

煮在煤氣爐上的飯熟了,飄出濃鬱的米香來,梅清溪的肚子應景地咕嚕了一聲,鍾意噗哧一笑:“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在鍾意小小的宿舍裏,窄窄的桌子上,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頭抵頭吃了一頓飯。鍾意隻有一雙筷子,她把自己的筷子給梅清溪用,自己跑去隔壁借了一雙來。

第二天,從百貨公司下班的時候,路過生活用品區,鍾意小小地停留了一下。

她買回了一雙漂亮的竹筷子,鄭重地放進筷籠裏。

筷籠裏,兩雙筷子靜靜地依偎著,一派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鍾意在鄒老板麵前說的不是大話,很快這位南洋來的鄒老板就看到了她的價值,如她所說,她有見識有能力,對百貨業,她既有從國外學來的經驗,又能總結本土顧客的消費心理。進到華光短短幾個月時間裏,她更新商品策劃活動,做出了不小的成績,讓華光在這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幾乎四分天下的香港百貨業有了立足之地。

很自然地,她升職了,鄒老板破格把她提拔成了部門副經理。

梅清溪再來看她的時候,鍾意迫不及待獻寶一樣地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他,梅清溪故作訝異:“這麽了不起?那看來我一定要送個禮物給你,獎勵一下你。”

鍾意低下頭笑了,她笑的時候嘴角有兩枚小小的酒窩,甜的像他們今晚吃的酒釀桂花圓子。

第三天,梅清溪獨自去了華光百貨。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去百貨商店買東西,去的一路上內心竟充滿了忐忑,一個三歲能文五

歲能詩的古文才子,竟在心裏盤算著應該如何向康克令小姐開口,假如人家問他買東西送給誰,是男是女,和他什麽關係,那可如何是好?

然而走到華光百貨前,他卻隻看見滾滾濃煙。

華光著火了!他的腦袋嗡地一響,今天鍾意上班,她有沒有在裏麵?

他衝上去抓住從裏麵逃出來的人問:“鍾小姐呢?鍾意小姐有沒有逃出來?”

那人茫然地看著他,半天才反應過來:“哦鍾小姐!鍾小姐下樓的時候崴到了腳,還沒出來! ”

梅清溪鬆開他,一咬牙掩住口鼻就往火場裏衝。

可是還沒衝進火場,他的心口突然一陣**,整個人趔趄著栽倒在了地上,聽聞火訊趕來的消防員立刻把他拖到了一邊。

他一顆心如受火煎,焦急地望著火場,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有人踉踉蹌蹌地從火場裏衝出來,懷裏還抱著一個人,那已經半昏過去的不是鍾意又是誰?

梅清溪一顆心終於悠然落地。

他望向那抱著鍾意的人,那人被濃煙熏的黧黑,但依舊可以看出是個挺拔英俊的年輕人。

那就是鄒老板了,望著他緊抱著鍾意的雙臂,梅清溪一怔。

六、

這場大火對華光而言可算是一大劫。

作為後來者,華光能從永安先施新新大新那裏分一杯羹已實屬不易,如今剛剛走上軌道,突如其來一場大火,雖未造成人員傷亡,卻將整幢大樓焚毀過半,更莫說那些一並焚毀的貨物。華光如果再要開業,必得要一大筆款項來重新修繕和進貨,然而鄒老板年紀輕輕,早已經把全部身家都壓在華光上,再籌錢,談何容易?

隻有去向銀行借款。

然而鄒老板一個南洋華人,在本港並無根基,想要銀行鬆口談何容易?

梅清溪去醫院看鍾意,見她長籲短歎,便問她出了什麽事情。鍾意把華光的困境向梅清溪坦白,原來鄒老板已經連續被三家銀行拒絕了貸款要求。

梅清溪眉心微蹙:“你很舍不得這間百貨商店?”

是啊,舍不得啊,這是她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她為此付出良多,她喜歡百貨商店,喜歡它的豐富,喜歡它的熱鬧,喜歡看人們在這裏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看孩子們為琳琅滿目的貨品所迷,這裏的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

梅清溪沉吟片刻,安慰她:“會解決的。”

他去找了鄒老板。

有了他的擔保,鄒老板終於從銀行借得一筆款子。

1940年的聖誕節,華光百貨終於再度開門營業。

若你翻找到1940年的香港報紙,興許還能在上麵找到關於華光百貨聖誕之夜的蛛絲馬跡。華光的再開業典禮以聖誕節為主題,大樓裝飾以七彩霓虹、門口雇人派發糖果給小孩子,商店內部掛滿了紅色與綠色的彩帶,一樓辟出中庭空地,安放了一棵高大的聖誕樹,聖誕樹上披掛著彩燈彩球,樹下堆積著彩紙包裝的禮物盒子,凡是當夜在華光百貨消費到一定數目的,都可以挑選一隻禮物盒子,這些盒子有的是空的,有的裝著禮物,從孩子們的玩具到女士們的絲襪,應有盡有,在打開前你永遠猜不到你選中的是什麽……

對內,華光還有一個小型的聖誕舞會,被邀請參加舞會的,都是華光的員工和合作者,以及那些對華光有過幫助的人……比如梅清溪。

鍾意邀請梅清溪去參加舞會,梅清溪一愣:“我沒有舞會禮服。”

鍾意變戲法似的捧出一盒燕尾服:“我早已經準備好了。”

梅清溪仍舊猶豫:“我不會跳舞……”

鍾意截斷他的退路:“沒關係,我教你啊。”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牽起梅清溪的手:“外國交誼舞的舞步很簡單的,你扶住我的肩膀,跟著我的節奏……”

她的手心柔軟,肩頭滾燙……軟的梅清溪不敢握緊,燙的他一個哆嗦。

七、

聖誕舞會那天,鍾意是梅清溪的舞伴。

她穿了湖藍色的禮服,在宿舍裏等梅清溪來接她,黃昏時分梅清溪終於來了。

鍾意從窗戶裏望見他,眼前便是一亮。

以往隻見他穿長衫,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穿西裝,原來他穿西裝這樣好看,顯得肩膀寬闊身材挺拔,甚至於全看不出他是一個曾經吸食鴉片到暈厥住院的人。

等不及他上樓,鍾意提起裙裾推開門跑下去,他們在狹窄的樓道裏相遇,鍾意笑嘻嘻地挽住他的手臂:“我們走吧。”

門童為他們推開舞會的大門,一整個新世界的璀璨燈光流瀉出來,籠罩住了門口的一對璧人,世界這樣光明。

梅清溪深吸一口氣,挽著鍾意的手走進去。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這個舞會令人目眩神迷,梅清溪和鍾意喝了一杯又一杯香檳,跳了一支又一支舞,舞會上的每個人都過來同他搭訕,鍾意跟他介紹對方,他友好地向對方報以微笑……

舞會結束的時候,梅清溪和鍾意挽著手臂下樓來。天色太晚,顧客大潮也早已經散去,一樓中庭已經是冷冷清清,聖誕樹下的禮物盒子也被挑選的差不多了,隻剩下零星幾個。

鍾意快步走過去,拿起一個綠色金緞帶的盒子,興高采烈地拆開,卻發現裏麵空無一物。

她不服輸地把剩下的盒子全部拆開,可是真湊巧,竟然每個都是空的。

運氣竟然這樣差,直到走出華光,走在大街上,鍾意仍舊是一臉的怏怏。

見她滿臉的不開心,梅清溪安慰她:“你想要什麽禮物,我送給你啊。”

鍾意眼珠子軲轆一轉:“我要什麽你都肯答應我嗎?”

梅清溪略一遲疑,點點頭。

鍾意狡黠地一笑:“好,那我希望你能答應鄒老板的邀請。”

鄒老板的邀請……是的,剛才在舞會上,鄒老板邀請他來華光工作,鄒老板看出他非池中物,相信他的加入一定能為華光帶來一派新氣象。

鍾意的眼睛裏充滿神往:“如果你也來華光工作,我們就是同事了,那樣就能常常見到不一樣的清溪表哥,我還從沒見過工作的表哥呢……”

說的開心,借著酒意,她忍不住轉了個圈兒,湖藍色的裙裾飛揚,在暖黃色的路燈光下,像一隻快活而盲目的飛蛾。

梅清溪望著她,眼眶酸澀,半天,他輕聲說:“我想一想,過段時間答複你。”

八、

聖誕舞會後很長一段時間,鍾意都沒再見到梅清溪。

再見到他是一個月後,梅清溪來宿舍找她,他清瘦了許多,越發顯得眉目疏朗神情鬱鬱。

他是來拒絕當初鄒老板和鍾意邀約的。

鍾意不解,脫口而出:“為什麽?”

為什麽?梅清溪淡淡一笑:“梅家家底豐厚,我盡可以做一個悠閑的大少爺,何必勞心勞力去做什麽事業?”

鍾意聽得失望,忍不住開口譏諷:“悠閑的大少爺,指的就是寫寫無用的古文和抽大煙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然而覆水難收,梅清溪猛地抬起頭,眯著眼審視著她,半天他點點頭:“沒錯,是這樣,這樣的生活我挺喜歡,自在安逸……興許你管它叫墮落?”

這場見麵就此不歡而散。

整整一個春夏,梅清溪和鍾意不曾再見麵。

再見麵是秋天桂花開的時候。

丫鬟突然送來一碟糕點,是桂花糕,說是鍾家表小姐剛剛送來的,隨桂花糕來的還有一句口信:“桂花開了,做了些糕點,一個人吃不完,送給清溪表哥一點嚐嚐鮮。”

梅清溪放下手裏的書追了出去。

他在角門外的長街上追上鍾意。

然而追上了也沒有什麽話可說,半天,梅清溪喘勻了一口氣,才開口道:“謝謝你的桂花糕。”

兩個人的交往這才又續上。

從那之後,兩個人談話時絕口不提曾經的齟齬,都小心翼翼地避過,權當沒有過這回事。

冬天很快就來了。

11月底的一天,鍾意問梅清溪:“鄒老板昨天向我求婚,你覺得我該答應他嗎?”

梅清溪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滯,片刻後他說:“好啊,鄒老板是個好人,他的一切都很好,你們很相配。”

鍾意點點頭:“我覺得也是。”

過了半天,她又開口:“下個月我要和鄒老板一起離開香港,去國外。”

去國外?去哪個國外,去英國,去美國,還是去南洋?出國為的是什麽,為公還是為私?

這裏麵可問的話有很多,然而最終,梅清溪隻是嗯了一聲。

他什麽都沒有問。

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那是1941年的11月。

九、

鍾意再回到香港,是在1945年的秋天。

秋天啊,桂花開放的季節,然而梅家那小院裏的桂花樹上卻連一星半點顏色也無。

鍾意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一樹枯枝,耳邊是張媽的絮叨:“這樹就在您住的那一年開過一回花,您搬走後就沒再開了……格格和大少爺都是在日本人來的當年去世的,總算沒受什麽苦,大少爺去世後,梅家宅子被日本人霸占了,多虧大少爺在遺囑裏寫明白了這宅子留給您繼承,否則日本人走後八成也就被政府給充公了……”

梅清溪死了。

香港在1941年的聖誕節淪陷,而他病逝於1942年的春天。

1941年的11月,她對他說,自己要同鄒老板結婚了,他們要一起去一趟國外,那時他除了“ 嗯“什麽都沒有說。

沒有想到,這個“嗯”字竟然就是永訣。

鍾意與鄒老板原是為公事出差去英國,沒想到剛到英國就傳來香港淪陷的消息。他們因此滯留在國外,從此和香港失去了聯絡,鍾意也曾向梅家寄過信,卻從未得到過任何回應。

原來一切的無回應,都是因為無法再回應。

四年間,人世間地覆天翻,這小院卻還是舊時模樣,荒蕪淒冷,或許是因為它太過偏僻,連強占了梅家大宅的日本人也懶得打理,這才成全了她故地重遊,尋舊時蹤跡。

鍾意趟過齊膝的草,走到屋簷下,屋簷下掛著一隻空空的鳥籠,是那年她和梅清溪初見,他們救了一隻受傷的鳥,後來梅清溪特地找了隻鳥籠來。如今鳥籠仍在,而鳥何在,曾經一起喂鳥的故人又何在?

她推開門,走進屋子去。

滿目落灰無人掃,鍾意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桌子上放著一本書,吹去落灰,鍾意不覺怔忡,竟是那本《聖誕頌歌》。

翻開書來,每一頁都有被人摸熟的痕跡,像是被人反複讀了無數遍,留下了氣息。

是梅清溪,是他。

他不是不懂英文嗎,又是如何一遍遍地,把這本書翻了無數遍,又或者,他僅僅是睹物思人罷了?

鍾意捧著書愣在原地。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梅清溪是讀懂了這本書的。

他所懂的,不隻是無用的駢文,他是懂英文的,父親還在世時,也曾為他請過家庭教師,那教師是英國,從英國教師那裏他學會了英文,那時他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也曾幻想過有一天要到英國去,去看看英國老師所說的博物館、大教堂……

如果不是在父親病逝後,因為生病而在母親的誘騙下染上了鴉片癮。

他的母親啊,一個沉浸於王朝幻想中的女人,她將自己和兒子囚禁於這座深深的宅院裏,就仿佛一手挽住了時代的巨輪。

他是她唯一的兒子,隻能眼睜睜地,清醒地,陪著她一起沉淪。

直到那一年鍾意的出現。

不是沒想過為她掙紮的,那一年聖誕夜,她邀請他去華光工作,他是認認真真考慮過的。

那一夜他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小院裏,從門裏落了鎖,任憑誰來敲門也不開,想靠著意誌力扛過煙癮的**,他在心底裏發誓,隻要戒了煙,他就去向母親反抗,敲碎她的王朝夢,為自己,為自己和鍾意的未來搏這一把。

然而他沒能搏成功。

他昏死在房間裏,下人們撞門而入,用一口鴉片煙救活了他。

躺在**,在鴉片煙造成的幻覺裏,他看見未來化作了實體,密密地破碎,最終碎成粉末,隨風灰飛。

醒來後,他打開鳥籠,放走了那隻鳥。

然後他去找了鍾意,拒絕了她的邀請。

她是那麽新鮮而生機勃勃的一個人啊,他怎麽能把她拖進自己這陰暗無望的世界,讓她陪自己一起沉淪。

就讓她在新世界璀璨的霓虹裏翩翩起舞,會有人牽起她的手,和她跳一支又一支的舞。

至於他,就讓他在舊世界的泥塘裏獨自沉淪、寂靜腐敗吧。

她將永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可是她又何必知道呢?

十、

1939年的秋天,當他們一起坐在桂花樹下。

他說他以為這桂花樹早就已經枯死了。

她說:“草木需要人氣養,興許是因為我來了,有了人氣,枯樹也就開花了。”

是啊,她的到來令枯樹得以再發,而再發的又何止是這一株桂花樹?

那時他聽見自己枯萎已久的心上,有東西在破圖萌芽。

那時他多希望她能永遠留下來,讓他心裏這小小的種子能順利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但是人世間有著那樣一雙翻雲覆雨手啊。

她是一線春光,照進他灌滿寒風的陰暗世界,讓他的世界變得溫暖而亮堂,他一生中的春天從遇到她的那瞬間開始生發。

她卻也是他留不住的春光,自她走後,他的生命一瞬間由春掉落到冬。

春天從此再沒有光臨過他的生命。

靈感:我喜歡看年代英劇,譬如大熱的《唐頓莊園》這一類,有一次,看到一部英劇叫《塞爾福裏奇先生》,講的是倫敦百貨業劇透塞爾福裏奇的曆史。

於是我想,中國的百貨業呢?是怎樣從雜貨鋪時代進入百貨時代的?

於是找了幾本相關的閑書看,在裏麵看到了一個詞“康克令小姐”,說的是早期百貨業為打開局麵,聘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充當店夥櫃員,時人稱之為“康克令小姐”。

於是便很想為康克令小姐寫一個故事。

在那樣的時代,一個女孩子要拋頭露麵,是需要很大勇氣,背負很多指責的。

於是我進一步想,如果這個女主角,身上有更重的包袱呢,比如她出身名門?

最後,就寫了這個落魄貴族小姐衝破家族藩籬進入百貨業的故事。